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我叫程凱源，生活在山東省中部的一個小村子里。
我家有兄弟姊妹四個，我有三個姐姐，父母只有我這一個兒子。
我出生在60年代初期，初中畢業(yè)之后我就回村務(wù)農(nóng)了。
父親是木匠，我跟著父親學(xué)了木工手藝，雖然不如父親做的活精細(xì)，可是打個家具也不在話下。
我們這里家里有兒子的，十七八歲就得開始準(zhǔn)備蓋房子了，我母親頭幾年就開始攢糧食，因為在我們這里，鄉(xiāng)親們來幫忙蓋房子，是不需要交工錢的，只需要管飯。
我22歲那年，我蓋起了三間房子，房子亮堂堂的。
可是我的婚姻大事卻一波三折。
我?guī)讉€姐姐給我介紹了她們村里幾個姑娘，可是不是人家看不上我，就是我看不中人家，我一直沒能成家。
1983年秋天，那天我和父親正在拉鋸，鋸一塊木頭，我們準(zhǔn)備打一輛獨輪車去集上賣。可是沒想到父親說他覺得有些憋悶，胸口痛，我扶著父親進(jìn)屋休息一會。
萬萬沒想到，父親坐在凳子上，頭一歪，跌倒在地上，人就不行了，我嚇慌了，趕緊叫來鄰居幫忙把父親送去了衛(wèi)生院里，可是父親卻永遠(yuǎn)閉上了眼睛，醫(yī)生說父親是心梗。
父親去世以后，我們家愁云密布。
母親天天唉聲嘆氣，她說：“你爹走了，也沒能看到你成家立業(yè)，你這輩子要是打了光棍怎么辦呢？你挑挑揀揀的，眼瞅著歲數(shù)大了，我天天晚上愁得睡不著覺啊！”
我只得安慰母親說：“娘，緣份還沒到呢，緣份到了，我就能找到自己喜歡的人了。”
到了1985年春天，我一個遠(yuǎn)房二姨來給我介紹對象。
二姨家生活在山區(qū)，離我們這里有五十里路，二姨說村里有戶人家五個閨女，老五還沒有找對象，二姨覺得我和這家的老五比較合適，二姨說由于路途比較遠(yuǎn)，女方來我們這里不太方便，就讓我去他們那里相親。
我一聽非常激動，我找出了一身藍(lán)色的中山裝，一雙黃球鞋，這在八十年代的農(nóng)村，就算是很體面的衣服了。
天不亮我就步行著去相親，路過縣城的時候，買了一兜蘋果、幾條餅干當(dāng)禮物。
我的腳底都快磨起泡了，一路奔走，我到他們那里的時候已經(jīng)中午11點多了。
我要去的村子得翻過一座山，他們家住在半山腰上。
我氣喘吁吁地趕到那里，先去了二姨家。
我給二姨家留下了一包糖果和兩條餅干，其余的拿著去了女方家。
我走進(jìn)他們的家門，一家人倒是很熱情，趕緊給我端茶倒水，讓我坐下，可是我非常窘迫，甚至不好意思抬起頭來，看看女方長的什么樣子。
過了一會兒我才知道，站在院子磨臺邊扎著兩個羊角辮的就是我的相親對象，她一直低著頭，自始至終也沒和我說一句話，她四個姐姐一直問這問那的。
我在他們家坐了大約有半個來小時，我就和二姨出來了，我在二姨家等了一會，二姨又回去了，問問他們對我有什么印象？
過了一會兒，二姨失望地回來了，他們沒有相中我。
我一聽非常沮喪。
二姨要留我吃飯，我說肚子不餓，我得馬上趕回去，因為還有五十里的路要走。
臨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一頭勁，我抱有非常大的希望，我以為這次相親能夠成功，沒想到人家竟沒看上我，我的心里酸溜溜的，只覺得腿酸痛，灌了鉛一般沉重，走一步費好大力氣。
我終于翻過了那座山，我就坐在山腳下歇口氣。前面就是大路了，我不用著急了。
這時，我突然看到一個中年婦女挑著一擔(dān)米面之類的生活用品，一搖一晃的，準(zhǔn)備上山。
