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王利
編輯|薇薇子、王小坤
2022年夏末,推土機開進米蘭東南部一片廢墟,履帶碾過碎石雜草,停在幾棟低矮舊廠房前。
廠房磚墻斑駁,圓窗大多破了,墻上爬著枯藤。這里曾是座貨運站,昔日機油味彌漫,工人穿梭,裝卸聲此起彼伏。工廠陸續搬離后,這片土地漸歸沉寂。
直到奧運村在此選址。接下來的三年,廢墟重生,塔吊旋轉,焊花飛濺,從早到晚。
一街之隔,一座金色塔樓靜默矗立。那里是普拉達基金會總部及藝術中心。這片區域遠離米蘭“時尚心臟”,2015年,卻因這組建筑群落成,重回大眾視野。幾年后,奧運村的資方名單上,人們再次看到了同一個名字——普拉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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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ndazione Prada,圖源:italia.it
奢侈品牌的觸角,也早已伸向冬奧賽場。Armani贊助意大利隊,Ralph Lauren為美國隊打造戰袍......這些動作未必直指冬奧,卻模糊了時尚與戶外的邊界。
至少,輿論如此。
數千公里之外,中國市場同樣躁動。戶外品牌集體朝著“時尚”靠攏,無論資本新寵或是傳統品牌,他們都嘗試著擠進西方品牌長期主導的領域。
假設奢侈品不斷靠近戶外,高端市場還有中國品牌的位置嗎?
周紹恩或許是回答它的不錯人選。
他是北京服裝學院的副教授,操刀過平昌冬奧“北京八分鐘”和北京冬奧的服裝設計,也是女壘國家隊的設計師。
但推開他辦公室的門,你很難先想到頭銜,這里更像一處戶外主題的策展現場:墻上掛著海報,衣架上排滿硬殼軟殼,書架旁立著四副雙板。一屋子色彩線條中,最扎眼的,是他臉上那副亮紫色鏡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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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紹恩在北服的辦公室
2025年12月12日,窗外的大雪正將校園染白。我坐在他對面,剛起了個頭,周紹恩就已經掏出了一本書。
封面的純黑底色上,戶外單品的插畫錯落拼貼,頂部寫著“戶外百物志”。翻開書頁,字里行間是黃色劃痕與批注。 “你不是一個專業戶外人,這樣的書你會感興趣嗎?”
接著,我們從寫書的歷程,聊到中國戶外現狀。兩個小時過去,那個問題依舊懸置。當我以為只能收獲寫書故事時,周紹恩忽然停下來:“你知道嗎?這本書寫到最后,有個事情我之前都沒意識到。”
“全是國家名。” 他的眼神微黯。
“你會發現,中國戶外發展了30年,我們引以為傲的賣點和技術,都是外國的名字,拉鏈是日本的YKK1,膠條是美國的Bemis2,面料是美國的GORE-TEX3。”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很多品牌的網站上,連自己的故事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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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紹恩參加行業論壇
5000冊
最初,周紹恩沒覺得“出書”有多難。
2025年上半年,戶外行業熱得發燙。伯希和沖刺港交所,戶外類企業新增2.4萬余家。打開社交媒體,隨手刷幾屏,就是戶外博主的“山系穿搭”。趁此熱潮,出版一本戶外圖書,似乎順理成章。
按他設想,《戶外百物志》并非晦澀的行業史科普,而是本圖文并茂的產品讀物,里面細述著產品的背景知識及使用方法。況且,國內缺乏這樣的系統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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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外百物志封面
