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的秋天,風帶著魯東平原特有的干爽與微涼,吹過山東萊西望城公社望城大隊的層層梯田。十七歲的于春祥,背著簡單的鋪蓋卷,攥著那張印著“上山下鄉”的通知書,踏上了這片陌生的土地。剛剛高中畢業的他,眼神里還帶著青少年的青澀與懵懂,卻要在萊西大地開啟一段鐫刻一生的知青歲月。
![]()
圖片來自網絡
上世紀七十年代,“農業學大寨”的口號響徹神州大地,望城大隊也緊跟時代步伐,將“修整大寨田”作為全大隊最重要的任務。所謂整大寨田,就是削平高坡、填平低洼,把零散破碎的小塊田地,規整成連片開闊的大田,為機械化耕種鋪平道路。這是一項實打實的“苦勞力”活計,沒有任何機械輔助,全靠人力一鍬一鎬、一車一筐地干。
秋收后的農閑時節,望城大隊的田間地頭,成了最熱鬧的戰場。漫山遍野插滿了鮮艷的紅旗,在風里獵獵作響,村口的高音喇叭不分晝夜地播放著激昂的革命歌曲與勞動號子,歌聲、號子聲、鐵鍬刨土聲、獨輪車轱轆轉動聲,交織成一曲雄渾的勞動戰歌。而于春祥和知青們,也注定要在這揮汗如雨的勞作里,把青春揉進黃土,把情誼種進人心。
全大隊的男女老少齊上陣,白發蒼蒼的老人抬土撿石,婦女們彎腰鏟土,青壯年則扛起最繁重的刨土、推土任務,而下鄉的知青們,更是當之無愧的主勞力。于春祥剛到望城大隊時,不會收割,不會推獨輪車,生產勞動對他們這些青島知青簡直就是一種考驗和煎熬。經歷了一個秋收秋種的勞動鍛煉,青島來的知青才慢慢學會了推獨輪車,學會了使用勞動工具,也不像剛來時那樣懼怕生產勞動了。
刨土、鏟土、裝車、推土,每一項工序都考驗著體力與耐力。平整大寨田的工地多是松軟的泥土地,一腳踩下去,軟綿綿的,在這樣松軟的土地上推獨輪車更是難上加難。推獨輪車看似簡單,實則極難掌控,重心稍有不穩,車子就會歪倒,滿車的黃土撒落一地,不僅白費力氣,還耽誤工程進度。起初,于春祥推車不熟練,車子歪歪扭扭,走不了幾步就翻車,弄得他滿臉通紅,渾身都是泥土。但他身材魁梧有力氣,骨子里有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社員們能干,他就能干。
日復一日的勞作,讓于春祥快速成長。寒風吹糙了他的皮膚,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黃土沾滿了他的褲腳,曾經文弱的書生,漸漸變成了皮膚黝黑、體格健壯的莊稼漢。他的力氣越來越大,推獨輪車的技術也日益精湛,到后來,他成了全大隊獨輪車推得最好的人。在松軟泥濘的田地里,別人推車都要小心翼翼,沿著前人壓好的車轍前行,唯有于春祥,總能第一個沖進松軟的黃土里,穩穩地推著滿載泥土的獨輪車,開出一條嶄新的車轍。他推車時身姿挺拔,步伐穩健,車轱轆在他的掌控下服服帖帖,哪怕是裝滿土的重車,爬坡過坎也如履平地。
社員們看著這個能干的城里知青,無不豎起大拇指,連連夸贊:“小于這小伙子,真厲害!有力氣,有本事,比咱土生土長的莊稼人還能干!”一同下鄉的知青們,更是把于春祥當成榜樣,跟著他學習勞動技巧,跟著他一起在田間地頭揮灑汗水。于春祥從不驕矜,總是笑呵呵地幫助身邊的人,誰的車翻了,他第一時間上前幫忙;誰力氣不夠,他就主動幫忙拉車。他用實實在在的付出,徹底融入了望城大隊的集體,真正做到了“與貧下中農打成一片,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
整整一個冬季的時間,于春祥天天忙碌在整大寨田的工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著曾經高低不平、零散破碎的梯田,在全村人的努力下,變成了平整開闊、連片成方的大寨田,他的心里滿是成就感。這段揮汗如雨的歲月,讓他經了風雨,褪去了城市少年的嬌氣,磨練出堅韌不拔的意志,更讓他與這片黃土地、與這里的鄉親們,結下了割舍不斷的情緣。
因為身材魁梧、長相喜慶,再加上一手出神入化的推獨輪車的技術,于春祥在望城大隊多了一個特殊的身份——村里的“專屬接親員”。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沒有小轎車,沒有豪華車隊,村里誰家娶媳婦,獨輪車就是最體面的接親工具。而接親的推車人,必須選力氣大、車技好、人品端正、長相喜慶的人,于春祥自然而然成了全村人的首選。
![]()
知青在農村生活寫照
接親的獨輪車,是經過精心裝飾的。車把上系上鮮紅的綢帶,車身貼上喜慶的紅紙,一邊安放著鋪著紅褥子的座椅,給新娘子坐,另一邊則碼放著整整齊齊的嫁妝,臉盆、木箱、被褥、衣物,滿滿當當。推著這樣一輛承載著喜悅與祝福的獨輪車,走在鄉間的小路上,紅綢飄揚,喜氣洋洋,成為望城大隊一道最亮麗、最熱鬧的風景。
