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初秋的一天,北京西郊的天空有些陰沉。亞洲青年療養院的院內,幾位曾經在要害崗位工作過的干部被叫到一間會議室,聽取處理決定。名單念到“李文普”三個字時,一個四十多歲、臉色略顯蜦黃的中年人站了起來,他被宣布:前往山西某貧困縣的石棉廠工作,擔任基層領導職務。簡單幾句話,把他此后的人生徹底推向一條山溝里的道路。
有意思的是,房間里沒人多說什么,既沒有人驚訝,也沒有人替他叫屈。經歷了過去那幾年風云變幻,所有人都很清楚,有工作、有單位,已經算是不錯的結果。李文普聽完,只是輕輕吐了一口氣,低聲說了一句:“攤上了,沒辦法。”這句話,說得不響,卻把他自1948年以來三十多年的起伏命運,一下子壓在了一起。
從東北農村,到四野南下;從普通戰士,到元帥身邊的衛士長;從九死一生的“九一三”前夜,到被下放山溝當廠領導,這條軌跡說起來并不復雜,但每一個時間點,幾乎都與共和國的重大風云糾纏在一起。要弄明白“攤上了,沒辦法”這七個字背后的意味,不得不從1948年那個東北小縣說起。
1948年,黑龍江林甸縣的秋天來得早,地里已經能看出霜色。那一年,當地土改剛剛結束,貧苦農民分到了土地。家境貧寒的李文普摸著自家分到的地,很清楚這個來之不易的變化意味著什么。也正因為這樣,當招兵的隊伍來到村里,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去報名。按他后來回憶,當時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得保住剛分下來的地,不能再讓地主老財翻回來。
那一年,他二十出頭,被編入第四野戰軍。這個時間節點恰好卡在遼沈戰役前后,四野主力正準備南下,對年輕兵的要求并不低。李文普沒什么文化,卻有股子實在勁,訓練認真,打起仗來又不怕吃苦,很快在連隊里冒了頭。部隊一路打到關內,又往南推進,直到1949年廣州解放后,他已經從一名普通戰士,成長為廣州軍區警備團三連的副指導員,負責帶人守衛重要目標。
如果命運就這么順著走下去,李文普很可能會在基層部隊里繼續升遷,后來當個團職、師職干部,也不是沒有可能。但1954年,他的軌跡突然拐了一個彎。
那一年,經組織研究,他被調往一位要員身邊,先是進四野警衛團,再到中南軍區保衛部門,最后直接進入總參謀部警衛處,逐步靠近一位當時已經聲名赫赫的高級將領——林彪。最初,他只是一個普通警衛班長,負責值勤、站崗、巡邏。誰也沒想到,這個崗位,會把他牢牢綁在了一架剛起飛就墜毀的飛機陰影之下。
其實,在真正走進林彪家門之前,李文普對“林總”的印象只停留在遠遠看見的那個背影。那是一次大會,林彪乘吉普車抵達會場,四周警戒森嚴,警衛人員全程高度緊張。他只是站在隊列里,側頭看了一眼,看到一個個子不高、步伐不快的首長,在簇擁中走進場內。那時候誰都明白,林彪在敵對勢力眼中,是“眼中釘”,中央和毛主席對他的安全格外重視,警衛自然要細之又細。
幾年之后,當他以警衛班長身份,在首長駐地站崗時,再次近距離看見林彪,就已經是在總參的院子里。那天林彪從辦公室出來,在院中慢慢散步,眼睛總盯著前方兩三米處地面,仿佛在琢磨什么問題。走到一半,他掏出手帕擦鼻子,口袋里一盒火柴被帶了出來,悄無聲息地掉在地上。
李文普看得清楚,卻沒敢出聲打擾,只等林彪走遠,才悄悄把火柴盒撿了起來,跟在后面保持距離。直到林彪貼身警衛走過來打招呼,他才說了一句:“剛才首長的火柴掉了。”話音剛落,林彪停了一下,卻沒說話,又轉身回了屋,好像這事根本沒發生過一樣。
表面看,這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細節。但在熟悉林彪身體狀況的人眼里,火柴盒可不是隨手之物。早年負傷、后又在蘇聯治療時用藥過量,給林彪留下了明顯的神經系統后遺癥。他怕風、怕水、怕感冒,稍有不適就容易頭痛、乏力。為了緩解癥狀,他習慣隨身帶著火柴,時不時點一根,聞一聞那股刺激性的氣味,借此提神。