樣章一整理好,周紹恩便立馬跑了幾家出版社。答復來得很快,也很一致:不感興趣。
一位出版界朋友直言:“戶外在圖書市場中選題太窄,太小眾。就算選題報上去,公司這關也過不去。”
看著這個回答,他在對話框里敲下幾行解釋,又一一刪掉。最后只回了兩個字:“理解。”
數次拒絕后,周紹恩接受了一個事實:戶外行業的繁榮,和專業內容的暢銷,是兩碼事。
他不死心,繼續聯系別家,甚至提出不只負責內容,還共擔財務風險。然而出版社們回應始終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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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紹恩在印刷廠
常規路徑走不通,周紹恩索性自掏腰包,扛下風險,也親自把控細節。
“想想也挺有意思,”他一句一頓,“出一本書。我干活。我花錢。”他停了下,自己先笑出來:“我還得按著規矩來。”
訪談那天,當著我的面,周紹恩盤了一遍賬。他搓了搓紙角,“日本進口紙。全彩書要顯質感,紙張絕不能省。”
書號,紙張、印刷......每一項都是硬成本。定價既要覆蓋成本,又不能顯得太貴。為此,他問遍了學生、朋友和同行,最終數字落到了68元。
“中國市場很大。就算市場小眾,只要能抓住這群讀者,我覺得就夠了。”
隨后,周紹恩拉過電腦,打開整理好的推廣表格。屏幕熒光映在紫色眼鏡上,他掰著手指,喃喃自語。幾項估算下來,目標定在5000冊。
“不過這是我臆斷的。”
他合上電腦,把樣書推到一邊,沒再算下去。
這不是周紹恩第一次和自己較勁。
3.8厘米
那件羽絨服的拉鏈,是周紹恩堅持改小的。
樣衣出來后,照例要整體過審。辦公室里,他把羽絨服遞給老板漢斯,指了指拉鏈。
這處改動沒提前商量,是他打樣時的判斷——拉鏈小一點,比例更協調。
2010年,北服任教兩三年后,周紹恩加入奧索卡。這家中國戶外品牌由瑞士人創立,極重專業性能。他在那里兼職設計總監。
那個年代,功能是產品開發的首要標準。服飾或許笨重、粗糲,像未打磨的工業品,但踏實可靠。奧索卡也不例外。
受歐洲設計訓練熏陶,他更看重服飾審美與敘事。2011年,為國家攀巖隊設計“山貓”系列裝備時,他便試過植入古老文化意象。
在不動結構的前提下,周紹恩修改了拉鏈這個不起眼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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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紹恩主持贊助的登山項目,圖中是一組服裝的一款
漢斯接過樣衣,拉了幾下拉鏈,“Too small.”他搖了搖頭,“it’s a professional garment.”
反饋很短。漢斯將樣衣放回桌面,未作解釋。周紹恩未加爭辯,收起衣服,也沒改回去。
2012年5月,他穿著這件樣衣,參加了公司組織的“雪山守護計劃”,目的地是卡若拉冰川。活動里,漢斯要求核心產品都要在高海拔環境里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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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位于珠峰大本營的“雪山守護計劃”營地,圖源:豆子
車隊停在了海拔5000多米的隘口。下車不久,周紹恩就感覺身體失控:腳底踩棉花,耳朵嗡嗡響,隊友呼喊聲似從水底傳來。
意識模糊間,他本能想拉緊羽絨服,卻發覺戴著厚手套,怎么都捏不住那枚改小后的拉鏈頭。寒風順著衣襟猛灌,他越急,手越僵;越僵,越捏不住。那種環境下,晚拉一秒,都是凍傷風險。
回到北京后,沒等漢斯提醒,他就主動改掉了這個設計。
但他沒有退回原點,而是帶著團隊反復測試,戴手套模擬極端環境抓取。幾十輪盲測后,拉鏈頭尺寸定格在3.8厘米。
從那之后,功能性便成了周紹恩的設計底線。
一件爆款的誕生
周紹恩剛入職時,一款由銷售經理主導的三合一沖鋒衣已經在市場上銷售。
