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藝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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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車路過每日必經的內街,一家商鋪在騎樓下支起油鍋炸丸子。油炸食物的香味,隨風四處飄散,直鉆人鼻孔,隱藏在腔內的饞蟲被勾了出來。我剎住車,圍了過去。
油鍋正歡快地“滋滋”歡唱,金黃的丸子在滾油里沉浮、旋轉,披著一身脆亮的焦殼。紅薯的、南瓜的、芋頭的、肉的……各色丸子挨擠著,散出樸素且熟悉的暖香。這香氣有種魔力,瞬間將我拉回一個同樣熱氣氤氳的黃昏。
那是年節的前夕,廚房是家里的圣地。母親系著圍裙,將南瓜擦成絲或將肉剁碎。面粉調成糊,與食材、鹽巴、十三香均勻攪拌在一起。灶火生起后,便喚我們兄妹來幫忙。她左手拿勺子舀面糊,右手拿筷子,把勺子里的面糊整理成好看的形狀,然后一勺一勺地放進油鍋里。軟塌塌的糊團,在滾油的懷抱中迅速挺立有型,綻出金黃的氣泡,仿佛被注入一種堅硬的靈魂。
我們趴在灶沿,眼睛瞪得溜圓,看丸子的表面慢慢泛起金黃的光澤。哥哥總是急:“加點柴,把火燒旺點!”我便慌慌地奔向灶前,塞兩根硬柴進灶膛。火舌舔著鍋底,丸子顏色漸深。母親知道我們心急,并不阻攔,只讓哥哥用長筷子小心翻動。待到第一笊籬丸子瀝著油珠盛入盤中,我們的嘴不知已偷偷咽了幾次口水。母親笑著說:“快嘗嘗,試試咸淡。”得到了允許,我們快速伸手。
“咔嚓!”牙齒破開酥脆的外殼,內里是綿軟的心。那是一種混合著焦香、糧香與幸福的復雜滋味。來不及細品,十來個丸子已被風卷殘云般吞下。母親被我們的“戰斗力”驚慌了,連忙雙手護著盤子:“可不能再吃了,要給祖宗留些,明天拜拜呢。”我們咂吧咂吧嘴,強忍著,看丸子一顆顆堆滿陶盆,知道明日祭祖后,還有一場盛宴在等待。
次日我們起得特別早,跟在母親身后,任憑差遣,只為能早點吃上還沒吃夠的油炸丸子。隔日的丸子,變得又冷又硬,還沾上星星點點的香灰,我們咬著咬著,眉頭漸漸緊鎖。母親把丸子再過了一遍油鍋。復炸后的丸子,脆殼更堅,像身披鎧甲的小太陽,內里更糯,別有一番沉靜的風味。
多年后,我學到新法,用小蘇打或啤酒調面,炸出的丸子更為蓬松。當我將“改良版”的油炸丸子呈給母親時,她嘗著嘗著,眼角的笑紋漸漸漾開。輕聲說:“媽老了,以后油炸丸子的任務就交給你了,每逢年節都得炸一盆,祖宗聞慣了這味道,換了別的,怕他們找不著回家的路。”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那縷穿透歲月依然滾燙的香氣,油鍋里沸騰翻滾的,從來不只是食物。那是母親手中勺與筷的節律,是灶火明明滅滅的光暈,是家庭記憶在味蕾上的銘刻,是一種堅韌的鄉愁,它讓離散的游子,循著這氣味的坐標,找到歸途。
攤主招呼我:“嘗嘗嗎?剛出鍋的最香。”我搖搖頭,笑著騎車離開。心想:有些滋味,只適合在恰當的距離懷念。回家為母親和孩子炸盤丸子,能不能復刻當年熱氣氤氳的時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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