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生,仿佛就是為了那一場雪,那一雙眼,那一股至陰至毒的寒氣,以及最后那一躍的溫熱。聚賢莊的雪夜,是他命運的斷崖。刀光劍影,血色漫天,他躲在高處,瑟瑟發抖,看著父親和叔父的豪邁身軀,在那個叫喬峰的男人掌下,轟然倒塌。那一刻,世界在他眼中,碎成了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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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莊里溫暖的、屬于過去的燈火,一半是莊外冰冷的、通往未知的黑暗。他沒有哭,甚至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咬緊了牙,在風雪中,離開了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一個錦衣玉食的少莊主,從此成了一個沉默的影子,一個被喚作“鐵丑”的、沒有來處的人。
他隱忍,像一只縮入堅硬甲殼的蝸牛,任由命運的風沙打磨。他沉默地活著,活著只為了一個模糊的念頭——報仇。可這念頭,在他遇見阿紫的那一刻,便被一雙眼眸燒成了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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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怎樣的一雙眼啊。靈動,狡黠,帶著與生俱來的殘忍和隨時可以燃燒的野性,像山間最美麗的妖精。她打他,罵他,在他身上試驗毒物,用鐵面具罩住他的臉,將他當作一條狗。可游坦之,這個被世界拋棄的人,卻在這非人的虐待里,嘗到了一絲被注視的滋味。她對他笑,他便歡喜;她對他怒,他便惶恐。他把自己的尊嚴、血肉、乃至靈魂,都像供品一樣,一件件擺在她的腳下。
或許是命運的嘲弄,又或許是上天對他卑微愛情的憐憫,他在極度的痛苦中,竟將那至毒的冰蠶,與自己的血肉融為一體。一股前所未有的陰寒內力,在他體內奔涌。他不再是從前那個任人宰割的少年了。這身武功,來得邪異,來得突兀,仿佛是地獄里開出的、帶著劇毒的花。可這朵花,依舊是為阿紫開的。他依舊心甘情愿地,將眼珠挖給她,只為治好她的眼傷。那一刻,他想的不是自己將永墮黑暗,而是她終于可以再看見這個世界,可以再用那雙美麗的眼眸看他——盡管,他并不確定那目光里,是否會有絲毫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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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少室山的鐘聲響起,當江湖的風云再次激蕩,游坦之,這個帶著鐵面的年輕人,終于以星宿派怪杰的身份,站到了陽光下。他有了武功,有了地位,可當他看到阿紫時,他依舊是那個卑微到塵埃里的少年。他怯怯地站在她身邊,像她的影子,像她的奴仆。他不懂得什么是江湖大義,什么是正邪之分,他只懂得,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她一個人。
故事的最后,是雁門關外的懸崖。阿紫抱著蕭峰的尸身,萬念俱灰。那一刻,游坦之的世界徹底崩塌了。他失去了她,不是因為她要離開,而是因為她的心,從不曾為他停留過。他踉蹌地跟在后面,絕望地呼喊。他沒有辦法說服她留下,就像他沒有辦法讓自己不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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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你莫走,我對你好。”
這是他一生中,說得最響亮,也最無力的一句話。然后,他看見她躍下懸崖。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他體內那股至陰至寒的冰蠶真氣,在這一瞬間,卻被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滾燙到足以灼傷自己的愛意徹底點燃。他沒有絲毫猶豫。那雙早已看不見光明的眼窩,仿佛在生命的盡頭,看見了此生唯一的光。
他縱身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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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在耳邊呼嘯,寒氣與愛意在他體內糾纏、燃燒。他終于可以離她這樣近,近到可以觸碰到她的衣角。這一躍,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為自己而做的選擇。他將一生的隱忍、卑微、痛苦和那無人理解的深情,都化作這驚心動魄的一躍。他不再是聚賢莊的少莊主,不再是鐵丑,不再是星宿派的怪杰,他只是游坦之,一個為愛而生,也為愛而死的人。
雪,又開始下了嗎?他想。和聚賢莊那年的雪,一樣冷,又……一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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