她累得滿頭大汗，站在山腳下把擔(dān)子放下了，在那里歇口氣，看樣子她已經(jīng)走了不少的路，疲憊不堪。
我這個人心地善良，看不得別人遇到難處，我一下動了惻隱之心，我走過去說：“大嫂，你家在山上啊？”
大嫂說：“大兄弟，我家得翻過這座山，在山那邊的小村子里，今天我去集市上買了一袋米，一袋面，還有半桶油，我得挑著爬山呢。”
我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我馬上說：“大嫂，我來幫你，我有力氣，我?guī)湍闾糁鴵?dān)子把你送到家吧。”
大嫂一聽，馬上說：“那可不行，大兄弟，看來你也得趕路，我怎么好意思讓你給挑著呢？這一擔(dān)子?xùn)|西不輕啊。”
我二話不說，接過大嫂手里的扁擔(dān)，挑起擔(dān)子就開始爬山。
大嫂跟在我身后和我拉呱，她說：“大兄弟，一看你也不太像本地人，你來這里是走親戚嗎？”
我不好意思地說：“今天我是來相親的，二姨給我介紹了個對象，可是人家沒看中我，我只得灰溜溜的回家呢。”
大嫂繼續(xù)和我閑聊，問了我的年齡和家庭情況之后，大包大攬地說：“大兄弟，你放心，你的婚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我給你說一個對象，就是我娘家村里的 ，是我沒出五服的妹妹。她父親前幾天還委托我給閨女找個老實人家呢。你把地址給我， 過幾天我就帶著女方去找你。”
我一聽，心里一陣驚喜，但是哪有這么巧的好事呀，我給人家挑個擔(dān)子就能促成一門親事嗎？
看到我將信將疑的樣子，大嫂說：“大兄弟，你不了解我，我可是方圓幾十里有名的大媒人，我已經(jīng)說成了好多門親事，你憨厚老實，熱心腸，心眼好使，我這個妹妹跟著你一輩子得過好日子，你就等著娶媳婦吧。”
可是我卻擔(dān)憂地說：“大嫂，我父親沒了，我們就娘倆過日子，以后我還得贍養(yǎng)我母親，就怕女方介意啊。”
大嫂安慰我說：“有長遠(yuǎn)眼光的姑娘，她不會在乎你的家庭條件的，日子是你們兩個人慢慢過的。再厚實的家底，如果好吃懶做就會坐吃山空。只要你勤勞能干，日子越過越紅火。”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你母親肯定得跟著你生活呀，你是你們家唯一的兒子，老人不跟著你跟著誰？孝敬老人天經(jīng)地義。如果你要找的姑娘，連這一點都不能接受，那這樣的媳婦娶了又有什么意義呢？你放心，我這個娘家妹妹，她也是心地善良的人，心眼很好使，她不會在乎這些。”
我告訴大嫂，我還有木工手藝，農(nóng)忙季節(jié)過后，我就出去干活，掙個手工費。
大嫂一聽，說這門親事準(zhǔn)能成，有個手藝比什么都強(qiáng) 。
我的心里充滿了無限的希望，沉甸甸的擔(dān)子在我的肩頭似乎也變得輕了。
我挑著擔(dān)子到大嫂家的時候，我后背都濕透了，大嫂留我吃飯，我怎么好意思呀？
我就推脫說吃過了，大嫂知道我不好意思留下吃飯，就把兩個大白饅頭塞給了我，還給了我一個咸鴨蛋。
臨走的時候，我鄭重其事的給大嫂留下了我的地址，寫清了我們的村子名和我的姓名，我告訴大嫂，我們家就住在村子的東頭，門口有兩棵大榆樹，門口東西兩側(cè)有兩塊大青石，很好找。
出了大嫂的家門，我才覺得肚子餓得咕咕叫，前腔貼后腔的，我趕緊找塊大石頭坐下，把那兩個饅頭就著咸鴨蛋吃了。
那天到家的時候，快要黑天了。
回到家里以后，我和母親說了這些，母親不敢相信，她說你和那個大嫂不認(rèn)不識的，人家就能給你介紹對象嗎？
