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84年,唐僖宗中和四年的五月,黃巢的“大齊軍”在屠戮了長安及其近郊之后,迫于糧食后勤壓力,以及周邊藩鎮越來越緊的逼迫,倉促東撤。
黃巢主力從長安敗退后,余部仍在河南一帶活動,圍攻陳州。宣武節度使朱全忠,也就是原來的朱溫,當時鎮守汴州,面對黃巢軍的壓力,感到力不從心。他向周邊藩鎮求援,其中最重要的求助對象,便是河東節度使李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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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用是沙陀族人,勇猛善戰,麾下的沙陀騎兵在當時堪稱勁旅。接到求援后,李克用率軍南下,與朱溫等部聯合,在王滿渡等地大破黃巢軍,解了汴州之圍。戰事告一段落,李克用準備率軍北返太原。途經汴州時,朱溫為表感謝,力邀李克用入城,在上源驛設宴款待。這場本該是賓主盡歡的慶功宴,卻成了改變歷史走向的轉折點。
李克用出身游牧權貴家庭,為人沒那么多心眼,對人對事的方式只看表面,如果喝高興了互相稱兄道弟,李克用就真把對方當兄弟。可是,朱溫卻沒那么好心眼。他看出李克用僅率少數兵力前來赴宴,因此起了圖謀之心。《舊唐書》記載:“節度使朱全忠館克用于上源驛。全忠以克用兵力寡弱,大軍在遠,乃圖之。”這段話點明了朱溫的算計。他看到李克用只帶了少量隨從入城,主力部隊遠在城外,便認為這是除掉潛在對手的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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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溫出身貧寒,早年參加黃巢起義,后來叛歸唐朝,被賜名“全忠”,但他野心勃勃,深知要在亂世中立足,必須掃除障礙。李克用年輕氣盛,戰功顯赫,又是沙陀貴族,對朱溫而言,既是曾經的救命恩人,更是未來爭霸天下的心腹大患。民間因此常將此事比作五代版的“鴻門宴”。
當然,站在朱溫的角度上并不這么看。如《梁太祖編遺錄》所述,稱李克用在宴會上“乘醉任氣”,“語頗侵之”。意思是李克用喝醉后意氣用事,言語間冒犯了朱溫。后唐的史書《舊五代史》則提供了另一個細節:“武皇酒酣,戲諸侍妓,與汴帥握手,敘破賊事以為樂。”說李克用酒酣之際,與陪酒的舞女調笑,又握著朱溫的手暢談破敵趣事,場面看似融洽。但緊接著筆鋒一轉,指出“汴帥素忌武皇”,朱溫本就忌憚李克用,于是與部將楊彥洪密謀發難。無論具體細節如何,酒宴上的言語或行為沖突,可能成為了點燃火藥桶的那顆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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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四日夜,上源驛內燈火通明,朱李雙方宴飲直至深夜。李克用及其三百余名親隨、監軍陳景思、大將史敬思等皆已酒醉,留宿驛館。朱溫則假裝酒醉后退居密室悄然布置,他命令部將楊彥洪用大車和柵欄堵塞了驛館周圍的街巷通道,以阻斷突圍之路,并埋伏下弓箭手與士兵。準備就緒后,朱溫一聲令下,圍攻開始。士兵們向驛館投擲火把,瞬間火光四起,喊殺聲震天。
驛館內的李克用沉醉不醒。侍從郭景銖見情況危急,急忙沖入室內,先熄滅燭火以避弓矢,再用茵幕(被褥)將李克用包裹起來,藏于床下。他取來冷水潑灑在李克用臉上,急切地喚醒他:“汴帥謀害司空!”李克用這才從醉夢中驚醒,張目而起,引弓抗敵。此時驛館已被大火和濃煙包圍,李克用的親兵衛隊拼死抵抗,但寡不敵眾。監軍陳景思、大將史敬思等人為掩護李克用突圍,奮力血戰,最終皆歿于亂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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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生死一線之際,天氣驟變。《舊唐書》記載:“雷雨驟作,平地水深尺余。”突如其來的暴雨澆滅了部分火焰,也擾亂了圍攻者的視線。借著雷電之光,李克用在薛鐵山、賀回鶻等數名貼身侍衛的拼死護衛下,找到機會,“逾垣僅免”,翻越圍墻,僥幸逃脫。他們狼狽不堪地逃出汴州城,回到城外軍營。而隨他入城的三百余人,幾乎全部罹難。
朱溫發現李克用逃脫后,立即率軍追擊。此時,楊彥洪又獻計道:“胡人急了就會騎馬逃跑,一看到前面騎馬的,咱就放箭。”不料,在混亂的追擊中,楊彥洪這廝求勝心切,騎馬跑在最前面。被朱溫一箭射中,落馬身亡。這一箭是誤傷還是朱溫有意滅口,已成千古之謎。楊彥洪作為具體執行者,他的死讓此事的內情更加撲朔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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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用逃回大營,驚魂未定,清點損失后更是怒不可遏。他當即就要點兵攻打汴州報仇。其妻劉氏是一位有見識的女性,她冷靜地勸阻了丈夫。劉氏認為,汴人不講道義,謀害主帥,理應上告朝廷,由朝廷主持公道。如果此時擅自興兵,天下人難以明辨是非,反而可能讓朱溫倒打一耙,指責李克用恩將仇報、挑起戰端。李克用聽從了夫人的勸告,強壓怒火,率軍北歸太原。