后來有老同志分析,林彪之所以同意把李文普調到家里,很可能就是從這種小事上,看中了他那種不搶風頭、細心穩當的性格。既看得見問題,又不逾矩;既能主動處理,又不會多嘴。這種人,用在身邊比用在普通崗位上更合適。
從被叫進林家那天起,李文普的人生,實際上已經離開了普通軍官的軌道。這個變化在當時或許并不明顯,但到了1971年的那個夜晚,它的分量就完全顯現出來了。
一段時間里,李文普的工作內容逐漸從外層警衛,轉向真正貼身的日常照料。從四野警衛團、中南軍區,到北京的總參,他跟隨林彪移動駐地,負責安全、生活、出行、療養等一系列細碎又不能出差錯的事情。說是衛士長,實際工作遠不止“護衛”這么簡單。
不少在首長身邊工作過的人,提到那段經歷時都用一個詞:累。李文普后來回憶,在林彪身邊,完全沒有白天黑夜之分,只要首長有事,隨叫隨到。不但要盯著門崗、車隊,還要記住他的吃穿用度,各種習慣,生怕出一點差錯。
他身高一米七三,那時體重卻不到一百斤,人瘦得皮包骨頭。按他的說法,幾年里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對比許多同批干部調往機關或地方工作的經歷,這種勞累確實超出一般意義上的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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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不外兩條。一條是林彪本人的身體狀況,一條是林家內部關系的復雜。
林彪早年戰功顯赫,但受過的傷也格外重。尤其是在閻錫山部隊誤傷之后,又在蘇聯接受了強烈藥物治療,這些經歷把他的神經系統搞得十分脆弱。怕風、怕水、怕寒,睡覺容易盜汗,稍有感冒就極為緊張,很多想法外人很難理解。照顧這樣的首長,不但要心細,還要耐得住脾氣,遇上他心情不好時,既得頂得住火,又不能把火往外傳。
另一方面,林彪與葉群的關系,也使得身邊工作人員壓力倍增。兩人年齡差十三歲,1942年底相識,翌年結婚。一個性格寡言內向,一個好動多話,表面上互補,實際上沖突不少。動輒拌嘴,有時甚至會鬧到互相不想見面的地步。一旦鬧到林彪把葉群“關在門外”,不許進房間的程度,李文普就要在中間觀察火候,等情緒平穩再通報讓她進來談事。
有意思的是,到了六十年代后期,當葉群成為林彪辦公室主任,負責大量對外事務,林彪對她的依賴反而大了許多。那時候他身體愈加虛弱,足不出戶的情況越來越多,很多事情必須經由葉群轉達處理。夫妻之間,既合不來,又離不開,這四個字在林家表現得格外清楚。
除了夫妻關系,林家的幾個子女,也給家中氣氛添了幾重變化。林彪和第一任妻子張梅所生的女兒林曉霖,原本與父親同住,后來因為葉群的挑撥,只能搬離林家,父女之間難免留下了隔閡。葉群與林彪的女兒林立衡(小名豆豆)從小與父親感情比較親近,卻與母親之間始終有些打不開的結。兒子林立果,對父親極為崇敬和順從,但與母親的關系同樣微妙。
在這樣一座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涌動的大院里,李文普承擔的是一個很不好做的位置。他既是首長的衛士長,又是生活主管,既要顧全首長的身體,又要在各種關系之間保持恰當距離。稍有不慎,就可能惹人猜忌。
為了讓林彪少受病痛折磨,他花了不少心思在這些瑣碎細節上。林彪晚上容易出汗,一出汗就擔心會受涼感冒。遇上這種情況,他早晨起來常常會急躁地喊:“出汗了,出汗了!”李文普得立刻幫他換衣服,摸一摸身上,判斷到底汗出得如何。
為了穩住病情,他專門向醫生和專家請教,琢磨如何調整室溫、被褥、衣物。林彪不愛蓋厚棉被,只愿意蓋毛巾被,李文普就一點點摸出“規律”:多加一床毛巾被,室內體感溫度能上升三四度,穿一件華達呢衣服,大致也是這個效果。掌握了這些尺度,才能在夜里隨時幫他調整,既不至于受涼,又不讓他覺得悶得難受。