我說這個大嫂看上去也是個實誠人，快言快語的，不會哄我的。
可是我在家里一連等了七天，都沒有見到女方來我家相親，我有些失望了。
那天中午，我扛著撅頭拿著玉米種子，去一塊地里種春玉米。
母親突然著急忙慌地來了，母親對我說：“你趕緊回家，相親的來了。”
我非常激動，可是我又有些為難，當(dāng)天我穿著一件膝蓋上打著補(bǔ)丁的褲子，干活的時候我可不舍得穿好衣服，擔(dān)心把衣服磨破了。
可是此時此刻，我已經(jīng)顧不得那么多了，我只想趕緊跑回家看看姑娘長得什么樣子。
我三步并作兩步往家趕，一進(jìn)門，我就聽到了我家院子里有說有笑的，平時偌大的院子，只有我和母親生活在這里，安安靜靜的，剎那間，我的心里充滿了喜悅。
我一進(jìn)門我就看到了一個細(xì)高挑子的姑娘，她穿著一件紅花花的上衣，臉紅撲撲的，長得很俊俏。
她正幫我母親在洗蘋果呢，我趕緊問母親哪里來的蘋果，平時我們也不舍得買水果呀。
母親小聲說：“我一看人家來相親了，我去地里叫你的時候，順便委托你鄰居大哥幫忙買了蘋果招待人家。”
我不好意思地和姑娘打了個招呼，她羞澀一笑說：“你回來了？我聽你母親說你去地里種玉米了。”
我點點頭，不好意思地說：“你看我穿著這身衣服見你，失禮了。”
她體貼地說：“你去地里干活，要是穿得板板正正的，那才叫假模假樣，一看就不是個出力的人。”
我洗了洗手，她趕緊遞給了我一條毛巾，這一個細(xì)膩的動作一下子讓我的心里平添了很多溫暖和好感，來自女性的關(guān)心，讓我的心剎那間仿佛有一頭小鹿在亂撞。
這時大嫂過來了，她說：“大兄弟，大妹子，咱明人不說暗話，你們倆見過面了，我看彼此印象不錯，但是咱不能一面定終身，你們倆以后好好相處吧。”
她笑笑靦腆地低下了頭。
過了一會兒，大嫂悄悄對我說，她問過玉秀了（我這才知道她叫李玉秀。），對我印象特別好，說我是個實誠人，愿意和我好好交往。
我欣喜若狂，其實我一眼就看中了這個姑娘，我就擔(dān)心她看不上我。
我趕緊去買了幾斤豬肉，我鉆進(jìn)鍋屋里炒了幾個菜，留她們吃飯。（當(dāng)天玉秀和她兩個叔伯嫂子一塊來相親的。）
那天她們是坐著一輛進(jìn)城辦事的拖拉機(jī)來的，拖拉機(jī)去拉貨了，她們步行著來到我家。
吃完飯，她們就得往回趕了，大嫂故意讓玉秀走在后面，給我們說話的機(jī)會。
剛開始我們誰都沒有主動說話，過了一會兒，我問玉秀家里幾口人。
玉秀說，她有三個哥哥，都在廣東那邊做藥材生意，最初只有大哥在南方，后來把二哥三哥都帶出去了。
我一聽，心里一驚，大嫂并沒有和我說過這些，不用多問，玉秀家境殷實，比我們強(qiáng)多了。
我有些泄氣了，我說：“我家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如果嫁給我，餓不著，但是也不會享大福。”
玉秀笑著說：“哪有一開始過日子就大富大貴的？我三個哥哥剛開始做生意還是借的錢呢！哥哥已經(jīng)給爹娘交代過了，讓我找個踏實能干、心地善良的人，好好過日子就行。”
我一聽喜上眉梢，馬上給她保證 ，如果嫁給我一輩子拿著她好好的，一定有疼有熱的。
大約走了十幾里路，快到縣城了，我才依依不舍的和玉秀分開了。
隔了兩天，我實在按捺不住心里的思念，我買上禮物去了玉秀家。
玉秀家里住著五間前出廈的大屋，家里竟然還有一臺大彩電，有一個方形的冰柜，這讓我大開眼界，我們家里連黑白電視機(jī)都沒有呢。
玉秀告訴我，這些東西都是哥哥從外地買回來的。
