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前的這一幕發生在2009年。
此時的劉建修已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
當他試圖從記憶深處打撈起那段六十年前的往事時,話還沒出口,淚水先流了下來。
讓他這輩子都過不去的坎,倒不是那些皮開肉綻的酷刑,也不是隨時可能掉腦袋的恐懼,而是那句聽著再普通不過的話。
“吃吧,吃吧。”
把飯推過來的人,左眼淌著膿水,全身被打得發黑,剛剛從刑訊室被拖回來。
這個獄友名叫吳石。
若是沒戴上這副鐐銬,大家得尊稱他一聲“國民黨中將”。
讓我們把日歷翻回到1950年。
若是把當年的那場大戲拆開了揉碎了看,你會發現這根本不是什么悲慘的受難記,而是一本清清楚楚的“賬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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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命最后的時刻,吳石其實一直在做兩筆賠率極高的買賣。
一筆是跟保密局那幫人做的:拿這副皮囊,換守口如瓶。
一筆是跟自己良心做的:拿這條命,換挺直腰桿。
這兩筆賬,他心里那把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1950年3月10日深夜,二十出頭的劉建修被套著黑頭套,一把推進了保密局南所的號子。
那時候他壓根不知道,自己竟然和歷史撞了個滿懷。
號子小得像個籠子,空氣里全是發霉的爛木頭味。
墻角蹲著一個人,個頭不高,身形微胖,臉盤圓潤,留著極短的寸頭。
這人透著股怪勁兒。
按說進了這種閻王殿,誰不是嚇得哆哆嗦嗦,要么就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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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人腰板挺得像把尺子,瞅見新人進來,眼皮子微微一抬,臉上平靜得像古井里的水。
最讓人看不懂的是吃飯。
但這人享受“特殊待遇”。
看守每次都專門給他開小灶,單獨端來一個小盆,里頭有魚、有肉、有雞蛋,運氣好還能見著排骨。
劉建修心里當時就犯嘀咕:這人該不會是個軟骨頭吧?
是不是已經被收買,跟特務穿一條褲子了?
在那種鬼地方,誰都有這種本能的防備心。
可后來的日子,劉建修發現自己看走眼了。
這個吃著“特供飯”的人,絕大多數時間都在干一件事——看書,要么就是閉目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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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劉建修才猛地回過神來,原來這就傳說中的那位吳石將軍。
有個細節挺有意思。
當時號子里其實一共三個人。
除了吳石和劉建修,還有個山東口音的大高個,自稱是個上校。
那個山東人嘴特碎,總想找人搭茬。
后來他和吳石開始湊在一塊兒嘀嘀咕咕,聲音壓得極低。
沒過兩天,山東人就不見了。
那個“傳聲筒”一走,真正的暴風雨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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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看守在那頭吼了吳石的名字。
他理了理衣領,站起身走了出去。
這一走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轉過天下午,鐵門哐當一聲開了,兩個特務像是扔破麻袋一樣,把吳石扔了進來。
這時候,你要是在場,保準會納悶:既然好吃好喝供著,怎么下手還這么黑?
這其實是特務們慣用的伎倆:先給你一顆糖,再給你一巴掌。
那盆有魚有肉的飯,是魚餌,也是試探。
只要你張嘴吃了這口軟飯,心理防線也就跟著塌了。
可吳石給出的反應,讓特務們的算盤全落空了。
他癱在地板上,下半身沒穿褲子,兩條腿腫得像灌滿了水,皮膚變成了嚇人的紫紅色,好些地方已經發黑壞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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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老半天,他才勉強撐著墻根坐起來,喘氣粗得像拉風箱。
就在這節骨眼上,那盆“特供飯”又送來了。
吳石瞅了一眼盆里的魚肉,做了一個在當時看來簡直不可理喻的動作。
他把盆往邊上一推,扭頭沖著驚魂未定的劉建修說:“吃吧,吃吧。”
聲音是從嗓子眼里硬擠出來的,聽著虛,但透著股子倔勁。
劉建修哪敢動筷子,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吃吧。”
吳石又重復了一遍。
這哪是客氣。
這是一個身陷絕境的人,對自己命運最清醒的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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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石心里的賬是這么算的:這副身子骨已經廢了,吃龍肉也補不回來了。
但眼前的年輕人還有活路。
在這里,食物不是用來解饞的,是用來保命的籌碼。
他把這個活下去的籌碼,全押在了劉建修身上。
劉建修忍不住顫聲問:“您…
這是怎么了?”
吳石只回了四個字:“我被用刑了。”
“因為啥事啊?”
