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海市的春天來得遲,去得快。黑土鎮(zhèn)的土,是那種吸飽了雨水的黑,攥一把能擠出油來。周赫君就是在這樣的泥土氣息里,接了父親的班,走進了鎮(zhèn)工業(yè)辦公室。
那年他十九歲,瘦,見人三分笑,遞煙的手總是比對方伸出來的要低半寸。
牛虎那時是副鎮(zhèn)長,分管工業(yè),嗓門大,茶杯里常年泡著枸杞。第一次下村調(diào)研,周赫君跟在最后頭,挎包里裝著三樣東西:筆記本、打火機、牛鎮(zhèn)長的降壓藥。牛虎的手往腰上一叉,他就把保溫杯遞過去,水溫正好不燙嘴。牛虎看他一眼,沒說話。
后來有人講,周赫君這條路,是從那杯水開始的。
八十年代末的鄉(xiāng)鎮(zhèn),路是土路,車是吉普。牛虎的車陷進泥里,司機踩油門,輪子空轉(zhuǎn),泥漿濺了半人高。周赫君脫了鞋,挽起褲腿,去路邊抱干草,又撿石頭墊車輪。牛虎坐在車里,看著那個弓著背的背影,泥點子濺了他一身,他用手抹一把臉,繼續(xù)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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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鎮(zhèn)上,牛虎說:“小周,辦公室缺個寫材料的,你來吧。”
黨政辦的燈,一開就是十年。
周赫君寫得一手好字,更寫得一手好材料。他能把牛虎隨口講的幾句糙話,潤成“俯首甘為孺子牛”的座右銘。牛虎愛吃什么,他讓食堂做;牛虎老母親生病,他連夜送到市醫(yī)院,掛號繳費,守在走廊里一夜,天亮時牛虎趕來,他遞過去一袋熱豆?jié){。
“赫君啊,”牛虎拍他肩膀,“你是我的人。”
這話像一粒種子,在周赫君心里生了根。他知道,黑土鎮(zhèn)的風往哪邊吹,他就往哪邊長。
后來牛虎當了書記,他當副鎮(zhèn)長;牛虎去開發(fā)區(qū),他跟去當副主任;牛虎進了市委常委、宣傳部部長,他成了招商局局長。市里的飯局上,有人敬牛虎酒,牛虎擺擺手:“找赫君,他代我喝。”周赫君便一杯一杯地干,白酒辣嗓子,他咽下去,臉上堆著笑,眼里映著牛虎的背影。
三十多年,他從一個遞水的少年,熬成了滿頭霜雪的中年。牟海市的人都說,周赫君是牛虎的影子。影子沒有光,可影子也不會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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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省委專項巡察組來了。
舉報信像雪花一樣,先是幾片,后來鋪天蓋地。牛虎被留置那天,周赫君正在招商局的會議室里簽一份合同。電話響,那頭只說了一句:“牛部長被帶走了。”他的手懸在半空,鋼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個黑點。
他沒慌。三十多年,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穩(wěn)住。
可紀委的人來得比他預想的快。
談話室很小,窗戶很高,陽光從頭頂落下來,像一道柵欄。對面的年輕人翻開卷宗,念那些名字、數(shù)字、時間、地點。周赫君聽著,像是聽別人的故事。那些年他幫過的忙,遞過的錢,打過招呼的項目,此刻都變成紙上的鉛字,冷冰冰的,一個也跑不掉。
“周赫君,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過,梧桐葉子沙沙響。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黑土鎮(zhèn)那條土路,吉普車陷進泥里,他脫了鞋去抱干草。那時候腳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可他心里干凈,風從田野上吹過來,是莊稼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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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什么要說的。”他低下頭,聲音啞了。
后來,判決下來那天,有人看見他坐在留置中心的臺階上,望著天。牟海市三月的風還涼,吹得他花白的頭發(fā)亂成一團。他沒有表情,只是坐著,像一尊被掏空的泥胎。
再后來,有人回黑土鎮(zhèn),在周家村的老槐樹下看見過他。他穿著舊棉襖,蹲在墻根曬太陽,跟前圍著一群老人。沒人提那些年的事,只說他瘦了,老了,眼神空了。
有人說,他每天早上會去村頭那口井打水。井還是那口井,水還是那么涼。他把水提回家,燒開了,泡一杯茶,一個人坐在院子里喝。有時候一坐就是一上午,杯子空了,他還端著。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還是莊稼的味道。可他再也聞不出來,那里面有沒有當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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