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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5月,沖繩島南部,有一座22米高的小山包。它的名字萌得出奇——糖面包山。
看起來稀松平常,灌木稀疏,山坡平緩,美軍士兵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沒有人會想到,接下來8天,這里將成為整個太平洋戰爭里流血最多的一塊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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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千多條命,就消耗在這座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山丘上。
故事要從1945年初說起。彼時太平洋戰爭進入最后倒計時,日本的處境已經岌岌可危。美軍一路北上,下一個目標是沖繩——距離日本九州僅360英里的門戶島嶼。誰拿下沖繩,誰就等于把刀架在了日本本土的脖子上。
美軍知道這是塊硬骨頭,日本人更清楚。守衛沖繩的是日本陸軍中將牛島滿,第32軍軍長,手下10萬余人。但他面對的是18萬美軍,外加鋪天蓋地的艦炮、飛機和坦克。任何人站在他的位置上,都會明白:這場仗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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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島滿偏偏沒有陷入"死戰到底"的狂熱。他在開戰前罕見地告誡部下:物質力量通常戰勝精神力量,不要指望用勇氣填補火力的鴻溝,要靠精確計算來打仗。這句話出自一個軍國主義體制下的日本中將,幾乎像個異類。
他的計劃不是贏,而是拖。故意放棄北部的平坦地帶,讓美軍順利登陸,然后把主力收縮進南部丘陵。那里山脊起伏,洞穴密布,牛島滿依托首里城布下三道縱深防線,像一張等待獵物的網。網的最西端,就是糖面包山。它控制著通往那霸和首里的所有通道,是整張防線的咽喉。
戰前的情報偵察,日軍早已把附近地形標注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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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擊前無需試射,直接傾瀉精準火力。每一個山洞,每一條戰壕,都經過精心布置。美軍不知道的是,他們踏上的不是一場速戰,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絞肉機。
1945年4月1日,復活節。18萬美軍從沖繩西海岸登陸。登陸艇上的士兵攥緊武器,等待著預料中的"死亡熔爐"——上級在簡報會上用冷靜的語調告訴他們,預計海灘傷亡率在80%到85%之間。
結果,迎接他們的是一片寂靜。沒有炮彈,沒有機槍,沒有任何抵抗。第一天就上岸了6萬人,原本預計三周才能完成的推進,四天就做到了。隨軍記者驚呼這一幕"難以置信",海軍中將特納甚至興奮地發電報說,日本人好像已經退出戰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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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珍珠港的尼米茲上將比他冷靜。回電只有一句話的意思:刪掉那些樂觀的字。尼米茲是對的。
美軍向南推進,戰局急轉直下。5月初,他們撞上了牛島滿的防線。北部那一切順利,不過是一個誘餌。真正的戰場在南邊,那里每一座山頭都是堡壘,每一個洞穴都藏著機槍和炮兵。陸戰6師奉命進攻的那一段戰線,橫亙在他們面前的,就是糖面包山。
山不高,坡不陡,但日軍在里面修了密密麻麻的地下坑道,機槍陣地、炮兵陣地、步兵掩體層層疊疊。更要命的是,糖面包山側后緊連著半月山和馬蹄山,三座山組成互相支援的火力網。進攻任何一座,其他兩座都能交叉火力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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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座山,這是三把鎖。
第一天:G連,215人打剩75人
5月12日下午,戰斗打響。美軍第22步兵團2營G連,215名海軍陸戰隊員發起進攻。前900碼一路輕松,有人以為這不過是一場小戰斗。
走進開闊地的那一刻,沉默的小山突然爆發了。機槍、迫擊炮、手榴彈從山腰的洞穴、山頂的戰壕和后方的炮陣地同時傾瀉,火力密集到不能叫"射擊",只能叫"潑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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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連三個排,兩個被壓制在半路動彈不得。連長斯特賓斯上尉帶著剩余40人往山腳沖,跑出不到100碼,28人倒下,他自己腿部中彈倒地。副連長貝爾中尉接過指揮權,左臂被打穿了,軟綿綿地垂著,他用右手抓起一挺輕機槍,繼續往上沖。
貝爾是那種天生的硬漢——身高約1.9米,體重約220斤。他帶著10個人硬生生殺上山頂,單手端著機槍掃射日軍。有陸戰隊員事后回憶:看到他站在那里,你就不可能再害怕了。但英雄的代價是真實的。兩顆子彈擊中貝爾,一顆從腿上撕下一大塊肉,另一顆打掉了半邊臀部。他搖晃著支撐,最終還是倒下了。
那天白天,G連三次攻上山頂,三次被趕下來。傍晚清點人數:215人,只剩75人能站著。傷亡率65%。而這,只是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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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考特尼少校,44個人的沖鋒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進攻、撤退、進攻、撤退,劇本重復,尸體鋪滿山坡。5月14日傍晚,2營執行官亨利·考特尼少校站了出來。
