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廚庖長梁忠,在紫禁城的御膳房里熬了二十余載,見慣了深宮的規矩方圓,也看遍了皇家的喜怒無常,卻從沒見過像溥儀這般性子的主兒。這年輕的小皇帝自打上了年紀,新鮮玩意兒沾了不少,前陣子迷上了西洋的自行車,竟不顧老祖宗留下的規制,讓人把故宮里一道道朱紅漆飾的高門檻盡數鋸斷,只為了騎車時能暢行無阻。梁忠每次路過那些被鋸得參差不齊的門檻,心里都揪著慌,只覺得這皇宮的根,似是也跟著這些木頭茬子,一點點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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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最清楚,這小皇帝的新鮮勁兒來得快,可對吃的執念,卻是刻在骨子里的。有時梁忠夜里掌燈備膳,看著案上琳瑯的山珍海味,竟會生出一個念頭:這小皇帝,究竟是活著為了吃,還是吃為了活著?這話他只敢在心里琢磨,卻不料某日溥儀和弟弟溥杰來御膳房巡查,瞥見御廚們正忙活著,隨口聊起吃食,梁忠在旁侍立,竟聽見兄弟二人想也不想,異口同聲道:“自然是活著為了吃!”
一語道破,梁忠心中那點疑惑便落了地。這二位主子,是真的嗜吃,也真的會吃,對御膳房的要求,嚴苛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御膳房的廚子,個個都是千挑萬選的好手,刀工、火候、調味,無一不精,可即便如此,也難討二位主子的歡心。今日嫌菜色淡了,明日怨湯頭稠了,稍有差池,便是一頓斥責,梁忠這個庖長,夾在中間,日日如履薄冰。
這日晨起,御膳房忙活著備早膳,一道醬肘子本是溥儀常吃的菜式,掌勺的徒弟一時失神,鹽放得多了些。菜端上去,溥儀剛嘗一口,便把玉筷往描金膳桌上一摔,臉色鐵青,連帶著膳碗都被震得叮當作響。“這是什么東西?咸得齁人!御膳房養著你們這群飯桶,就是來糊弄朕的?”
一聲怒斥,傳至御膳房,滿屋子的廚子都斂聲屏氣,連大氣都不敢出。梁忠心頭一沉,知道又出事了,連忙快步趕到養心殿外請罪,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聽著溥儀的怒罵,半句不敢辯解。末了,小皇帝余怒未消,指著梁忠的鼻子道:“這樣的人,留著何用?即刻趕出宮去,以后別再讓朕看見!”
君命難違,梁忠只能領旨。回到御膳房,他看著那名嚇得面無人色的徒弟,心里五味雜陳。這徒弟跟著他學了五年,手腳勤快,悟性也高,本是個可塑之才,不過是一時疏忽,便落了個被逐出宮的下場。梁忠嘆了口氣,沒再多說斥責的話,只是讓徒弟收拾好簡單的行囊,親自送他到神武門外。
秋風卷著落葉,吹在兩人臉上,帶著幾分涼意。梁忠從袖中摸出一封書信,塞到徒弟手里,沉聲道:“這是我給天津聚福樓老掌柜的信,他是我故人,我已替你說好,你去了那里,直接做主廚。手藝別丟,做人踏實些,到了外頭,不比宮里,少了規矩束縛,也多了幾分生路。”
徒弟捧著書信,眼眶通紅,噗通一聲跪下,給梁忠磕了三個響頭:“師父,弟子連累您了,此恩此德,弟子沒齒難忘!”
“起來吧。”梁忠伸手扶起他,聲音里帶著幾分疲憊,也藏著幾分說不清的悵然,“好好活著,好好做事。這皇宮里的飯,不是那么好吃的。說不定哪天,我這庖長,也不干了——要么是被皇上挑了毛病,和你一樣被趕出去,要么,就是我自己熬不住了,主動走出這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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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徒弟遠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京城的巷陌盡頭,才緩緩轉過身。身后的紫禁城,宮墻高聳,琉璃瓦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紅墻內的天,窄得很,壓得人喘不過氣。梁忠抬手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塵,只覺得那宮墻之內的壓抑,似是比這秋日的寒風,更刺骨幾分。他緩步往御膳房走,腳下的青石板路,走了二十多年,此刻竟覺得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民國十三年十一月五日,天剛蒙蒙亮,紫禁城的晨霧還沒散透,神武門外就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不是禁衛軍換崗的拖沓節奏,是皮靴碾過青石板的脆響,混著槍栓拉動的金屬冷光——馮玉祥的國民軍,帶著《修正清室優待條件》,真的開進了宮。
御膳房的銅鍋剛坐上火,高湯的熱氣裹著筍尖的鮮香飄了滿院,梁忠正拿著長柄勺調試午膳的湯底,就見一個當值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沖進來,臉白得像張漿過的宣紙,聲音抖得不成調:“梁……梁庖長!大事不好了!馮司令的兵來了,要……要趕皇上出宮!”
