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對“特別軍事行動”的致命誤判

近日，據《衛報》報道， 在2022年2月24日對烏克蘭發起“特別軍事行動”之前，克里姆林宮確信絕大多數的烏克蘭人會支持俄羅斯的進攻，不會抵抗；確切的數字是，他們相信高達90%的烏克蘭人“至少不會反對特別軍事行動”。

莫斯科方面認為，只有10%的烏克蘭人會抵抗俄羅斯占領軍。克里姆林宮估計，其余的烏克蘭人要么會積極支持俄羅斯軍隊，要么哪怕在心里對俄方的軍事行動不滿，但行動上只能“保持中立和沉默”。

之前，俄烏曾經共同在蘇聯這個“大家庭”中“一起生活”。普京總統任期內一貫表達“恢復俄羅斯的歷史榮耀”并對國民進行了相關價值觀的宣傳，這導致俄羅斯人“一廂情愿”地相信烏克蘭人更愿意回歸“大家庭”與俄羅斯人一起生活，而不是保持“獨立”。

從帝俄到蘇聯再到普京，俄國人一直生活在威權政治之中；在這段時間內，俄羅斯外部的世界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俄羅斯人總喜歡用自己的思維方式和價值觀“推己及人”，認為外邊的人也與俄羅斯一樣，事實卻是，俄羅斯外邊的人跟俄羅斯人某種程度上已經是兩個時代的人，根本就不一樣。 至今，俄羅斯還有很多人，哪怕在街頭領救濟食品才能活下來，冬天都沒有一身足夠保暖的衣服，但提起俄羅斯的龐大的核武庫都是“一臉自豪”，熱衷于開疆拓土的宏大敘事。所以，俄羅斯社會的“主流民意”集體對烏克蘭人的選擇做出了誤判：他們以為人家想“回歸大家庭”共享“帝國的榮耀”；但人家其實只想“獨立”，對“帝國榮耀”不感興趣，而是更在意怎么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最終，這場打了四年的戰爭告訴了俄羅斯人，烏克蘭人其實更想“獨立”，更想“投向西方懷抱”而不是回頭去與俄羅斯人“一起生活”。

只不過，經歷一場延續四年的慘烈的戰爭才讓俄羅斯人明白這點，這個代價確實慘痛。

俄羅斯國內不是沒有“清醒者”。

《衛報》披露，哪怕在俄羅斯統治集團高層也至少有兩個“清醒者”： 俄羅斯對外情報局局長納雷什金和俄羅斯總統行政辦公室副主任科扎克。

當普京總統征詢安全委員會成員對烏克蘭問題的看法時，納雷什金表達了對“特別軍事行動”持反對意見的理由，但是，當他觀察到俄羅斯總統對“反對意見”顯示出“明顯的不悅”，他感覺到害怕，于是在接下來的討論中表現出自己“被總統的觀點說服”，承認自己的觀點“很幼稚”、總統的觀點才是“正確的”并最終表態支持俄羅斯總統的決定。

科扎克的表現與納雷什金不同，他是普京的老搭檔，他們從1990年代中期就認識了。從感情上講，科扎克算是普京的“老朋友”，同時，科扎克對普京忠心耿耿，普京永遠不會懷疑科扎克對他的忠誠，所以科扎克“敢向普京說真話”。

科扎克試圖從戰略角度（而非道德角度）說服克里姆林宮的主人，入侵烏克蘭將是一場災難，盡管他不知道這指的是有限度的奪取頓巴斯行動，還是全面戰爭。會議結束后，他與普京單獨相處，繼續爭論，期望能夠改變普京想法。甚至，見普京“不為所動”，他還選擇了將反對意見向大眾公開的方式，企圖給普京總統制造壓力，喚起民眾對“特別軍事行動”的反對情緒，來挽救自己的老朋友、老領導，也就是普京。

但科扎克失敗了。

普京仍然相信科扎克是他的朋友，相信科扎克對他的忠誠，但“公開反對”這種形式讓普京感覺到威望被挑戰、能力被質疑。普京就更不能按照科扎克的意見去做，反而更需要“特別軍事行動取得成功”，以證明自己是正確的。

在2022年2月24日，戰爭開打。俄羅斯總統和俄羅斯民眾期待的烏克蘭人“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場面沒有出現，相反，俄羅斯大兵遭遇了烏克蘭人為保衛家園和國家獨立而發起的堅決抵抗。俄羅斯陷入戰爭泥潭，目前看不出有輕易從泥潭中拔出雙腳的可能。

科扎克本以為事實證明了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那就是“特別軍事行動”的發起是一個“錯誤”，俄羅斯的媒體和克里姆林宮的幕僚們在事實面前總該承認他“正確”，承認“判斷有誤”的人是俄羅斯總統。但事實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樣。事實是， 俄羅斯的媒體和克里姆林宮的幕僚們仍然認為總統的決策“完全正確”，“特別軍事行動”確如總統說的那樣是必需的，如果非說“特別軍事行動”有什么失誤的話，那就是“特別軍事行動”沒有更早發起；而 “特別軍事行動”之所以沒有更早發起，應該就是科扎克這些人的“與總統相反的意見”干擾了總統的判斷、拖延了總統下定決心的時間。所以，科扎克當初的觀點并不正確，反而正是因為當初科扎克表述的那些觀點干擾了總統的判斷、讓“特別軍事行動”沒有被更早發起，科扎克才是導致“特別軍事行動”進展不順的罪人。只不過總統“寬容大量”，不追究他的責任罷了。

2025年底，科扎克辭去了俄羅斯總統行政機構的所有職務。不知道他黯然離職的時候是否已經明白了這個道理：在俄羅斯，那個人是不會犯錯的，哪怕其作出的決策被事實證明“不正確”，那也不是決策本身“不正確”，而是“正確的決策”受到了“罪人”的干擾影響了“發起行動的時機”或者是“決策是好的，但下面的人執行不力”，那個人的決策本身永遠正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