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冬天,冷得能把骨頭縫里的熱氣都抽干。正午的太陽掛在灰撲撲的天上,活像塊蒙了塵的圓鏡子,亮是亮,半點溫度都不肯給。我縮著脖子跟在外國游客隊伍后面,每一口呼出的氣都瞬間凝成細碎的冰晶,飄在風(fēng)里就散了。
我們的導(dǎo)游叫李英玉,二十五歲上下的朝鮮姑娘。她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制服,胸前的領(lǐng)袖徽章擦得锃亮,嘴角永遠掛著一個分毫不差的標準笑容。最讓人吃驚的是她的中文,流利得像在東北長大的姑娘,講解時句句都帶著對朝鮮成就的篤定自豪:“我們的人民終身享受免費醫(yī)療和教育”“我們的國家完全自給自足,絕不依附任何外部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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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行程里,這些話她翻來覆去地說,像臺設(shè)定好程序的復(fù)讀機,直到那個下午,計劃外的意外打破了這份 “規(guī)整”。
原本要去的少年宮因為臨時活動取消,英玉忽然壓低聲音,提議帶我們?nèi)ニ?“秘密景點”—— 大同江畔一座鮮有游客踏足的小山丘。站在那里,能看見平壤不常對外展示的、帶著煙火氣的另一面。
風(fēng)刮得人站不穩(wěn),我裹著厚羽絨服還直打哆嗦,可英玉只穿著那件看似單薄的制服外套,鼻尖凍得通紅,連臉頰都泛著青。
“你不冷嗎?” 我實在忍不住問。
“朝鮮人民有堅強的意志。”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脫口而出,話音剛落卻頓了頓,目光望向江對岸隱約的居民樓,聲音輕得像怕被風(fēng)聽見:“其實…… 有點冷。” 就是這一秒,她臉上維持了三天的職業(yè)微笑,第一次裂開了一道縫。
從那之后,我有意無意地跟在她身邊,聊些和 “官方口徑” 無關(guān)的家常。我跟她說北京的冬天早就普及了集中供暖,屋里熱得能穿短袖;說我老家年夜飯的桌上,紅燒肉、燉排骨堆得像小山;說中國的大學(xué)生畢業(yè)能自由選工作,想去國外留學(xué)也能放手去拼。
她聽得格外認真,眼神里像有星光在閃,可嘴上還是那句不變的話:“朝鮮的生活方式,是最適合我們的。”
真正的轉(zhuǎn)變,發(fā)生在我們離開平壤的前一晚。旅行團在酒店餐廳用餐,英玉站在一旁等候,我無意間瞥見,她的目光在鄰桌中國商人的餐盤上停了好幾秒 —— 那上面有雞肉、豬肉,還有一條完整的紅燒魚。我太清楚了,在朝鮮,這樣的一餐,只有特殊節(jié)日或是特權(quán)階層才能享用到。
飯后,我借著感謝她幾天服務(wù)的由頭,遞過去一盒中國巧克力。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光滑的包裝紙,忽然抬頭,小聲問:“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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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到酒店大廳僻靜的角落,她猶豫了半天,聲音快被背景音樂蓋過去:“中國人真的……每天都能吃到肉嗎?”
我點點頭,翻出手機里我媽做的家常晚餐照片 —— 紅燒排骨、番茄炒蛋,還有一盤清蒸魚。她盯著屏幕,眼神復(fù)雜極了,像有驚濤駭浪在里面翻涌。
“在朝鮮,肉是配給制的。” 沉默許久,她終于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我家一個月大概能分到一斤豬肉,從來都是留給老人和孩子。” 她頓了頓,又說,“我讀過資料,知道中國也有過困難時候,但現(xiàn)在,真的不一樣了。”
“那你對中國的真實看法,是什么?” 我終于問出了那個藏在心里的禁忌問題。
英玉迅速環(huán)顧四周,確認沒人注意后,深吸一口氣:“我們被教導(dǎo),中國是修正主義國家,走了錯誤的道路。但是……” 她咬著下唇,“我私下聽過中國的廣播,也偷偷看過一些資料。我知道中國的城市夜晚燈火通明,商店里的商品琳瑯滿目,人們能自由地旅行。”
她的聲音開始發(fā)抖:“去年冬天,我祖母因為肺炎走了。我們的公寓沒有足夠的供暖,醫(yī)院也缺少治療的藥品。如果…… 如果她在中國南方,也許現(xiàn)在還能笑著和我說話。” 眼淚在她眼眶里打轉(zhuǎn),卻被她飛快地擦掉了。
最讓我震撼的坦白,還在后面。
“我大學(xué)學(xué)的是中文,接觸過一些中國電影和小說。” 她幾乎是貼在我耳邊耳語,“我羨慕中國女性,能自由選擇婚姻,能大膽追求愛情。” 這話之后,是漫長的沉默,久到我以為對話已經(jīng)結(jié)束。
“如果有機會,我想嫁給中國男人。” 她終于說出口,聲音里混著羞恥和滾燙的渴望,“不是因為他們有錢,是因為他們能給妻子尊重,給她選擇的自由。我知道這不可能,我們的國家不允許,連這樣的想法,都是背叛。”
那一刻,我眼前的李英玉,再也不是那個背誦官方話術(shù)的導(dǎo)游,而是一個被現(xiàn)實和理想撕扯得鮮血淋漓的年輕姑娘。
“你會舉報我嗎?” 她突然警覺起來,眼神里的恐懼像針一樣扎人。
我用力搖搖頭,心里卻揪得生疼。我太清楚,在朝鮮,這樣的 “錯誤思想”,足以毀掉她,甚至毀掉她的整個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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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送別時,英玉又變回了那個面帶標準笑容的導(dǎo)游,仿佛昨晚的推心置腹,從未發(fā)生過。可就在握手告別的瞬間,她的手指悄悄塞給我一張折疊的紙條。
上了車,我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面是娟秀的中文字跡:“請記住,在朝鮮有一個女孩,夢想著溫暖和自由。”
車子緩緩駛離平壤,我攥著那張紙條,心里五味雜陳。在中國,我們習(xí)以為常的一日三餐、自主選擇,對英玉這樣的姑娘來說,竟是遙不可及的奢望。這份認知,既讓我震撼,也讓我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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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在平壤的冬夜里說出心里話的女孩,此刻是否正為自己的坦誠惴惴不安?她的未來,會走向何方?這些問題,我沒有答案,只剩下滿心的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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