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議會緊急擱置歐美貿易協議批準程序

圖解：位于法國斯特拉斯堡的歐洲議會總部大樓

作者：魏城

由于擔心美國總統特朗普最近推出的新關稅違反了歐盟與美國去年夏天達成的貿易協議，歐洲議會周一凍結了該協議的批準程序。

特朗普去年曾經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對全球各國征收關稅，上周五（2月20日）被最高法院多數裁決違法之后，特朗普又援引了過去幾十年里幾乎被封存在歷史塵埃中的《1974年貿易法》122條款，推出了15%的全球統一關稅。

根據多家貿易研究機構的評估，在特朗普新推出的全球統一關稅之下，有些原來與美國談成較高關稅的經濟體因此獲益，有些原來與美國談成“優惠協議”的經濟體，卻突然成了“輸家”，其中就包括歐盟。

歐盟自然不甘心。剛剛過去的這個星期天（2月22日），歐盟委員會發表了一份措辭嚴厲的聲明。聲明說：“針對近期（美國）最高法院對《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的裁決，歐盟委員會要求美國對其打算采取的步驟給出完全清晰的說明。”

“當前局勢不利于實現‘公平、平衡且互利’的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歐盟委員會警告大洋彼岸的那個貿易伙伴，“協議就是協議。作為美國最大的貿易伙伴，歐盟期待美國遵守其承諾。”

歐盟是怎么成為“輸家”的？

在特朗普推出15%的全球統一關稅之后，總部位于瑞士的獨立貿易監測機構全球貿易預警（Global Trade Alert）對它做出了評估，發現特朗普經常批評的一些國家，如巴西、中國、印度等，獲益最大，而受創最重的所謂“輸家”，則是英國、歐盟、日本等美國的盟友。

歐盟之所以成為輸家，是因為在貿易的世界里，并沒有絕對的公平，只有相對的門檻。我們可以把歐盟看作是美國的金卡會員。去年夏天，為了平息摩擦，歐盟與特朗普在蘇格蘭的特朗普特恩貝里度假村（Trump Turnberry）達成了特恩貝里協議（Turnberry Agreement），為了換取這份金卡，歐盟付出了巨大代價，比如免除了美國龍蝦和工業機械進入歐洲的關稅，以此換取美國對歐洲產品維持較低的稅率。

然而，特朗普現在推出的15%全球統一關稅，就像是一家商場突然宣布廢除所有會員卡，所有人進場一律收15%的門檻費。這對不同的人意味著完全不同的結局：對于巴西、中國、印度等競爭對手，之前的進場費可能高達25%甚至50%，現在降到15%，相當于獲得了大幅降價。但對于歐盟這個金卡會員，之前的優惠待遇瞬間作廢。

根據全球貿易預警的評估，雖然歐盟有約1100類特殊產品能夠獲得豁免，但由于絕大多數工業品的關稅被強行拉高，歐盟輸美產品的整體實際有效關稅預計將上升0.8個百分點，達到12.5%的水平。

這0.8%看似微小，但在利潤薄如蟬翼的國際貿易中，足以讓許多歐洲企業的價格優勢蕩然無存。歐盟的輸，不僅在于門票變貴了，更在于它已經先對美國商品大開門戶（如取消了對美國龍蝦和工業品的關稅），卻換回了盟友的背信棄義。

至于前面提到的“歐盟有約1100類特殊產品能夠獲得豁免”，真實情況是這樣的——

這1100 類豁免產品，絕非美國對盟友的照顧，而是為了避免“傷及自身”。在最新的《122條款》豁免清單（Annex II）中，我們可以看到以下幾類典型的免稅或低稅產品：

醫藥產品與原料：包括通用名藥物（仿制藥）及其關鍵化學前體。美國深知其國內藥價高企，如果對歐洲出口的這些救命藥強加15%的關稅，最終買單的將是因藥價飆升而憤怒的美國選民。

民用飛機及零部件：比如空客（Airbus）的機身部件。由于全球航空供應鏈早已深度重疊，波音公司的許多關鍵組件也依賴歐洲供應，如果切斷這一環，美國的航空工業將面臨停擺風險。

稀缺自然資源：比如從歐洲進口的天然軟木、特定的關鍵礦產以及化肥。這些資源在美國本土無法生產，或者產量遠不足以支撐其農業和工業需求。

然而，除了這些美國離不開的“戰略物資”外，歐盟最核心的盈利部門——如汽車制造、精密機械、高端化學品以及奢侈品——幾乎悉數被美國關稅大網捕捉。這意味著，歐盟雖然在藥品和飛機零件上保住了“零關稅”或低稅率，但在更廣闊的工業貿易領域，卻實實在在地從原本協議約定的優惠地位，跌落到了15%的關稅高墻之下。

