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成本不過3.7元的南極磷蝦油,終端售價竟能飆升至60元,可若將其置于DRAM內存芯片的利潤版圖中審視,這般溢價便如螢火之光,難掩巨頭壟斷下灼灼燃燒的暴利烈焰。
縱覽全球動態隨機存取存儲器(DRAM)產業格局,每年超三千億美元的龐大產值,幾乎全數匯聚于三星電子、SK海力士與美光科技三座高峰之上,三方合計掌控著全球92.3%的產能與出貨份額,形成近乎牢不可破的技術—資本雙壁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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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身為全球最大的DRAM消費國,年采購量占全球總量近38.6%,卻長期困守于“買得到、用得上、改不了、升不動”的被動局面。這種被卡住咽喉的壓抑感,并非近年新癥,而是自1975年我國首塊自主研制的1K DRAM芯片在中科院微電子所成功點亮起,便已悄然扎根,綿延整整五十年未解。
直到2026年元月,一份來自安徽合肥的上市申報文件悄然披露,其背后躍動的營收曲線與盈利拐點,如驚雷劃破沉寂多年的國產存儲長空,瞬間點燃全行業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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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世紀的首次盈利
2025年12月30日,上海證券交易所正式接收長鑫存儲技術股份有限公司提交的IPO申請,擬募集資金總額達295億元人民幣——這一數字不僅刷新科創板歷史單輪融資規模紀錄,穩居第二位,更標志著中國DRAM自主化征程邁入全新紀元。
這份厚重申報材料的主角,正是長鑫存儲。據其招股書披露的審慎財務預測,公司2025年度歸屬于母公司股東的凈利潤區間為20.1億至34.9億元,上下浮動均圍繞盈虧平衡點穩健展開。
這組數字背后,是整整半個世紀的蟄伏與突圍:從1975年實驗室里那枚僅含1024個晶體管的雛形芯片,到如今實現全棧量產能力,中國DRAM產業終于跨越了持續虧損的深水區,迎來歷史性扭虧為盈。而支撐這一轉折的,是一份令人屏息的投入賬本——成立至今累計凈虧損達408.57億元;僅2022至2024三年間,研發投入總額即高達152.3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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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2至2024這輪全球存儲行業深度調整期,受制于高額折舊攤銷、產線爬坡緩慢及前期設備投資集中釋放等多重壓力,企業連續三年錄得凈虧損,總金額逾308億元。
但2025年成為無可爭議的逆轉之年:前三季度營收達320.84億元,同比激增100.2%;其中第三季度單季營收同比暴漲148.8%,毛利率強勢回升至34.9%,創歷史新高;產能利用率由年初85.1%躍升至年末94.3%,全年營收預計鎖定在552億至578億元區間。這一連串躍升并非偶然躍遷,而是以真金白銀在凜冽寒潮中鍛造出的堅實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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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死一生的荊棘征途
在半導體業內,DRAM賽道素有“帝國墳場”之稱——德國奇夢達轟然崩塌、日本爾必達被低價清算、臺灣茂德科技黯然退市……一具具昔日技術巨擘的殘骸,靜靜陳列于這條布滿尖刺的攀登之路上。
其殘酷本質在于極致的標準化與規模剛性:內存作為通用型基礎器件,參數趨同、功能一致,最終博弈簡化為成本控制力與交付規模的雙重比拼。市場景氣時訂單如雪片紛飛,一旦周期下行,價格便呈斷崖式跳水,跌幅常超六成。
更嚴峻的是,一座具備競爭力的12英寸DRAM晶圓廠,初始投資門檻早已突破百億美元大關;而技術代際迭代節奏愈發緊湊,工藝節點每延遲半年,便可能錯失整輪市場窗口,一步遲滯,滿盤皆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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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2016年,彼時我國在先進制程DRAM領域尚無自主產線,技術積累幾近空白。面對封鎖與質疑,合肥市政府展現出罕見的戰略定力與資本魄力。
依托此前主導京東方項目落地所沉淀的產業組織經驗,聯合兆易創新創始人朱一明團隊,首期即撥付72億美元戰略引導資金;一期工程實際投入人民幣180.2億元,全部用于建設合肥經開區12英寸DRAM制造基地。
長鑫敏銳捕捉奇夢達破產后的技術窗口,通過合規渠道獲得其遺留的完整知識產權包,涵蓋超1027萬份技術文檔、2.82TB核心設計數據庫及數百項關鍵專利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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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攻堅同步啟動:面向日本、韓國、中國臺灣地區,以原薪資3.2倍至4.8倍的薪酬體系,成建制引進超800名資深制程工程師與良率專家,組建起覆蓋研發、制造、封測全鏈條的核心骨干隊伍。