安眠藥用量,更是個棘手的問題。林彪長期服用安眠藥,已經產生明顯的耐藥性。劑量太小,效果不明顯,他會煩躁失眠;劑量太大,又容易影響第二天的精神狀態,甚至在重要場合說錯話。為此,李文普試著采取“分段服用”的辦法,有時夜里分三次遞藥,視情況調整。不幸的是,有一次終究還是出問題了:林彪那天夜里多吃了一些,第二天在外事活動中神情恍惚,講話有誤,引起了上層的注意。這種責任,表面上看是醫療問題,具體落實到生活主管身上,壓力可想而知。
飲食上一樣麻煩。林彪對食品有一套自己的分類標準,總愛按“熱性、溫性、涼性”來分。廚師來自冀東,擅長做一些花樣菜,但林彪吃來吃去,始終繞不過幾樣固定搭配:肉餅、青菜、饅頭。饅頭有時還要用開水泡軟了才肯吃。許世友有一次送來幾只野兔,按理說是難得的鮮味。林彪吃了之后覺得肚子不舒服,認定“太熱”,從此再也不碰這一口。冀東廚師也就只能“英雄無用武之地”,時常感到郁悶。
值得一提的是,后來社會上曾流傳一種說法,說林彪“不看書、不看報”,喜歡閉門自守。這種說法,李文普明確否認。他多次提到,林彪常對身邊工作人員說:“要緊跟毛主席,你們都要看書學習。”出外療養時,比如去上海、大連、廣州,只要身體允許,他都愿意去當地書市轉轉,見到感興趣的書便買下來。回到住所,他會認真翻看,在認為重要的段落上劃線標記,有時甚至讓內勤剪下來,單獨保存。這個細節,多少也說明,外界對他的某些評價,有時難免片面。
歲月在這樣緊繃的氛圍中一點點過去。李文普在林家,從單身走到成家,從青壯年到中年,一天天忙碌中,不知不覺度過了近十年。表面看,他已經是林彪身邊最信任的人之一,連葉群都很難輕易動他。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一旦整個局勢發生變化,首長身邊的人很難全身而退。
這個隱憂,在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變得愈發明顯。葉群日漸活躍,對外表現欲強,野心不小。林彪不喜歡她“越權”行事,曾經在紙條上寫下“說話不啰嗦,辦事別越權”這樣的話,讓李文普轉交。紙條雖小,卻是當時林家氣氛的一面縮影。葉群對李文普頗多防范,卻也明白林彪看重這個老衛士長,要想輕易換人并不現實,只能暫時保持相安。
大約在六十年代中期,總參安排調整首長駐地的人員編制,給了李文普一個難得的機會。他提出調離林家,回到警衛處做參謀。手續辦妥那天,他沒有去向林彪正式道別,只是按慣例向葉群打了聲招呼,就帶著妻子和孩子去了前門大樓,隨便逛了一圈。對許多人來說,這只是一趟普通的市區散步;對他而言,卻是多年首長隨行生活之后,第一次真正以普通人的姿態走在街上。
那天的心情,他后來回憶時用了一個詞:輕松。沒有隨時可能響起的電話,沒有必須立刻起身的喊聲,只是陪著家人在街上轉悠,看人來人往。對習慣了緊繃狀態的人來說,這種平常日子反而有點不真實。
遺憾的是,這種“回到普通人生活”的感覺,并沒有持續太久。某個深夜,李文普剛從機關加班回來,準備休息,電話突然響起。林辦秘書在電話那頭簡短地說了一句:“首長找你,馬上來。”口氣急促,沒給他多問的余地。
他匆匆趕到林家客廳時,發現林彪沒有休息,在屋里來回踱步,臉色陰沉。見到他,林彪開口就問:“你跑到哪里去了?”語氣里有明顯的不滿。李文普一時不知該怎么解釋,等了一下,葉群站出來說道:“李文普最近在機關學習。”林彪聽了,也沒再追問,只是轉身回了臥室。
門一關上,葉群壓低聲音對他說了一句:“老李,你再不能走了。首長今晚說‘李文普不來我不睡覺’,發了大火,嚇死我了!”這句話,把他的路一下子堵死。他明白,從那一刻起,調離林家的愿望基本落空,只得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上,繼續扮演生活主管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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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到了1971年。那一年九月,林彪一家按安排去北戴河療養。天氣仍然悶熱,海風潮濕。9月11日這天,葉群突然對李文普說:“這北戴河熱死人了,不行考慮一下到廣州去吧!”這番話來得有些突兀,李文普下意識就回了一句:“現在廣州天氣更熱,去廣州干什么?”態度頗為直接。