這種“精準的受損”恰恰證明了特朗普政府的邏輯：只留下我必須依賴你的，剩下的全部加稅。

歐盟企業的反應

在特朗普周六（2月21日）宣布將全球統一關稅上調至15%后，歐洲工業界陷入了巨大的不確定性中。雖然周日并非工作日，但彌漫在柏林和巴黎工業圈的情緒是沉重的。

德國汽車工業協會（VDA）此前曾多次公開警告，任何單邊加征關稅的行為都會對全球汽車供應鏈構成“巨大負擔和挑戰”，并強調保護主義“只會產生輸家”。

在新的15%稅率面前，大眾、寶馬和梅賽德斯-奔馳等車企不僅面臨成本激增的風險，更擔心其在美國本土工廠的零部件供應。以寶馬為例，其美國工廠高度依賴從德國進口的發動機等核心部件，15%的關稅將直接推高其在美國制造汽車的成本。

德國汽車工業協會在周一（2月23日）發表了緊急聲明，要求歐盟迅速與華盛頓展開“建設性對話”。VDA強調，面對15%的全球統一關稅，歐盟必須立即采取行動以防止局勢進一步升級，并為深陷不確定性的企業提供“迫切的明朗化信息”。

除了汽車巨頭，那些規模雖小但在特定領域不可或缺的隱形冠軍們同樣深陷泥潭。德國的精密機械制造商和法國的高端化工業公司紛紛表示，15%的附加稅將直接吞噬掉他們僅有的利潤率。顯然，這些企業短期內根本無法將昂貴的生產線轉移到美國本土。

與此同時，法國的奢侈品和烈酒行業也感到了刺骨的寒意。法國葡萄酒及烈酒出口商聯合會（FEVS）的成員們正在緊急評估形勢。由于歐盟葡萄酒獲得美國關稅豁免在去年的歐美貿易協議中曾被視為貿易停火的象征，現在的無差別征稅便被廣泛視為對這一默契的破壞。

正如德國化學工業協會（VCI）在2月22日針對局勢所作的評論：這不僅不是穩定期的開始，而是新一輪不確定性的到來。任何認為關稅沖突已經結束的想法都是錯誤的。

歐美貿易已難以“照常營業”

歐盟已經有人敦促歐洲議會推遲對實施跨大西洋貿易協議中歐盟側相關立法的投票，而且這個人說話份量很重。

周日（2月22日），歐洲議會貿易委員會主席貝恩德·朗格（Bernd Lange）表示，美國最高法院裁決特朗普關稅不合法之后，特朗普仍然強行征收15%的全球關稅，這是“對我們已達成協議的公然違背”。

朗格說：“因此，我將建議暫時暫停該協議的批準程序。”朗格表示，他不排除“重新談判協議”的可能性。

朗格是歐洲貿易政策中最資深、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他來自德國社會民主黨，1994年至2004年，他一直是歐洲議會議員；2009年7月，他再次當選歐洲議會議員。自2014年起，朗格一直擔任歐洲議會的國際貿易委員會（INTA）主席和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伙伴關系協定（TTIP）報告員。

果然，周一（2月23日），歐盟議會決定推遲關于是否批準特恩貝里協議的投票。

歐盟議會做出這個決定之后，代表德國綠黨的歐洲議會議員安娜·卡瓦齊尼（Anna Cavazzini）說：“推遲投票的決定是正確的。鑒于目前存在巨大的不確定性，現在進行投票是不合理的。”

卡瓦齊尼的擔憂是有道理的，因為特朗普周一在社交媒體上的一系列帖子中強化了他的關稅威脅：“任何想要對那個荒謬的最高法院判決‘耍花招’的國家，特別是那些多年以來、甚至幾十年以來一直在占美國便宜的國家，都將面臨比他們最近剛剛同意的還要高得多、也更糟糕的關稅！”

確實，特朗普多年以來一直指責歐盟在“占美國便宜”。

歐盟則認為，特朗普的新關稅將直接違反特恩貝里協議以及隨后鎖定該協議的一份聯合聲明。歐盟稱，特恩貝里協議規定，對大多數商品征收的“全包式”關稅不得超過15%，而特朗普的15%全球統一關稅是疊加在該協議所規定的關稅之上的。

朗格在確認推遲投票時表示：“歐美貿易‘照常營業’已不再是一個選項。”

（作者曾在英國多家知名媒體擔任資深記者、編輯。作者微信公眾號：魏城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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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魏城，曾經在中西著名媒體從業30多年，做過報紙記者、編輯、翻譯、電臺主持人、網站記者、編輯、雜志執行總編輯等工作，出版過三本書，工作過的機構包括《中國青年報》、《星島日報》加拿大版、英國廣播公司、美國《財富》雜志中文版、英國《金融時報》等。2007年，在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發表的中國中產階級調查系列報道獲得了亞洲出版人協會(SOPA) 解釋報道類首獎。如今退而不休，作為自由撰稿人，為中國《財經》雜志撰寫“魏城看英倫”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