內部討論中,漢斯始終反對:單穿內膽不合適,單穿外殼也不成立,兩件疊在一起,中間拉鏈處又透風,他想不到該怎么穿。
“It has no defined positioning。”
在漢斯的辭典里,疊穿必須對應清晰的場景,而不是簡單疊加。
秉持這套“場景化設計”原則,2010年,漢斯開始尋找既熟諳歐洲文化、又未被經驗束縛的設計師。周紹恩正因此入職。他每年都會隨漢斯出國,與戶外大牌的研發團隊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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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和周紹恩
只是,東西一旦賣起來,原則就會退到一邊。
銷售數據一出,討論重心隨之偏移。從“是否符合場景”倒向“如何賣得更多”。周紹恩私下打聽過暢銷原因,銷售的解釋不復雜:“劃算,花一份錢,買兩件衣服,還有三種穿法,差不多四季都能穿。”
盡管漢斯仍在質疑,生產線卻并沒停止。“沖鋒衣+軟殼”“沖鋒衣+棉服”等“沖鋒衣+”系列產品,一次次提上研發日程。
這種局面下,設計不再決定方向,只剩下修補。一次產品會議上,周紹恩提出將內膽尺碼縮小半號,讓單穿時更加貼身利落。這處調整得以保留。
那是他頭一回看清:脫離戶外場景,產品照樣大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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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索卡團隊在白河體驗產品的團建照
“三合一沖鋒衣”的事還沒消化完,“皮膚衣”又冒了出來。
這款產品源于一次清庫存。庫房積壓了一批昂貴 Pertex面料?,本是進口做超輕羽絨服的,一個冬季消化不完。見余料堆成小山,生產負責人坐不住了,想做點新東西清倉。
這款面料致密,防鉆絨,卻幾乎不透氣。在最初討論中,周紹恩試著為它找到使用場景——徒步時的臨時裝備,突遇小雨或風寒時擋一擋,不用時折疊收納,也不占空間。
樣衣做出后,薄如蟬翼,內部戲稱為“蔥皮兒”。
漢斯并不買賬。在他眼里,這款“皮膚衣”極其雞肋,擋不住大雨,穿上身只覺悶汗,除了應急,幾乎一無是處。
試穿反饋很快傳回,如漢斯所料,悶。為了彌補體驗缺陷,周紹恩用鐳射激光技術,在腋下打出一排排透氣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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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索卡皮膚風衣
產品剛上市時,反響平平。但隨著時間推移,它慢慢潛入商場、地鐵和空調房。周紹恩觀察到,有人將其視作隨身外套,冷了披上,熱了再塞回包里。
銷量隨之提升。后續產品規劃里,團隊更常聊的是顏色版型,以及如何提高銷量。當初設定的戶外場景,鮮有人再提。
第二年,奧索卡一口氣推出了七種顏色。緊接著,諾詩蘭等品牌迅速跟進,這個品類徹底走向大眾。
營銷浪潮來勢兇猛,曾經喚作“蔥皮兒”的產品,從此多了個極具誘惑的新名:“防曬衣”。各大品牌以此主打防曬,競相攀比UPF指數,從30+卷到50+,仿佛那是件美白神器。
“理論上,夏天穿棉服更防曬。”他忍不住補了句。
營銷話術取代了設計邏輯,重新改寫了功能場景。一時間,周紹恩也說不清,這款產品到底算不算成功。
邊界消失
2014年,一切像是擰緊了發條。“46號文”?出臺,體育產業熱錢涌動;2022冬奧籌備提速,北京勢要拿下主辦權;移動互聯網加速著所有人的節奏。
這一年,北京服裝學院決定,將《運動服裝設計》升格為專業課。周紹恩也當了爸爸。他遞交辭呈,退了下來,把時間留給課堂和家庭。
“趕上了好光景,該體驗的差不多了。”他補充說,“我還是想試試看新的可能。”
在北服,大三學生想報他的課,要先交代清楚運動習慣。他的課不局限在圖紙,他邀請漢斯授課,也帶著學生走向戶外。他期望學生能在奧森跑道與京郊山野間,記住身體與衣物的摩擦感受。