之所以敢當面提出不同意見,是因為林彪曾經交代過,療養之后要去大連,國慶節前再回北京,并沒有去廣州的打算。在他看來,嚴格執行既定安排,是對首長負責。葉群見他不贊同,也沒當場堅持,而是話鋒一轉,問起他女兒的情況,又順勢問了警衛干部劉吉純女兒的年齡,說要安排她們坐飛機來北戴河,到空軍療養院學護土。
那時候,很多干部子女都向往參軍入伍,這樣的安排在家庭眼里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李文普是個父親,也有這份心愿,卻一直無從下手。聽到葉群開口提出,他難免有幾分感動,心里對她的防備都放松了些。誰能想到,就在這個看似“照顧家屬”的安排背后,一場對整個政局產生巨大沖擊的風波已經悄然醞釀。
短短一天之后,9月12日深夜,“九一三事件”驟然爆發。林彪等人倉促決定乘飛機出逃。北戴河、山海關、錦州、外蒙古,一連串地名在短時間內連到了一起。那天夜里的情況,外界已有大量公開資料,此處無需贅述。對李文普來說,當晚面臨的抉擇卻異常簡單而殘酷:是跟著首長上飛機,還是留下來接受未知的審查。
在這樣的關口,他選擇了后者。可以肯定的是,當時沒有人敢預見出逃飛機的結局,也沒人知曉留下來會經歷多少審查與調查。只是從一個長期在林彪身邊工作的衛士長角度來看,他對事態的突然性和嚴重性,有著比一般人更敏銳的直覺。那一刻,他甚至來不及多想,只是憑著本能,做出“留在原地”的決定。
事實證明,這一選擇讓他躲過了一場空難。1971年9月13日凌晨,那架編號為256的三叉戟飛機在蒙古人民共和國溫都爾汗附近墜毀,機上乘員無一生還。這起事件的細節,后來歷經多年調查和研究,已經成為新中國史上的重要節點。從另一個角度看,在飛機上和不在飛機上的人,自此被命運分成了兩條完全不同的軌道。
一、從“核心機要”到“被審查對象”
“九一三事件”之后,林彪身邊的工作人員幾乎無一例外都被集中起來,進行長期審查。李文普與其他林辦人員一起,被安排在北京亞洲青年療養院接受監護與談話。這種“療養院式”的審查形式,在當時并非個案,對涉及重大案件的當事人或知情人,常常采用類似方式集中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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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外界來說,這段時間的具體情形并不清楚。能確定的是,他在其中待了整整四年,其間不斷寫交代材料,多次接受調查組的詢問。問題圍繞林彪一家日常生活、言行舉動、相關人員往來等展開,細致到日常作息、談話內容,都要詳細記錄。
這種狀態,對一位長期參與機要工作的人來說,既是一種心理消耗,也是一種人生角色的突變。曾經身處核心機要圈,如今變成被反復追問的調查對象,要逐條說明過往的每一件事。許多當時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小細節,事后都可能被賦予不同意義。在這樣的境況下,沉默寡言、謹慎說話反而成了一種自我保護。
1975年,專案組終于宣布結束對他們的監護審查,開始研究工作分配。歷經四年“停擺”,能否回到原來的系統,對多數人來說都是一件懸而未決的大事。有人被安排到普通機關,有人去了地方單位,還有人繼續留在原部門從事一般工作。輪到李文普時,通知內容很簡單:去山西一個窮縣的石棉廠,協助擔任領導。
從位置上看,這個安排既沒有讓他繼續接觸機要,也沒有完全否定他的組織關系,而是把他放到偏遠地區,去工業一線承擔管理任務。放在當時的整體處理格局中,這個去向既談不上優待,也不能算嚴厲懲處,更像是對一個“特殊經歷者”的謹慎安置。
