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詩涵,一個本科畢業三年的青年,終于從考研的夢里醒轉來,將那一本本備考資料擲還書架上——這在我看來,倒不失為一件痛快的事。
她算了賬。三年光陰,數萬金錢,換來的是什么?是“忍到畢業”四個字。她的同窗們,當初擠在圖書館里啃著政治英語,口口聲聲說要“上岸”,仿佛那岸上是黃金鋪地、白玉為階。待到真個上了岸,才發現不過是另一片汪洋,導師的廉價勞動力,學術理想的墳場。
這情形,我先前是見過的:譬如一個人渴極了,看見招牌上寫著“茶”,便傾囊買來,及至入口,才知道是隔夜的苦汁。
教育部公布的數字,說今年考研人數又少了。三百四十三萬,比去年少了,比前年更少。這趨勢,竟連降了三年。有人說這是青年的覺醒,我卻以為,不如說是青年的絕望。從前的青年以為讀書可以救國,可以救自己;現在的青年發現,讀了書,連自己也救不了。于是掉轉頭去,涌向另一個考場——國考。三百七十一萬人爭那幾萬個位子,比考研還要熱鬧。這熱鬧底下,是怎樣的一種寂寞,我不忍說。
專碩的學費漲了,宿舍卻沒了。清華的金融碩士一年六萬四,復旦的創意寫作三年十三萬五,租一間小屋又要兩三萬。我算不清這筆賬,但我知道,一個農家的子弟,要湊齊這些錢,得賣掉多少擔谷,多少頭豬。徐柏云君選了本校的學碩,只因一年能省下一萬二——這一萬二,在有些人不過是幾頓飯錢,在他,卻是從農村走向城市的全部憑借。
智聯招聘的報告說,本科生的就業率竟超過了碩博。這在從前,是不可想象的事。但這“超過”二字,細想起來,卻另有一層意思:不是本科生出息了,而是碩博生太難了。那些讀了三年書、背了一身債的青年,走到招聘會上,才發現自己與本科生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甚而至于落在后面。這時候,他們大概會想起三年前的自己,想起那個以為“多讀幾年書就能出頭”的夢。
我翻開近年的就業報告一查,這報告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能力本位”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吃的是青年的光陰,吃的是父母的積蓄,吃的是一代人對于未來的全部幻想。
所以,我要對青年們說幾句話:
倘若你當真愛一門學問,非研究不可,那就去考,去讀。這學問是你的,誰也奪不走。
從前的路,未必通到將來。將來的路,要自己走出來。與其在別人的夢里游蕩,不如醒來,看看這真實的人間。
這人間固然有許多不如意處,但到底,是我們自己的人間。
一九二五年,我寫過一篇《燈下漫筆》,末尾說:“我們目下的當務之急,是一生;是一死;是造出大群的嶄新的青年。”現在我把這話再說一遍——但不是對著空闊的遠方,而是對著每一個在考研與不考研之間徘徊的青年,對著每一個算清了賬、擲了書的張詩涵。
你們的選擇,便是將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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