于春祥接親,從來都是認認真真,一絲不茍。他深知這是主家的大喜事,容不得半點差錯。出發前,他仔細檢查獨輪車的車轱轆、車軸,確保萬無一失;路上,他穩穩地推著車,步伐勻速,小心翼翼避開坑洼路面,生怕顛簸到車上的新娘和嫁妝。哪怕路途再遠,路況再差,他也總能平平安安地把新娘和嫁妝送到新郎家,從未出過一次差錯。
在望城插隊的幾年間,于春祥接親不下幾十次,幾乎見證了村里大半年輕人的幸福時刻。這份接親的差事,在當時是人人羨慕的美差。接親是隊里統一派工,不出工勞動隊里照常記工分,到了主家,還能坐上席,吃一頓熱氣騰騰的酒席,大魚大肉,饅頭管夠,這在缺吃少穿的年代,是難得的美味;臨走時,主家還會貼心地送上一盒好煙,塞一塊錢的紅包,這份心意,更是讓人心頭暖暖的。
每次接親,于春祥都帶著滿心的歡喜與真誠,他用穩穩的獨輪車,推著一個個新娘走向幸福,也推著自己與鄉親們的情誼越來越深。鄉親們看著他,就像看著自家的孩子,親切又信賴。誰家有喜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于春祥;誰家有困難,也愿意找這個熱心的知青幫忙。于春祥早已不是那個初來乍到、陌生拘謹的城里少年,他成了望城大隊的一份子,成了鄉親們心中最靠譜、最喜愛的知青小于。
日子在黃土與汗水、辛勞與喜悅中緩緩流淌,于春祥在望城大隊的梯田里,度過了人生中最珍貴的青春年華。他習慣了鄉間的日出日落,習慣了社員們的淳樸話語,習慣了獨輪車轱轆轉動的聲響,習慣了這片黃土地上的一切。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下去,直到1977年秋后,恢復高考的消息如同一聲春雷,響徹神州大地,也打破了知青們平靜的生活。
聽到恢復高考的消息,于春祥的內心掀起了波瀾。一邊是朝夕相處、親如一家的鄉親們,一邊是重返校園、改變命運的機會,他陷入了兩難。善良的鄉親們看出了他的心思,紛紛勸他:“小于,你是個有文化的孩子,不能一輩子困在這田地里,快去考學,去奔個好前程!”沒有挽留,沒有不舍的抱怨,鄉親們用最淳樸的方式,支持著這個他們疼愛的知青。
在鄉親們的鼓勵下,于春祥重新拿起了課本。白天,他依舊和大家一起下地干活,晚上,便在知青點的煤油燈下,挑燈夜讀,復習功課。煤油燈的微光,映著他專注的臉龐,也映著鄉親們默默的支持。
功夫不負有心人,1978年春天,于春祥接到了山東財政學院的錄取通知書,那一刻,他第一時間跑到田間,告訴了正在勞作的鄉親們。全村人都為他高興,歡聲笑語回蕩在梯田上空,可高興之余,濃濃的不舍也涌上心頭。
離別的那天,望城大隊的鄉親們自發來到村口,為于春祥送行。大叔大嬸們拎著自家蒸的花餑餑、煮的雞蛋,塞到他的手里;孩子們拉著他的衣角,舍不得這個總是笑呵呵的小于叔叔;曾經一起勞作的社員們,拍著他的肩膀,一遍遍叮囑:“到了學校好好讀書,別忘了咱望城大隊,別忘了回來看看!”
于春祥揮別鄉親們,依依不舍地離開了生活多年的望城大隊,離開了他的第二故鄉。鄉親們的身影越來越遠,層層梯田漸漸模糊,可那段知青歲月,卻如同鐫刻在骨子里的印記,永遠留在了他的心中。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幾十年的光陰匆匆而過。當年意氣風發的青年知青,如今已是鬢染微霜的老者。可于春祥每當想起那段在萊西望城大隊的知青歲月,依舊記憶猶新,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他忘不了“農業學大寨”的火熱年代,忘不了平整大寨田時的紅旗飄飄,忘不了獨輪車轱轆碾過黃土的聲響,忘不了滿身泥巴卻滿心充實的日子。他更忘不了望城大隊善良淳樸的鄉親們,是他們用寬厚的胸懷接納了他,用勤勞的品質感染了他,用真摯的情感溫暖了他。在他最青澀的年華里,是這片黃土地給了他扎根的力量,是這些鄉親們給了他家人般的溫情。
![]()
當年修整大寨田的勞動場景
那段知青歲月,是于春祥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它教會了他堅韌與擔當,教會了他真誠與善良,讓他懂得了勞動的意義,懂得了情誼的珍貴。幾十年風雨兼程,無論走到哪里,于春祥始終銘記著第二故鄉的黃土情,銘記著望城大隊的鄉親們。那份深埋在心底的感激與眷戀,如同山間清泉,綿延不絕,流淌一生。
望城大隊的梯田依舊層疊,黃土地依舊厚重,那段知青歲月里的汗水與歡笑、情誼與感動,早已化作永恒的記憶,在歲月的長河里熠熠生輝,成為于春祥心中永遠溫暖、永遠珍貴的時光。
作者:草根作家(感謝于老師提供素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