她的父母對我非常熱情，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招待我。
大嫂也過來了，吃飯的時候大家商量起了我們的婚事，玉秀的父親通情達(dá)理地說：“你家困難，咱不用訂婚了，找個好日子給他們兩個結(jié)婚就行了。”
當(dāng)天晚上我住下了，吃過晚飯，我和玉秀來到了村后的山路上，我悄悄拉起她的手，我告訴她，這輩子我會死心塌地對她好。
半年后，我們舉行了簡單的婚禮，我和玉秀組成了一個幸福的家庭。
農(nóng)忙季節(jié)，我把家里的活一撂，我先去岳父家?guī)兔Γ也蛔尷先酥保野训乩锏那f稼幫著收回來，老人就放心了。
忙完地里的活，我就出去干木工掙錢補(bǔ)貼家用。
有一回岳父摔著了腿 ，傷筋動骨100天，我非常牽掛。
開始我和妻子輪流去照顧，但是來回近100里路很不方便，家里還有孩子上學(xué)。
后來我就把岳父和岳母都請到了我們家里，足足住了半年，剛開始我得背著岳父去廁所 。
岳父在我家養(yǎng)傷的時候，我給岳父打了一個木制的輪椅，我干完活，下午的時候把他抱到輪椅上，我推著他去街上轉(zhuǎn)悠。
我在村子里的人緣很好，鄰居求我?guī)兔ψ鰝€交叉子、板凳，或者門上的合頁壞了，需要修一下，我提上木工箱子就去了，一分錢不收。
村子里有一個五保戶老人，無兒無女，我們離得不遠(yuǎn)，我家包了餃子的時候，我就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給老人送去。
我推著岳父去街上時，遇到了這個老人，他一把拉著岳父說：“你有福氣啊，你看你這女婿比兒子對你都要好呢，平時他也沒少幫我呀。”
岳父點點頭說：“老哥，我這個女婿真是百里挑一，我太知足了。”
剛開始我不讓岳父和我那三個大舅哥說摔傷了，我怕他們掛惦。可是岳父覺得我一直照顧他，過意不去，還是偷偷打電話告訴了大舅哥。
那天三個大舅哥一塊回來了。
大舅哥拿出了厚厚的一沓錢，對我表示感謝，我當(dāng)場謝絕了，我說：“哥，你們在外面做生意，離我咱爹咱娘近一些，我照顧老人是應(yīng)該的，你給我錢的話，咱不就見外了嗎？”
大舅哥拍拍我的肩膀，感動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每到逢年過節(jié)，我那幾個大舅哥回來時，總是給我們帶各種貴重的禮物，給我們買鞋買衣服，我有一兒一女，這些年穿的衣服鞋子都是三個舅舅給買的。
我們家的日子越過越好，這些年我一直在建筑工地上干木工，我家在縣城也買了房子。
我經(jīng)常買禮物去看望大嫂，感謝她的成人之美。
大嫂總是笑呵呵地說：“我沒看錯吧？當(dāng)初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和我大妹子特別般配呢，你們兩個人情投意合，踏實努力，日子越過越紅火。”
大嫂的話一下子把我的記憶拉回了多年以前，當(dāng)初只因為我隨手做了一件好事，幫大嫂挑了擔(dān)子，她竟然成就了我一生，讓我娶了溫柔賢惠的妻子，遇到了岳父一家通情達(dá)理的人。
勿以善小而不為，好心會有好報，老話說得好，幫助別人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鋪路，何樂而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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