他看著那些趴在山坡上挨炸的士兵,做出一個判斷:守在這里就是等死,不如沖上去。他召集了44名志愿者,告訴他們,如果今晚不沖上山頂,明天早上日本人就會沖下來把所有人殺死。
44個人,黑暗中沖上山頂,一邊沖一邊往山洞里扔手榴彈。他們真的沖上去了,挖好掩體,守住了陣地。當晚日軍摸黑爬近,近到陸戰隊員能聽見對方投擲手榴彈時發出的悶響聲。
一枚迫擊炮彈在考特尼身旁爆炸,彈片劃開他的脖子,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他就陣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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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用雨披蓋住他的遺體,咬牙繼續戰斗。一直打到天亮,44人中只剩5人能開槍,再次撤下山。考特尼少校因這次夜襲被追授國會榮譽勛章,成為陸戰6師在沖繩陣亡后獲此殊榮的士兵之一。
一段令人心碎的插曲
戰場上還有一對父子。第1海軍陸戰師工程軍官弗朗西斯·芬頓上校,他19歲的小兒子邁克爾放棄了晉升軍官的機會,選擇做一名偵察狙擊手,也來到了沖繩。戰斗期間,父子倆在一座被炮火摧毀的農舍偶然相遇。聊了些家常,說了說大兒子弗朗西斯的情況,然后各自奔赴戰場。
5月7日,邁克爾在擊退日軍反擊時陣亡。芬頓上校獨自走到兒子犧牲的地方,跪在地上,雙手撐在大腿上,低頭看著覆蓋著國旗的擔架,久久沒有起身。一位隨軍攝影師按下快門,這一幕成為太平洋戰爭中最令人動容的畫面之一。許久之后,這位老父親站起身,看了看周圍其他陣亡陸戰隊員的遺體,輕聲說:這些可憐的靈魂,他們的父親沒能在這里陪伴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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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天:破局
5月18日,陸戰隊終于找到了出路。霍華德·馬比上尉提出計劃:佯攻側翼兩座山頭,把日軍兵力拉動,同時派坦克迂回到糖面包山側后,步兵沖上山頂從上往下投手榴彈,坦克在山下平射洞穴。
按此計劃,陸戰隊員再次占領山頂。日軍瘋狂反擊,彈藥耗盡后又一次撤離。但日軍也到達了極限。一群日軍背著炸藥包沖出來,被子彈擊中當場引爆,消失在爆炸里。另有約150人從山頂往下沖,被陸戰隊炸得七零八落。
槍聲漸漸安靜下來。隨軍記者埃爾維斯·萊恩寫道:謝天謝地,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敵人會再次來奪這座山。糖面包山,終于落入美軍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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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是:僅第6海軍陸戰師就有2662人傷亡,1289人受傷,其他部隊的損失還未計入。8天,一座22米的山,吞下了幾千多條人命。
糖面包山的血戰,只是沖繩戰役的一個角落。整個戰役從1945年4月1日打到6月22日,整整83天。牛島滿當天切腹自盡,履行了他對天皇的最后忠誠。
戰役結束時,數字觸目驚心。美軍傷亡超過6.5萬人,日軍戰死約11萬,沖繩平民死亡約14萬。整個沖繩島,從北到南,每一塊泥土里都滲透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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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繩戰役的慘烈程度,直接改寫了太平洋戰爭的結局走向。盟軍原本計劃1945年11月登陸日本本土,但沖繩的傷亡數字讓所有人都重新盤算。軍事歷史學家維克托·戴維斯·漢森明確指出:正是因為日本人在沖繩的頑強抵抗,讓美國戰略家開始尋找代替地面入侵的手段。
1945年8月6日,廣島。美軍向日本投下第一枚原子彈。三天后,長崎。這兩顆炸彈直接促使日本宣布投降,終結了整場戰爭。歷史上關于原子彈決策的爭議延續至今,但有一點幾乎沒有爭議——如果沒有沖繩的那83天和那幾萬具尸體,杜魯門未必會在那個時間點按下那個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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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作家約翰·武科維茨在他記錄這場戰役的著作中寫道:沖繩的泥濘山脊上,年輕的美國人學會了不顧一切。這句話同樣適用于那些年輕的日本士兵——他們也學會了不顧一切,只是方向不同。
牛島滿在戰前說,物質力量通常戰勝精神力量。這話不全錯,但也不全對。勇氣確實填補不了火力的鴻溝,糖面包山8天里倒下的數千人證明了這一點。但勇氣依然存在——在單手端機槍的貝爾中尉身上,在帶頭夜襲的考特尼少校身上,在跪地無語的老父親身上,也在那些悄悄爬近美軍陣地、用身體引爆炸藥的日本士兵身上。
一座22米高的小山,8天,幾千多個年輕人再也沒能走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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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名字叫糖面包山。戰爭從不記得它有多普通,只記得它有多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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