前兩篇寫的是晚清廣東的暴力:收稅帶炮船燒屋、緝私縣丞慘死。這一篇,我們鉆進衙門內(nèi)部,看看官場內(nèi)部,到底爛成什么樣。
杜鳳治,舉人出身,候補十幾年,頭發(fā)熬白才靠高利貸搞到一個廣東知縣的位置。
現(xiàn)代人看古裝劇,總以為知縣上任,自己挑兩個心腹就能撐起一縣之事。能干多請,清廉少請,全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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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同治年間的廣東南海縣(廣州首縣,管著一半廣州城+佛山),杜鳳治這個知縣,說了不算。
他一到任就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沒有權(quán)力自由聘請師爺。廣州將軍、布政使、按察使、糧道、肇慶府…… 各級上司,爭先恐后把人往他衙門塞。名義是 “推薦賢才”,實際是安插眼線、分潤利益、拿捏下屬。
杜鳳治不敢拒,也拒不起。拒掉一個,就是得罪一座山。
于是,他的幕府里,硬生生塞進來七八個師爺,形成了一份 “晚清人情世故天花板”名單:
真正由杜鳳治自己選的,只有孟星航一個。其他人,全是政治任務(wù)。
這算哪門子的請幕僚?分明是被迫接下一筆筆人情貸。上司給你塞人,你得給高薪、給體面,還要感謝;將來上司要錢辦事,你必須加倍奉還,不敢猶豫。
晚清官場把這套玩到極致,后人總結(jié)得一針見血:貸款上班。
想要職位差事,先給上司送錢、送人情、接受安插。杜鳳治自己就是典型,當年為了拿到實缺,前前后后連利息一起欠了上萬兩銀子。
上任后,必須通過征稅、辦案、撈外快把本錢賺回來,再一層層向上社交維系關(guān)系。整個官場,就是一個巨大的高利貸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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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鳳治的師爺,薪水高得嚇人。刑名、錢谷核心崗位,年薪動輒 1200 兩(約今120萬元)。當時一個長工累死累活,一年僅 10 兩銀子。一個師爺?shù)氖杖耄瞧胀ò傩盏纳习俦丁?/p>
杜鳳治一年合法收入才多少?南海知縣任上,俸銀 45 兩 + 養(yǎng)廉銀 1500 兩 + 辦公費 30 兩,合計1575 兩。這點錢,連養(yǎng)一個頂級師爺都夠嗆。他不貪、不撈,衙門第二天就得關(guān)門。
在晚清,當官、補缺、升遷,每一步都要拿錢開路。
杜鳳治咸豐五年就到京城候選,一候就是 7 年。同治二年,他花錢加捐,進入 “不積班”,以為不用排隊,結(jié)果還是要等。
同治三年春,他歸入 37 卯,4 人中排第三,按例要等七八年。直到第二名因父喪守制,他才僥幸遞補,苦等十幾年,五十多歲才當上廣寧知縣。
這已經(jīng)算運氣好。更多人捐到知府頭銜,一輩子只做到知州;還有人一輩子只有虛銜,靠臨時差事混口飯吃,活得跟乞丐差不多。
一個職位,七八人甚至幾十人排隊候補,很多人到老都沒等到實缺。
杜鳳治能來廣東、能調(diào)到富庶的南海,靠的是京城大佬潘祖蔭的推薦和兩廣總督瑞麟的賞識。為了這一步,他在北京花掉 4680 兩,到廣東又打點 3500 兩,才把知縣位置坐穩(wěn)。
入場之后,就是無休止的送禮。
瑞麟過生日,杜鳳治送價值 3000 兩的金銀綢緞。
一年下來,給總督送 11114 兩(約今1111萬元)、巡撫 3445 兩、按察使 1355 兩、布政使 823 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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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六十大壽那年,連李鴻章、李鴻藻都送來賀詞 —— 足見他在人情世故上下了多大功夫。
不這樣做,行不行?不行。
在晚清官場,不送禮就是自絕于體系。沒有冰敬、炭敬、節(jié)壽禮,上司無視你,同僚排擠你,差役糊弄你,寸步難行。
這套規(guī)則,早不是潛規(guī)則,是明規(guī)則。心照不宣,公開操作。賄賂不叫賄賂,叫 “應(yīng)酬”“禮數(shù)”“人情”。你給我送錢,我給你位置;你給我塞人,我給你方便;你幫我平事,我給你分利。
用一個詞概括晚清官場:“無官不貪”。我們知道的那些所謂清官,也只是少貪,在規(guī)則內(nèi)貪。
這不是道德批判,是制度使然 ——這個體系里,不貪的官活不下去,清廉的人根本進不了場。
我之前寫清代官場時,曾說過做官非但賺不到錢,反倒要往里貼錢、甚至虧空負債。結(jié)果引來不少非議,很多人覺得這說法不合常理,認定我是憑空杜撰、外行亂說,不懂當時的官場實情。
但如果看杜鳳治的日記,你會發(fā)現(xiàn):清代州縣官本質(zhì)就是政府承包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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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得到中央與省級授權(quán),任期內(nèi)包干治理:完成征收任務(wù),支付各項開支,結(jié)余就是自己的凈收入。州縣公庫與官員私囊,是同一個資金池。
最典型的就是契稅:按例稅率 6.5%,但州縣官卸任前會搞 “大減價”,調(diào)到 1.5%。從國家角度是流失稅收,對官員來說,短期能狂收一筆,大部分落入私囊,衙門官親甚至 “連夜搶收”。
卸任前 “大減價”,也是給后任挖坑,和無良商家毫無區(qū)別。州縣官任期大多不超三年,根本沒人在意轄區(qū)發(fā)展,只想著任期內(nèi)撈夠本。
杜鳳治日記里有個荒唐故事:吳信臣當南海知縣不到半年被撤,正趕上收稅旺季,因此 “虧累巨萬”。他懷疑被按察使構(gòu)害,“與梅公大鬧,甚至懷刃拼命”,最后靠同僚補貼數(shù)萬金才了事。
這就是典型的承包商被違約:發(fā)包方縮短承包期,導(dǎo)致承包者錯過旺季虧損,直接帶刀上衙門拼命。
幕府里是上司塞來的關(guān)系戶,官場上是層層盤剝的高利貸,差役是通賊分肥的地頭蛇,書吏是借權(quán)分肥的坐地虎,士紳是半官半匪的保護傘。
一個知縣,就在這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里掙扎。他要征糧、燒屋、送禮、應(yīng)酬、養(yǎng)家、保頂戴、應(yīng)付上司、安撫士紳、壓制盜匪,偶爾還要守住一點可憐的良心。
杜鳳治的日記之所以珍貴,就是他從不美化自己。他寫下自己怎么催糧、鎖人、燒屋、送禮、收錢、和稀泥、身不由己。他把王朝末年,基層官員的狼狽、貪婪、懦弱、掙扎,一字一句寫得明明白白。
這不是傳奇,這是生存。
你想想,堂堂一個縣太爺,連請師爺都做不了主,連上班都要貸款,要生存必須分贓 —— 這個王朝的肌體,顯然早已從內(nèi)部爛透了。
杜鳳治記下了這一切。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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