二、山溝里的“領導同志”
被分配到那家石棉廠時,李文普已經四十多歲,身體經過多年勞累和審查生活,早已不比當年的警衛尖兵。山西那個貧困縣地處偏遠,條件艱苦,交通不便。石棉廠屬于重體力勞動密集型企業,粉塵多,防護條件有限,對健康的影響不容小覷。
對許多經歷了戰爭和首長身邊高強度工作的老兵來說,從前線轉到工廠,并不是一件新鮮事。但以衛士長身份長期工作,又直接經歷“九一三事件”的人,來到這樣的地方,多少還是會讓周圍人暗中議論。“上頭來的領導”“以前是給大人物當警衛的”,類似傳言難免在廠里流傳。
不過,從公開的回憶材料看,他到廠里之后,并沒有刻意強調過往經歷,而是和當地干部、工人一起,按部就班地投入到企業管理和生產保障中去。石棉廠的工作瑣碎而具體,跟隨林彪時積累的那種細致作風,在這種環境下反倒派得上用場。例如對安全生產、勞動防護、衛生條件的關注,往往會比一般干部更敏感一些。
廠里的人后來談起他,多用“規矩”“不多話”來形容。長期在嚴格紀律環境中工作的人,到了地方單位,往往習慣保持一定距離,不輕易參與閑談。他在廠里度過了二十多年,從中年做到退休,直到真正離開崗位時,很多年輕工人已經不知道他早年的經歷,只當他是一個辦事謹慎的老領導。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段山溝里的歲月,反而比他在首長身邊的十余年更長、更安穩。沒有深夜的緊急電話,沒有權力中心的風浪,也沒有隨時可能被卷入的政治漩渦。每天面對的,是產量、進度、安全指標和工人生活。對一位經歷過戰火與政局變動的老兵來說,這樣的日子無疑更接近“普通人的生活”。
但是,人一旦在關鍵歷史節點上待過,記憶就很難完全抹掉。山西的歲月里,他對過去那段經歷始終保持沉默,很少主動提起。但偶爾被人問起,他也只是點到為止。有網友后來回憶說,他對別人說得最多的一句話,還是那句:“攤上了,沒辦法。”這既是對個人命運的概括,也是對那個時代巨大力量的無奈承認。
三、回到北京之后的日常瑣事
退休之后,李文普選擇回到北京,與子女同住。據知情者描述,他后來住在北京北邊的一個小區里,是一套一百多平米的小四居,布局普通,設施樸素。兒孫繞膝,生活節奏平穩。對一位當年經常徹夜不眠、時刻處在緊張狀態的人來說,這種平淡日子顯得尤為珍貴。
有時,他會在小區里慢慢散步,遇上鄰居打招呼,就像任何一個普通退休老人一樣聊幾句家長里短,很少有人知道,他曾經離權力中心如此之近。若不是后來有學者、記者前來采訪,林彪身邊這位老衛士長,可能就這樣在市井煙火中悄然隱去。
值得注意的是,他并沒有因為個人遭遇而刻意否認林彪的一切。談到這位舊日首長,他既不回避后期的問題,也不否認早年的軍事才能。有一次,有人提起社會上流行的“林彪不看書”的說法,他當場搖頭,說那是“胡說”。隨后,他詳細講了林彪購書、讀書、做批注、把重點內容剪下來保存的習慣。這種說法,并非為林彪開脫,而是基于長期近距離觀察得來的事實認知。
這類細節性描述,有助于還原林彪作為“具體的人”的一面,而不僅僅是政治符號。對親歷者來說,這種還原并不是為了重新塑造形象,而是一種對事實的堅持。很多曾在關鍵人物身邊工作的人,晚年都會面臨類似問題:如何在既有結論框架內,盡量把自己所見的真實生活細節保留下來。李文普的敘述,大致也是在這種前提下展開。
與此同時,他也清楚地意識到,個人命運已經無法與那場突發事件脫離開來。無論后來如何安排,他都不可能再回到原先的軍隊系統,更沒有機會繼續從事機要工作。這種身份改變,對任何一個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軍人來說,都不容易被接受。但時間一長,他也只能用一句“攤上了,沒辦法”來概括,并把精力放在眼前的家庭和日常起居上。