2014年底,周紹恩重啟了“一可研創設計工作室”。團隊精力大多投入在討論研究,比如做趨勢報告、參與行業標準制定,偶爾也會承接商業合作。尾款常打水漂,他也不多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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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s(右一)與北服運動服裝設計專業方向的講座互動
不忙賽事活動的時候,周紹恩會參加戶外展會。他來回各個品牌展臺,和同行交流發展趨勢,也傾聽步入職場的學生,講述他們的困惑與挑戰。
奔走校園內外,他隱隱覺得不對勁:“功能”的討論漸少。更多時候,它只為營銷背書。大家真正反復聊起的,是外觀,是顏色。
周紹恩至今還清楚記得一場工裝發布會的畫面。
燈光打下,模特身著工裝走過舞臺,衣服上的反光條格外醒目。3M反光、晶格反光等占據視覺重心。它們順著身體游走,勾勒出各異圖形。
他對這些材料不陌生,原本它們對應明確場景,但在臺上,場景已退居其次,功能變成形式的一部分。看著這些工裝,很難說哪些為警示而生,哪些純粹圖個好看。“反光條完全做成了視覺裝飾。”他提到。
2020年,疫情疊加冬奧熱潮,戶外運動溢出山野,涌入都市。明星KOL身穿當季新款,在流量浪尖掀起審美風潮。硬殼沖鋒衣邁進商圈寫字樓,戶外品牌“鄙視鏈”悄然成為網絡談資。場景錯位下,質量投訴隨之激增。
他注意到,品牌集體調整著對外表達。功能在隱身,時尚敘事攫走了大部分資源。
在全行業忙著搶占黃金鋪位、擴大銷售規模的時候,周紹恩正盯著一件羽絨服反復推敲。
線下活動、專業課教學因疫情悉數停擺,他決定拉上團隊,參加ISPO全球設計大獎。這個體育用品界的“奧斯卡”,不看重市場銷量,而是聚焦產品本身——是否“Big Idea”,工藝材料有無突破,以及環保理念如何具體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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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可研創設計工作室
他們從羽絨服入手,試圖回到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場景需求:在中國人的穿衣習慣里,一件衣服通常要應付通勤、商務和戶外等多種場景。
研發卡在了下擺長度——羽絨服夠長,才能在室外遮擋膝蓋,若要走入室內,或者大幅度活動,長度反成了累贅。
周紹恩最先排除拆卸方案,拆卸雖能解決下擺過長,但卸下的部件又變成了新負擔。
于是,團隊試驗起了折疊方案,想辦法將下擺收入衣身內部。樣衣趕制了不止三遍,可羽絨服厚度擋在面前:折疊后,面料于腰間鼓起,結構不穩,走兩步就下墜。
周紹恩不得不回頭。他盯著衣服看了很久,拿起下擺,披在模型的脖子上試了試長寬。
問題解開了。卸下的下擺,做成了條羽絨圍巾。“它既能獨立使用,又可搭配其他衣服,不是擺設,功能上也不多余。”他回應道。這個解法不算輕巧,但至少沒添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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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PO官網對周紹恩團隊產品的報道
幾年后再回看,他對“功能”反而更加謹慎。
“功能可以疊加,但前提是場景成立且適度。”周紹恩解釋說,“場景不匹配、濫用功能,都是無效設計。太復雜,消費者也不會買賬。”
喧囂
2022年,一可研創設計工作室收到了遲來的ISPO獎杯。這份榮譽本該屬于2021年,卻因疫情延后。
那一年,許多事情被按下中止鍵,時間好似拉長,市場卻仍在加速。
彼時,戶外行業競爭已趨白熱化。簽下品牌代言人,推出跨界聯名款,營銷活動緊鑼密鼓,再到敲定新款設計,各個環節首尾相接。誰更能造勢,市場就獎勵誰。
這不僅意味著功能的退讓,在算法與財報的助推下,戶外品牌愈發貌似互聯網公司,昔日的“節制”底色,也隨著潮流沖淡。
“穿著場景的邊界,已經很模糊了。”周紹恩抬頭看我,問了個縈繞他多年的問題:“你覺得,戶外服裝究竟該是功能性服裝,還是日常休閑風格?”