一句話,讓滿屋子的煙火氣瞬間凍住。掌刀的廚子停了手,刀刃還壓在金華火腿的紋理上;燒火的雜役忘了添柴,灶膛里的火苗猛地竄起又驟然低落。梁忠握著勺柄的手緊了緊,那根磨得光滑的烏木柄,硌得掌心生疼。他活了五十六歲,在紫禁城的御膳房待了三十七年,從一個揉面打雜的小徒弟,熬到了掌總庖長,見過光緒帝賓天的肅穆,見過隆裕太后退位的冷清,卻從沒見過有人敢提著槍,逼皇帝挪窩。
亂了,徹底亂了。
宮里頭的喊叫聲、哭喊聲、器物碎裂聲,隔著一道道宮墻傳過來,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罩得人喘不過氣。溥儀帶著皇后婉容、淑妃文繡,還有溥杰等人,被士兵們催著收拾行囊。那些曾被視若珍寶的古玩字畫,來不及打包;那些象征著皇權的龍袍玉璽,被隨意地塞在木箱里。御膳房的差事自然是停了,梁忠揮了揮手,讓一眾徒弟和廚子們各自收拾東西:“別愣著了,皇上都走了,咱們也該散了。”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先紅了眼眶。
三十七年,他的半生都耗在了這座紅墻圍起來的宅院里。十三歲進宮時,他第一次站在御膳房的門檻前,看著滿屋子的銅器銀器,看著師父們行云流水的刀工,心里只有敬畏。從那時起,他的日子就圍著御膳轉:寅時起身備料,卯時開始掌灶,午時伺候帝后用膳,未時復盤當日的菜式,直到戌時才能歇下。他記得溥儀兒時最愛吃的栗子面窩窩頭,為了做出那口軟糯香甜的滋味,他帶著徒弟們篩了幾十遍面粉;記得隆裕太后病重時,只想喝一口家鄉的小米粥,他守在灶前熬了三個時辰,連火侯都不敢差一分;記得前幾日被趕走的徒弟,擦著灶臺時說“師父,我想在御膳房干一輩子”,那時他還笑徒弟傻,如今想來,這“一輩子”,竟短得像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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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們也在收拾包袱,平日里端著架子的總管,此刻正蹲在地上撿散落的銅錢;年輕的小太監抱著養了多年的蟈蟈籠,哭得撕心裂肺。他們和御廚們一樣,都是這座皇宮的附庸,皇宮在,他們的日子就在;皇宮散了,他們就成了無根的浮萍。
梁忠沒什么好收拾的。他的東西很簡單:一把跟著他二十年的菜刀,一個磨得發亮的湯勺,還有一件打了補丁的青布圍裙——那是他母親臨走前給他縫的,如今母親早已不在,這圍裙便成了他唯一的念想。他把東西裝進一個舊布包里,背在肩上,最后看了一眼御膳房。案臺上還擺著沒切完的鮑魚肉,蒸籠里還溫著給溥儀準備的豌豆黃,銅鍋里的高湯還在微微冒泡,只是再也等不到用膳的人了。
隨著人流,他慢慢往神武門走。身邊的人步履匆匆,有人罵罵咧咧,有人唉聲嘆氣,只有梁忠,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踩在他三十七年的記憶里。走過御膳房的回廊,他想起第一次給溥儀做菜,被夸“手藝不錯”時的歡喜;走過乾清門的廣場,他想起大宴群臣時,御膳房百人忙碌的盛況;走過那些被鋸斷的門檻,他想起溥儀騎著自行車,笑得像個普通孩子的模樣。
出了神武門,冷風迎面吹來,刮得臉頰生疼。梁忠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身后,是他生活了一輩子的紫禁城。朱紅的宮墻依舊高聳,只是沒了往日的威嚴;琉璃瓦在初冬的陽光下泛著清冷的光,像蒙了一層霜;午門的城樓巍峨矗立,卻再也不會有百官朝拜的景象。那道厚重的宮門,正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為一個時代畫上句號。
他挺直了佝僂的腰板,對著這座宮殿,鄭重地行了一個注目禮。目光從午門的城樓,移到太和殿的飛檐,再移到御膳房的方向,一寸寸,舍不得移開。三十七年的歲月,像電影一樣在眼前閃過:師父的教誨,徒弟的笑臉,帝后的喜怒,御膳房的煙火……這一切,都留在了這紅墻之內,再也回不來了。
身邊的人漸漸走遠,有人喊他:“梁庖長,走啊!再不走,就趕不上出城的車了!”
梁忠沒有應聲,只是久久地站著。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這皇宮,藏著他的青春,他的汗水,他的榮辱,他的一輩子。他曾怨過這里的壓抑,怨過帝后的嚴苛,怨過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規矩,可真到了離開的這一刻,所有的怨,都化作了刻骨的不舍。
太陽漸漸升高,晨霧散去,紫禁城的輪廓愈發清晰。梁忠的眼角,滾下兩行渾濁的淚。他抬手,擦了擦臉,又對著皇宮深深鞠了一躬。
“走了。”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這一轉身,便是與半生的過往告別。他背著布包,慢慢轉過身,朝著京城的巷陌走去。身后的紫禁城,漸漸被人群和屋宇遮擋,可那紅墻黃瓦的影子,卻永遠刻在了他的心里。他不知道前路在哪里,不知道天津的徒弟過得好不好,不知道自己這把年紀,還能不能憑著手藝混口飯吃。
但他知道,皇宮之外,是不一樣的天。那里沒有高門檻,沒有嚴苛的規矩,沒有帝后的喜怒無常,或許,也有屬于他的一條生路。(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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