事件發生后,朱溫曾派人向李克用解釋,說當夜的襲擊是朝廷使者與楊彥洪合謀,自己并不知情。但這種說辭在當時就難以取信于人。黃巢雖敗,其部將秦宗權等勢力仍在,朝廷正倚重李克用這樣的強藩平亂,唐僖宗遠在四川,不太可能在此刻策劃刺殺一位剛剛立下大功的節度使。后世史家多認為,這不過是朱溫事后的推諉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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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太原后,李克用接連八次向朝廷上表,控訴朱溫“妒功嫉能,陰狡禍賊,異日必為國患”,請求唐廷削奪朱溫官爵,并允許自己發兵討伐。他還派弟弟李克修率領一萬騎兵駐扎在河中地區,擺出進攻姿態。然而,此時的唐朝廷早已權威掃地,面對兩位手握重兵的強藩沖突,唐僖宗除了恐懼,別無他法。朝廷只能派遣宦官作為使者,攜帶優撫詔書前往太原和解,并給李克用加官晉爵,從隴西郡公晉封為隴西郡王,試圖以此平息事端。對于朱溫,朝廷同樣不敢責罰,反而任命其為同平章事,予以安撫。這種和稀泥的做法,根本無法化解深仇大恨。
朱溫則堅稱自己無辜。他寫信給李克用,辯稱“竊發之夜,非仆本心,是朝廷遣天使與牙將楊彥洪同謀也”。將一切罪責推給已死的楊彥洪和虛無縹緲的“朝廷使者”。這番說辭自然無法取信于李克用,雙方的信使往來,不過是公開決裂前最后的禮儀性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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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源驛的一場大火,燒掉了兩位梟雄之間最后的溫情與偽裝,也徹底燒斷了唐末脆弱的藩鎮平衡。其影響之深遠,遠遠超出了一次未遂的刺殺。從此以后,朱溫與李克用及其家族結下了不共戴天的血仇。
隨行李克用遇害的三百余人中,包括監軍陳景思。正是此人當年向唐王朝舉薦啟用沙陀軍,對李克用有知遇之恩。大將史敬思等也都是沙陀軍中的骨干。這次損失,不僅讓李克用痛失臂膀,更在心理上刻下了無法磨滅的傷痕。從此,以河東太原為中心的李克用集團(晉),與以汴州為中心的朱溫集團(梁),形成了水火不容的對立之勢。中國北方最強大的兩股軍事力量,從短暫的盟友變成了誓要消滅對方的死敵,拉開了長達近四十年“梁晉爭霸”的序幕。
這場爭霸構成了五代初期北方歷史的主線。在接下來的歲月里,雙方在昭義鎮(今山西長治、晉城一帶)等地反復拉鋸爭奪。昭義鎮地處太行山兩側,戰略地位極其重要,誰控制了這里,誰就掌握了進攻對方的跳板。890年,李克用奪取昭義鎮,但不久當地將領叛歸朱溫。雙方圍繞潞州等要地展開激烈爭奪,戰事慘烈。901年和902年,實力逐漸占據上風的朱溫,兩次親率大軍圍攻李克用的老巢太原,企圖一舉鏟除心腹大患。李克用據城死守,加上天氣等因素,朱溫兩次都未能成功。太原的堅守,使得朱溫無法徹底統一北方,天下分裂的格局得以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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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朱李兩家拼死鏖斗下,仇恨甚至延續到了下一代。908年,李克用病重臨終前,將兒子李存勖叫到床前,取出三支箭,囑托他三件大事:討伐背叛的幽州劉仁恭,打擊背盟的契丹耶律阿保機,以及消滅世仇朱溫。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三矢之誓”。李存勖將三支箭供奉在宗廟,每次出征便請出一支,戰勝后再送還,以此銘記父志。923年,李存勖最終攻破汴梁,滅亡后梁,建立后唐,算是為父親報了大仇。
上源驛之變表面上看只是一起藩鎮之間的互相吞并事件,但是它非常有標志性意義。加速了唐王朝統治秩序的最終崩潰。事件發生后,朝廷對強藩完全失去了制約能力,只能茍且調和,威信蕩然無存。朱溫在徹底消滅宦官勢力和清流朝臣后,于907年逼迫唐哀帝禪讓,自立為帝,建國號梁,史稱后梁。李克用至死拒不承認后梁,仍沿用唐朝天祐年號,以唐室忠臣自居。這不僅僅是個人恩怨,也使得后梁政權的合法性始終受到挑戰。后來,李存勖滅梁建唐,在法統上便強調是“中興唐祚”,沙陀李氏也因此被部分士人視為唐朝正統的延續,而漢人朱溫建立的后梁反而被斥為“僭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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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事件也深刻影響了后來五代政權的更迭模式。陰謀、背叛、突襲、斬草除根,成為那個時代權力游戲的常態。朱溫在白馬驛將三十余名朝臣尸體投入黃河的暴行,其謀士所謂“此清流輩,宜投入黃河,永為濁流”的狂言,與上源驛的夜火一脈相承,都是武力至上、道德淪喪的亂世寫照。忠誠與信義變得廉價,實力與詭計成為生存法則。這種風氣一直彌漫在整個五代時期。
非常巧合的是,七十多年后,在同一地點,上源驛已改名為“陳橋驛”。又發生了另一場改變歷史的兵變。后周將領趙匡胤在此“黃袍加身”,建立宋朝。從朱溫的火攻到趙匡胤的兵變,開封城外的這座驛站,仿佛成了王朝更迭的舞臺,默默見證著權力的血腥傳遞。而上源驛的那把火,正是這漫長亂世劇本的殘酷開篇。它并非偶然,而是唐末以來中央權威崩塌、地方武力坐大、倫理秩序解體的必然產物。
一把火燒掉了舊時代最后的體面,也照亮了通往更加混亂和血腥的未來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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