疫情過后,周紹恩帶隊頻繁往返各地戶外企業。
畫面通常這樣:會議室內,長桌橫陳,對面坐著公司負責人。一瓶水從上午喝到下午,話題接連拋出,最后總逃不開幾項現實考量:成本控制、面料復用,以及下一季的產品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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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紹恩訪問戶外企業
諸多問題中,顏色最容易推進。相比材料結構,顏色調整更少牽涉生產線變化,卻直接帶動銷售和庫存。一些企業更愿意由此入手。
于是,團隊開始整理并發布流行色趨勢報告,試圖通過引導審美,影響生產策略,進而減少面料浪費。
“設計師不能只盯著設計。”周紹恩很清楚,市場趨勢一旦形成,任何人都不可能扭轉,但他也不準備什么都不做。
只是他未曾料到,市場對山野的影響,有時會以一種更粗暴的方式到來。
2025年9月19日清晨,日喀則市江孜縣,喜馬拉雅腹地一如往常寧靜。視線沿山脊線望去,盡頭是冰川和碎石坡。這里植被稀疏,平均海拔超4000米,罕有外人踏足。
伴著太陽升起,一隊人馬打破了山間沉寂。順著蜿蜒山脊,一條長達3公里的引線鋪開,工作人員反復確認煙花、電線等裝置細節。
倒計時結束,第一聲轟響在山谷中炸開,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聲浪回蕩,久久不散。遠處牧民回憶,那一刻“感覺像地震”。彩色煙塵隨即依次升起,宛如巨龍升空,遮蔽了山脊草甸。
鏡頭記錄下了這一幕,視頻發布后,負面聲音蓋過了煙花。事發初期,品牌刪評下架影片,隨著事件發酵,其中國團隊發布了道歉信,同時,國外高層聲明撇清關系,取消了媒體活動。
風波并未傷到這門“中產生意”。始祖鳥線上線下銷售依然強勁,母公司管理層對外宣稱:“四季度業績指引不會受該事件影響。”
市場還在喧鬧,周紹恩卻像停留原地。他不太愿承認,戶外設計的起點,或許已不再是戶外。
聊起那場煙花,周紹恩沒有多談。他扯了扯羽絨夾克的領口,“這件BOGNER,我穿了至少十五、六年了。”
他的衣柜里掛著不少老衣服。最早的一件是 Action Section 滑雪服,穿了十多年,袖口有磨損痕跡,整體依舊硬朗。另一件 Phenix 滑雪服也穿了快十年。衣服的提花面料工藝哪怕放到今天,“很多新款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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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索卡的員工拓展活動
作為消費者,這些年來,周紹恩很少再為一件新產品興奮。
一方面,他始終認為,時尚潮流無法靠算法篩選,真正能制造趨勢的人,須像喬布斯那樣,兼懂人性、文化和產品,這種判斷力背后,通常是漫長的歷史積淀。
另一方面,如今的行業節奏,對他來說也有些陌生。周紹恩還記得,自己在奧索卡的那些年,一款產品的開發周期基本要拉到一年以上,樣衣出來后,運動員要下場多次測試,問題基本改完才會量產。如今,推陳出新的周期變短,新產品很快在潮流中落伍,留給調整的時間,也明顯壓縮。
這種變化讓他意識到,那些不起眼、需要時間的基礎工作,已經很難再指望市場。
一些更基礎的問題
“咱們要不要寫本書?”周紹恩翻著手里的雜志,問向一旁的同事。
那是2024年9月,他剛結束浙江工廠的走訪。回到北京,行李箱撂下還沒兩天,他就提起寫書這件事。兩人拉了個表格,盤算著后續安排。
起初,這看起來像個純體力活:點開8264等專業戶外論壇,按品牌名從A到Z整體掃一遍,再去品牌的小紅書、淘寶和官網核對,最后全網搜索收尾。他原以為,在這個年代,查資料不會太難。
結果第一步就困住了。工作室里,鼠標點擊聲斷斷續續,周紹恩在不同網頁間來回跳轉,試圖拼湊出完整的產品功能脈絡,而屏幕常常彈出“404頁面已失效”,或僅剩空洞的營銷文案。