“沒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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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簡簡單單四個字。
多余的一個字都沒有。
這種沉默,比撕心裂肺的慘叫更有分量。
接下來的日子,簡直就是鈍刀子割肉。
看守每天把吳石拖出去擦藥,與其說是治傷,不如說是變著法兒折磨人。
仿佛外頭的刑具、審訊、死亡通牒,都跟這本書不在一個世界。
一兩個星期后,第二次大刑來了。
這回被拖回來,吳石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躺在地上,眼皮緊閉,整宿整宿發出痛苦的哼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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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熬了幾天,劉建修發現吳石的左眼不對勁。
那是電刑留下的記號——后來聽看守說漏了嘴,那是老虎凳、電擊、拔指甲輪番轟炸的結果。
那只左眼流了一整夜白花花的膿水,到了第三天,徹底看不見了。
即便被整成這樣,特務們想要的東西,一個標點符號都沒得到。
吳石不是鐵打的,他也疼,也怕。
但他早就把所有的結局都推演過了。
只要稍微松松口,或許能保住這只眼睛,或許能換來片刻的安生,甚至可能撿回一條命。
但他偏偏選了那條死胡同。
在這條道上,他瞎了一只眼,廢了一條腿,但他守住了底線。
劉建修后來回憶說,雖說吳石左眼瞎了,身上沒一塊好肉,但剩下那只右眼,眼神依然亮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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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求饒的神情,也不是認命的死灰。
那是一種“老子準備好了”的坦然。
甚至輪到劉建修受刑,被抬回來動彈不得的時候,這個獨眼將軍還在給年輕人打氣。
“咬牙挺住。”
“總會過去的。”
還是那句老話:“吃吧,吃吧。”
他把那盆所謂的“好飯”,再一次推到了劉建修面前。
這是多硬的心理素質?
在自己一只腳已經踏進鬼門關的時候,還能分出心神去照應另一個人。
這說明在他心里,恐懼已經被另一種更硬的東西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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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子里的日子,除了看書,吳石還在寫東西。
在一本畫冊封底的空白處,他用草書斷斷續續寫了兩千多字。
這是留給家人的絕筆信。
信里頭,他沒扯什么主義,也沒罵特務祖宗十八代。
他寫得特別細,特別碎:
“學女,乖乖,要小心好好的看著,家里的大事小情多問問胡伯伯,讓他幫襯著點,門戶一定要看好,東西收拾利索。”
最后,他給兒女留下了十個字的家訓:
“做人要為人為善,持家要清廉。”
這就是一個馬上要赴死的人,心里最放不下的牽掛。
1950年6月10日,大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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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4點,軍事法庭宣判:吳石、朱楓、陳寶倉、聶曦,死刑。
從宣判到上路,中間只留了半個小時。
這是一個快得讓人窒息的時間窗口,快到讓人連害怕的功夫都沒有。
下午4點30分,馬場町刑場。
天上飄著毛毛雨,地上的土還是濕的。
吳石走在最前頭。
他穿著西裝,雖然左眼瞎了,腿也瘸了,但脊梁骨依然挺得筆直。
在他身后,是45歲的朱楓,曾任第四戰區中將參謀長的陳寶倉,還有吳石的副官、33歲的聶曦。
當時在場的人后來描述了一個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細節。
走到半道上,吳石突然剎住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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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過頭,對著身后的三位戰友說了一句什么。
聽完這句話,朱楓、陳寶倉、聶曦,都笑了。
在刑場上,在黑洞洞的槍口前,他們笑了。
緊接著,四個人肩膀挨著肩膀,頭昂得高高的,繼續往前走。
槍聲響了。
保密局抄吳石家的時候,本以為能撈到一大筆油水。
畢竟是“國防部”的中將參謀次長,位高權重。
結果特務們把屋頂都快掀翻了,最后只翻出來十兩黃金。
這就那筆“持家要清廉”的賬。
他當了一輩子的官,最后留下的,只有滿屋子的書,一根金條,和那兩千字的遺言。
特務們大概也沒想到這大官能窮成這副德行,最后破天荒地把這十兩黃金留下了,給吳石的子女當活命錢。
劉建修后來被放了出來。
他活了很久,直到2009年接受采訪。
在那次鏡頭前,他說了一段掏心窩子的話: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以前總想不明白,吳石咋就能那么硬氣。
受了那么重的刑,眼珠子都瞎了,愣是一個字不吐。”
“后來我才琢磨過味兒來,他心里裝著的東西,比命還金貴。”
“我這輩子閱人無數,但像吳石這樣的,獨一份。”
回過頭看,吳石在號子里的每一個舉動,看著反常,其實都在邏輯之中。
他不吃那盆特供飯,是因為他不屑用尊嚴換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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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飯推給劉建修,是因為他要在這種吃人的環境里守住人性的善。
他咬碎牙關不開口,是因為他知道有些秘密比命值錢。
他在刑場上回頭一笑,是因為他知道活干完了,這輩子,沒虧欠誰。
那句“吃吧,吃吧”,成了那個黑暗年代里,最微弱卻最刺眼的一道光。
這道光穿透了保密局的高墻,穿透了馬場町的雨霧,一直照到了今天。
1973年,吳石被正式追認為烈士。
1994年,他的骨灰安葬在北京福田公墓。
每年清明,墓前的花束都會堆成一道墻。
經常有臺灣那邊的年輕人,帶著金門高粱酒來祭拜。
他們在墓前念叨:“兩岸都是中國人,歷史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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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石若是泉下有知,看到這一幕,大概會像當年在刑場上一樣,回過頭,輕輕一笑。
那筆賬,他算對了。
信息來源:
中國新聞網 2018年6月11日《吳石將軍最后的日子:對吳石的偵訊是最困難的事》
福州市人民政府門戶網站 2025年10月18日《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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