彼時福建晉華因專利糾紛遭外部制裁而停擺,長鑫引以為戒,自創立首日起即構建高強度專利攻防體系——2017年成立當年即提交發明專利申請354件;截至2025年底,公司在境內外累計擁有有效專利5521項,其中發明專利占比達86.4%,構筑起縱深達七層的技術護城河。
在舊設備的廢墟上奇襲
站穩生存基本盤后,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如何彌合與國際一線廠商長達5至7年的技術代差?當時全球頭部企業已全面轉向DDR5標準,而長鑫首款量產產品仍處于DDR4成熟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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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看似不可逾越的鴻溝,企業選擇了一條極富張力的“多代并行研發布局”路徑——同步推進DDR4+、DDR5、LPDDR5及早期DDR5X四條技術路線,六年之內完成對手耗時十年的演進歷程。其研發強度達三星同期水平的2.03倍、SK海力士的3.11倍,六年累計研發投入188.4億元,占總營收比重常年穩定在31.7%以上。
尤為震撼業界的是,在無法獲取EUV光刻機的嚴苛約束下,長鑫工藝團隊創造性復用現有浸沒式DUV平臺,通過多達12次精密套刻的“多重圖形曝光疊加”工藝,在DDR5芯片上實現單位面積存儲密度提升19.6%,部分型號實測性能甚至小幅超越同期海外競品。
至2024年12月,DDR5與LPDDR5產品已實現全工藝鏈穩定量產,各項電性參數、功耗指標及可靠性測試結果均達到JEDEC國際標準,小米14系列、傳音Infinix Zero 40旗艦機型及阿里云新一代智算服務器集群,均已規模化采用長鑫自研內存模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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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五年,技術代際差距由最初的6.8年壓縮至當前3.2年左右;從阿里巴巴、騰訊云到OPPO、vivo等主流終端品牌,過去只能被動接受境外廠商配額分配的國內客戶,如今首次擁有了真正具備商業可行性的“國產替代選項”,議價權與供應鏈彈性顯著增強。
反攻號角方才吹響
產業轉折點于2024年三季度清晰浮現:全球存儲市場結束長達14個月的下行周期,疊加AI大模型訓練對高帶寬內存需求爆發式增長,DRAM現貨價格指數單季度上漲達73.5%。長鑫精準把握節奏,在合肥、北京雙基地滿負荷運轉下,規模效應加速釋放,單位制造成本同比下降22.8%,盈利空間迅速打開。
最新出貨數據顯示,長鑫存儲2025年第二季度全球市場份額已達3.97%,位列全球第四、中國第一;雖相較三星18.6%的市占率仍有明顯差距,產能亦僅為前者的32.4%,且在HBM3等高端異構內存領域尚未實現商用突破,但那道橫亙五十年的壟斷高墻,已被鑿開一道清晰可見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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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具戰略意義的是,下一代3D堆疊式DRAM架構對極紫外(EUV)光刻工藝依賴度大幅降低,更多轉向混合鍵合、TSV硅通孔及先進封裝等技術路徑——這恰恰是中國企業相對具備追趕優勢的新賽道,也為后續跨越式發展預留了關鍵時間窗口。
本次募集的295億元資金,將按既定規劃精準投向1α納米級DRAM工藝研發、HBM3E高帶寬內存試產線建設及三維集成存儲前瞻實驗室搭建,全部項目預計于2028年底前建成投產。據Yole Développement最新預測,至2029年全球DRAM市場規模將達1260億美元,年復合增長率11.3%,而中國有望貢獻其中42%的增量,本土企業的深度參與,已從產業選擇升維為國家安全級戰略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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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曾吞噬無數豪情壯志的“帝國墳場”,終究沒有埋葬所有來者;它用五十年時光、408.57億元真金白銀、5521項專利構筑的淬煉爐,鍛造出一個真正能與巨頭對坐談判的玩家。不到4%的全球份額,分量卻重逾千鈞——它不只是數字,更是主權意志在微觀晶體世界里的具象落子。
長鑫存儲的崛起,印證了一個樸素卻鋒利的真理:在芯片這場沒有終點的耐力賽中,只要始終保有入場資格,就永遠握有改寫終局的底牌。
這個領域從不存在捷徑意義上的“彎道超車”,唯有在技術懸崖邊緣持續加壓、在資本寒冬之中保持奔跑、在每一次良率波動里校準方向——才是穿越周期、抵達彼岸的唯一坐標。
這一役的勝利,遠不止于財務報表上的紅字轉綠;它是長期主義在周期律動中的悲壯凱旋,當那筆408億元的虧損終于結痂成盾,新生的肌理,必將比過往任何時刻都更致密、更堅韌、更能抵御下一場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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