同一款產品,不同來源說法不同,技術參數也不總能對得上。幾輪交叉核對下來,有的產品連最基本的時間線都難以對齊。
三個月耗過去了,幾乎原地踏步。
“信息太雜太亂了。”周紹恩說,“你很難分清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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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外百物志內頁
這條路斷掉,他只好換個辦法。
周紹恩找到ISPO官方,要了份歷年展會的活動手冊,重新梳理參展的中國戶外企業。2025年初,借著ISPO和上海面料展的活動機會,他直接站到品牌方面前,一家家遞出邀請函。
“我們不做評判,也不寫成公關宣傳。”周紹恩的意圖很明確,“就從產品本身聊起。”
邀請函寫得很具體,不光要產品圖和參數,他還要品牌講清楚推薦理由、實現功能、以及解決的技術或審美痛點。很多時候,這意味著要把過往研發故事,重新講一遍。
溝通過程瑣碎又磨人。有的品牌不斷確認素材用途;有的品牌在圖片授權上卡住;也有品牌擔心被讀者對比誤解。每一頁資料的獲取,背后都是一次次解釋。
書稿里不只有產品,周紹恩還打算留下行業記憶。老熟人漢斯也應邀動筆,記錄下一個異鄉人在中國做戶外的故事。
資料一點點堆積起來,從1996年成立的奧索卡,到2024年才露面的新品牌;從沖鋒衣、帳篷、野外炊具,到不起眼的手機防水袋,產品和品牌數量均超百件。
加蓋公章的品牌授權書,一張張寄到工作室。放在桌面上摞起來,“至少七八厘米厚”,周紹恩比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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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外百物志樣書
即使手握一眾授權書,真到落筆,他還是撞了墻。
資料厚薄不一,有的品牌滿滿當當一本資料,有的連發展時間線都說不清;熱門品類如沖鋒衣,資料溢出,而一些小眾實用工具,卻只有寥寥數行。
目錄結構拆了重建,第一天剛定下的分類,第二天就因“觀感失衡”推翻。強行抹平行業參差,令他倍感吃力。
寫著寫著,一些更基礎的問題浮現出來。
比如,中國戶外行業的“元年”該從何算起。為此,周紹恩找過不少圈內老炮,他和三夫戶外的張恒聊起往事,想要還原那個草莽年代的情況。幾番討論后,一個絕對正確的起點仍不存在。
最后,他取了一個最大公約數:1995年。在那之前,中國沒有“戶外品牌”,只有代工廠和胡同里的外貿尾貨。
寫書逐漸變成了一場馬拉松。
有那么幾次,他停下過敲鍵盤的手,問自己這樣做究竟為了什么。
上世紀60年代,日本男裝尚在起步階段,為了推廣常春藤文化,確立品牌調性風格,石津謙介團隊下大成本做內容,成立編輯團隊,記錄著東京街頭的潮人穿搭,飛去美國大學取材,把零散的男裝知識整理成書籍雜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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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n’s Club》雜志上的“常春藤細節”,圖源:婦人畫報社
對照國內,類似梳理遲遲未現。周紹恩既非戶外品牌掌舵者,不像時尚雜志那樣有商業廣告兜底,寫行業科普也不討喜流量。這位北服教授很明白,這本不該只是他的工作。
但他已經無法停筆了。
那段時間,無論是參加展會,還是出門見人,只要一露面,同行朋友總會問起進度,品牌方對接人也偶爾打聽。
“牛皮都吹出去了。”他笑了笑,“不寫完都沒那臉。”
到初稿完成時,原本劃定的100件產品,在反復取舍后,落定為75個品牌、109件產品。
樣書打印出來,周紹恩交給了妻子試讀。看完一遍后,妻子指著書頁問:“你這本書是講中國戶外行業的,為什么到處都外國名字?”
