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徑通幽處”信達雅互鑒，看中國詩詞的文化出海

作者 王永利

常建《題破山寺后禪院》一詩，以極簡筆墨寫盡空靈禪意：古寺晨光、曲徑通幽、山光鳥性、潭影空心。尤其是“禪房花木深”一句，藏著東方文化獨有的靜氣與哲思——靜不是無聲，而是心歸澄澈；美不在喧囂，而在幽遠深沉。把這樣的詩譯成英文，并且譯得可誦、可感、可傳世，就是以“信達雅”為舟，載東方意境，渡向世界人心。

常建（708年-765年），京兆長安（今陜西西安）人，唐代詩人，祖籍邢臺（根據墓碑記載）。開元十五年（727年）與王昌齡同榜進士，仕宦不得志，后隱居山林。其詩歌主要描寫田園風光和山林隱逸情趣。

這首詩抒寫清晨游寺后禪院的觀感，詩人借優美的景致來禪悟超塵脫俗的感悟，表達了詩人游覽名勝的喜悅和對高遠境界的強烈追求。全詩筆調古樸，層次分明，興象深微，意境渾融，簡潔明凈，感染力強，藝術上相當完整，是唐代山水詩中獨具一格的名篇。

常建（唐）《題破山寺后禪院》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萬籟此都寂，但余鐘磬音。

下面我們看看戴清一女士的翻譯

Inscription in Poshan Monastery

By Chang Jian Tr. by DaiQingyi

I came to an old temple in the morning,

The rising sun shone through lofty forest.

A winding path led me to a retreat,

Amid deep woods was a Zen house lying.

Charming hills enticed birds into singing,

A shadowy tam cleansed my mind to ease.

All earthy voices were at once in silence,

Only the chime of the bell was sounding.

（摘自戴清一編譯《中國古典詩詞英釋100首》中國對外翻譯出版有限公司，2011年版，46頁）

具體分析如下：

優點：

一是功能對等較好，敘事清晰：譯者采用了流暢的英語句法，清晰地交代了人物的行動軌跡。例如，將“清晨入古寺”處理為“Icame to an old temple in the morning”，雖然加上了主語“I”，失去了中文的無我之境，但符合英文的表達習慣，敘事邏輯清晰。

二是意脈貫通，意象轉化自然：在處理“山光悅鳥性”這句時，譯文使用了“enticed...into singing”（引誘/吸引鳥兒歌唱），這是一個比較成功的動態轉化。它不僅描繪了山色的美好，還用“enticed”一詞賦予了山光以生命力，動態地展現了自然對鳥類的吸引。

可商榷之處：

首先，平行結構的破壞：原詩最精妙之處在于頷聯（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和頸聯（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的工整對仗。戴譯這種平行結構有所削弱：“A winding path led me to a retreat.”(動賓結構)“Amid deep woods was a Zen house lying.”(倒裝的靜態描寫)這兩句的句式結構不一致，使得原詩那種工整的建筑美感在英文中難以復現。

其次，節奏與韻律的松散：原詩是嚴謹的五言絕句變體詩，講究平仄和押韻。戴譯采用了自由詩的形式，雖然讀起來順暢，但失去了原詩那種通過韻律帶來的禪意節奏感。例如最后一句“Only the chime of the bell was sounding”，表達略顯松散和口語化。如果改為“Only the bell’s chime did resound”，可能在音韻上會更凝練一些。

此外，tam 為潭（tan）的拼寫錯誤，正確應為tank（潭水）/pool（池塘），是核心翻譯用字錯誤。倒裝略顯生硬，禪意被稀釋：第三聯中“Amid deep woods was a Zen house lying”這種倒裝雖然是為了追求詩意，但略顯刻意，讀起來不如前兩句自然流暢。“潭影空人心”中的“空”字（動詞，使...空明），譯文用“cleansed...to ease”（清洗...以放松）來解釋，雖然意思對了，但那種直指人心的禪意沖擊力被稀釋了。

總之，戴譯是典型的“以流暢性為先”的翻譯，不足之處在于，為了遷就英文語法的流暢性，犧牲了中文原詩那種“字字珠璣”的凝練感以及“對仗工整”的形式美。

接下來，我們看看另一位翻譯家的譯作：

At the Po-shan Monastery

By Chang Jian Tr. by SunDayu

Clear dawn enters the ancient temple,

First sun brightens lofty grove.

Winding paths lead off toward secret places,

Chan chamber: flowers deep among the trees.

Mountain light: joy, the birds' nature,

Pool shadows: empty, the hearts of men.

All sounds, here fall to silence,

All that remains, the bell-stones tone.

（收錄于孫大雨《An Anthology of Tang Poetry》電子書，ISBN號：978-962-996-658-4 第248頁）

孫大雨先生的這版譯文是一篇極具實驗性和學者色彩的翻譯。選擇了一條極端貼近中文原作的“字面翻譯”與“結構再現”之路。

優點：

一是保留了“詩眼”的動詞力量：最經典的例子是頸聯“潭影空人心”中的“空”字。原詩中，“空”在此處是使動用法（使...空明/純凈）。戴譯本將其處理為“cleansed...to ease”（清洗...以放松），是一種解釋；而孫譯直接譯為“empty, the hearts ofmen”，用“empty”這個形容詞作動詞用，保留了原詩中那種直指本心的、近乎禪宗的頓悟感。這種用法雖然不符合常規英語語法，但極富沖擊力。