對旁觀者而言,李文普這一生最醒目的幾個時間節點,大致可以列出這樣一串:1948年入伍,隨四野南下;1954年前后調到林彪身邊,逐漸成為衛士長;1960年代中期短暫調回機關,隨即又被林彪“喊回”;1971年“九一三事件”中留在國內,隨后被集中審查;1975年分配到山西石棉廠工作,直至退休;晚年回到北京,過普通老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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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時間點,和共和國歷史上的重要年份高度重疊。只不過,在宏大敘事中,人們往往注意的是政策變化、路線斗爭和高層人員的進退,而像李文普這樣的“身邊人”,常常只是作為腳注被順帶一提。實際上,從他們的經歷里,可以看到另一條更貼近日常生活的線索:在重大事件的陰影之下,普通個體如何被裹挾,又如何盡力在夾縫中尋找一條稍微平穩一點的路徑。
晚年的李文普,偶爾也會被人請去聊一聊往事。他講起過去時,并不愛渲染驚險情節,更少有慷慨激昂,多是平靜描述一些瑣碎細節。有人問他,是否后悔當年調去林彪身邊,他沉默一會兒,只是說:“那是組織安排。”再追問下去,他也不過重復一句:“攤上了,沒辦法。”這既像是一種無奈的自我安慰,又像是對那一代人共同命運的一種概括。
如果把他的一生放在更大的歷史背景中來看,就會發現,這種“被安排”的感覺并不罕見。很多出身貧苦、在戰火中成長起來的農家子弟,早年懷著保護土地、保衛新政權的樸素愿望參軍,隨后被一步步推到更靠近權力中心的位置。功勞有之,風險也有之。當時并沒有多少人有條件提前評估這些風險,只能在“聽從組織”的前提下,一路走下去。等到局勢突變,才發現原來站的位置太靠前,想退也退不及。
從黑龍江林甸縣的土地,走到北戴河的海邊,再到山西山溝里的石棉廠,直至北京北郊的居民小區,李文普繞了一大圈,最終還是回到了普通人的行列。不同的是,這個普通老人身上,疊加了太多歷史印記。當他在自家小區的樓下,看著孫子孫女玩耍時,腦海里偶爾閃過的,可能并不是戰場上的槍聲,而是某個夜里首長突然喊醒他的聲音,或者北戴河療養院里那句聽上去無足輕重的話:“這北戴河熱死人了,不行考慮一下到廣州去吧。”
如果說有什么東西貫穿了他的一生,大概有兩點。其一,是早年從貧苦農家出發時,對“保住土地”的那份執著,這種執著后來轉化成對革命政權的忠誠,也支撐他在林彪身邊十幾年里不斷熬下去。其二,是面對命運急轉時那種不張揚的接受態度。無論是被叫回首長身邊,還是被分配到山溝工廠,他都沒有做出激烈反應,只是用一句“攤上了,沒辦法”來歸納。
這一句看似簡單的話背后,其實藏著復雜的時代環境和個人抉擇。對于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來說,這七個字并不陌生。它既不是徹底的認命,也不是完全的反抗,而是一種在強大歷史力量面前自保的方式。既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個人能左右的,又不愿意輕易否定自己曾經做過的選擇,只好用這種略帶苦笑的表述,把復雜情緒壓縮成最樸素的嘆息。
李文普的一生,既有“逃出生天”的驚險一夜,也有在山溝里默默工作幾十年的平淡時光。站在今天的角度再去看,會發現真正影響他命運走向的,并不是某一次戰斗里的勇敢沖鋒,也不是某一場會議上的表態,而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組織調配、崗位變動——從普通連隊到警衛團,從機關到林家,從林家到山西廠礦,每一步都是在別人決定下完成的。
這正是那一代人普遍的處境:個人性格、能力、勤勉固然重要,但在大局面前,往往只能順著更大的潮水漂流。能做的,無非是在自己所處的位置上盡到本分,至于“攤上什么”,就不再由自己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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