他怔了一下,接過書,翻了一遍,又翻一遍,看到那些代表中國戶外高品質的產品介紹里,核心技術的定語,幾乎都冠著美國、日本等國家的名字。
筆尖在紙上劃過。他刪掉了所有技術名詞前的國別名,只留下技術本身。
尾聲
我把話題拉回原點——假設奢侈品不斷靠近戶外,高端市場還有中國品牌的位置嗎?
周紹恩搖了搖頭:“這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賽道。”
LV等品牌做戶外不算跨界,他們一直在做,只是不為大眾熟知。奢侈品牌瞄準的,是擁有穩定運動生活方式的歐美老錢。而國產品牌仍身處以功能、技術和規模為主導的大眾市場,解決的是基本穿著需求。
“他們更像是在向下兼容,擴大消費人群。國產品牌要跟他們同臺競技,還需要時間。中國人還沒有富裕到把戶外當成生活方式。”
他補充道:“小紅書上都在夸米蘭冬奧會的外國服裝設計,比如意大利的頒獎禮服。那種版型和顏色很挑人,不是誰穿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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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國際奧委會官網
談及品牌出海,周紹恩有些抗拒“符號化”。
“《鬼滅之刃》海外票房反超日本本土,為什么?”他以剛看過的電影舉例,“不是因為日本文化多強勢,而是不懂日本文化的人同樣看得懂。”
回到戶外產品,邏輯也一樣。“只會印龍印鳳,那不叫出海。”
“文化不只是符號。它更像一種長期浸泡后的直覺,自然融于結構和技術里,不需要貼標簽,也能擊中人心。”
“你為什么要寫這本書?”我問他。
周紹恩沒有直接回答,給我講了一個故事。2023年底,他帶著全家去東京旅行,路過蔦屋書店時,控制不住地邁步進去。陽光透過玻璃,斜打在木質書架,窗外代官山綠意盎然,他在書架夾道里不時駐足。
周紹恩留意到了一本雜志,封面標題“アウトドア服&道具100選”,里面是雜志社精選的全球戶外產品。盯著封面設計,又翻了翻內容,雖然不懂日語,可圖片足夠吸睛。他買下這本書,帶回了國內。
過了幾個月,上海ISPO現場,牧高笛老板給他介紹起“冷山系列”的產品由來。閑聊間,周紹恩提起了那本日本雜志,牧高笛老板調侃:“老周,要不要你寫寫中國的?把我們的寫進去?”
嘈雜展會里的一句玩笑話,后來成了《戶外百物志》的開端。他不知道這本書能改變什么,但至少,中國戶外有些記憶不再是空白。
1、YKK?(吉田 ?)拉鏈:YKK? 是全球領先的緊固件及建筑產品品牌。 2、Bemis?(百美貼 ?)防水接縫膠帶:Bemis? 是全球領先的粘接解決方案品牌,核心產品涵蓋防水接縫膠帶、無縫粘合材料、接縫加固膠帶等功能性粘接產品。 3、GORE-TEX? 面料:GORE-TEX? 是美國戈爾公司(W. L. Gore & Associates)研發的革命性功能面料品牌,以其持久防水、防風、高度透氣(即“透濕”)的三大特性被譽為“世紀之布”。 4、Pertex?面料:Pertex?是1979年誕生于英國的高端功能性面料品牌,現隸屬于日本三井物產。它以極致的輕量化、柔軟手感、防風、透氣及高防潑水性而著稱。 5、“46號文”:全稱是《關于加快發展體育產業促進體育消費的若干意見》,它是國務院發布的綱領性文件,旨在深化體育體制改革,推動體育產業成為經濟轉型升級的重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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