二是再現了“意象并置”：中文古詩常省略連詞和動詞，直接堆疊意象（如“雞聲茅店月”）。孫譯在第五、六行大膽地采用了這種結構：“Mountain light: joy, the birds' nature.”他用冒號代替動詞，讓“山光”與“鳥性”直接對話，這種句法上的“陌生化”效果，成功地將中文詩歌的思維模式帶入了英語。

可商榷之處：

首先，語法犧牲帶來的閱讀門檻，如冠詞缺失導致生硬感：英語是注重“有定”和“無定”的語言。孫譯大量省略了“The”、“A”等冠詞（如“Clear dawn enters the ancienttemple.”中保留了冠詞，但后半部分省略嚴重）。對于不熟悉中文詩歌的英語讀者而言，這種表述會顯得像電報文，缺乏英語詩歌自然的韻律流動感。

其次，特定表達的晦澀：最后一句“the bell-stones tone”。在英語中，寺廟的鐘通常用“bell”，而“bell-stones”可能是在對應中文的“磬”（磬為石制敲擊法器，鐘為銅制敲擊法器，二者為中國佛教寺廟中配套使用的禮佛樂器）。“tone”也略顯抽象。雖然這準確地指出了是“石磬”的聲音，但對于普通讀者來說，這個意象的清晰度不如戴譯的“chime of the bell”來得直接。

總之，孫譯更像是一份“學術性拆解”。它是為了讓你對照著原詩，去理解每一個漢字在句子中的位置和作用。

接下來我們看看許淵沖大師的譯作：

The Old Temple At Dawn

By Chang Jian Tr. by Xu Yuanchong

I come to the old temple at first light,

Only treetops are steeped in sunbeams bright.

A winding footpath leads to deep retreat,

The abbot's cell is hid' mid flowers sweet.

In mountain's aura flying birds feel pleasure,

In shaded pool a carefree mind finds leisure.

All worldly noises are quieted here,

I only hear temple bells ringing clear.

（摘自許淵沖、陸佩弦、吳鈞陶《唐詩三百首新譯》，1987年商務印書館（香港）有限公司首次出版，1988 年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內地翻印，第128頁）

具體分析如下：

優點：

一是工整的韻律美（音美）：這是許譯最突出的特征。全詩采用了規范的AABBCCDD 押韻格式（light/bright, retreat/sweet, pleasure/leisure, here/clear）。每行音步整齊（大致為抑揚格五音步），讀起來朗朗上口，具有強烈的詩歌韻律感。這最大程度地彌補了英譯唐詩時最容易流失的“音樂性”。

二是意境和畫面的創造性轉化：對于“初日照高林”，許譯沒有直譯“sun shone through loftyforest”，而是轉化為“Only treetops are steeped in sunbeamsbright”（只有樹梢沉浸在明亮的陽光里）。這種“沉浸”（steeped）的用法非常生動，富有油畫般的質感，比直譯更具詩意。

可商榷之處：

首先，解釋性增補與原意的偏離，原詩那種“萬物靜觀皆自得”、人融于景的禪宗空靈之感，詩境呈現一種“無我”，而許譯的增補變成了“有我”。中文古詩，常省略主語“我”，而英文必須有主語，因此如何恰當還原主語“我”，則應本著符合英文語法、不突出，不剝奪原作意境為宜。這是一種兩難，在翻譯界很難做到兩全。

其次，詩眼意境被稀釋：“潭影空人心”這句是整首詩的詩眼，核心在于“空”字的使動用法（潭水的倒影使人心變得空明）。許譯處理為“In shaded pool a carefree mind finds leisure”（在陰影的池水中，一顆無憂的心找到了閑適）。這種翻譯雖然優美，但存在較大偏離：“空人心”被解釋性地譯成了“find leisure”（找到閑適），原詩中那種深邃的、近乎宗教體驗的“空”感，被世俗化為一種輕松的“休閑”狀態。

再次，意象的簡化：最后一句“但余鐘磬音”中的“磬”（音qìng，一種石制或銅制的法器），在許譯中直接被簡化為“temple bells”（寺鐘）。雖然“鐘”在英語中更容易理解，但這丟失了中國佛教文化中“鐘”與“磬”兩種不同樂器的區分，以及它們在法事中的獨特韻味。

總之，這個譯本可以看作是“以詩譯詩”的范本，其瑕疵，瑕不掩瑜。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我才疏學淺，不揣谫陋，謹作試譯，以向大師致敬。

Behind the Chan Yard at Poshan Temple

By Chang Jian Tr. byWang Yongli

At dawn I enter the old shrine,

The sun gilds tall trees with light divine.

A winding path leads to the quiet place,

Where flowers and trees shroud the Zen’s space.

The mountain joy fills birds on wing,

The pool clears all the strings of heartstring.

All mortal noises fade and die,

But bell and chime still float and fly.

我力圖在信達雅三個方面功能對等地把原作意境和美傳遞出來，不丟一字原意：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禪房花木、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萬籟俱寂、但余鐘磬音。押韻工整，嚴格AABB CCDD 一韻到底，每句音節均衡、結構對稱。用詞簡練，意境深邃。

但是，本人才疏學淺，譯作存在許多不足，希望大家不吝賜教。本人愿意盡綿薄之力，為中華文化出海減少“文化折扣”、傳遞東方意境貢獻點滴力量。

今天我們探討了四首譯作的互鑒，讓世界不僅讀懂中國古典詩詞的文字之美，更能體悟東方文明的精神內核與心境之韻。真正優秀的翻譯，能讓遠隔重洋的讀者，在一行行英文里，同樣看見那片幽深花木、聽見那縷悠遠鐘磬、感受到那份洗盡塵囂的寧靜。（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