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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胭寶兒
這是他的口頭禪,也是他的墓志銘。
今篇悼文,標題很糙。糙得像張和平這個人。山東大漢,一米八零,行伍出身,張口閉口“狗娘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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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讀完之后,我沉默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羞愧。
先說說這個“狗娘養”的。在溫州新聞界,這是張和平的口頭禪。罵老板,罵惡霸,罵貪官,有時候也罵自己。
同樣是四個字,從別人嘴里出來是臟話,從他嘴里出來是勛章。
為什么?
因為這四個字背后,站著一個人。腳上沾泥,手上沾血。
什么意思?
就是你得鉆進田埂里采訪,得冒著丟飯碗的風險寫稿,得在縣長面前拍桌子,得在惡霸面前亮證件。
現在的記者,幾個做得到?
我們現在的調查報道,是打幾個電話,是找幾篇論文,是等通稿,是怕封號。
張和平不一樣。他敢寫《有權有勢妻離子散 無權無勢四世同堂》,敢在縣委書記震怒時繼續發稿,敢指著楊秀珠的鼻子罵了十幾年。
楊秀珠是誰?
溫州女貪官,敢指著市委書記鼻子叫罵的主,獨獨怕張和平。
怕到什么程度?違心地恭維,示好,軟硬兼施。
但張和平不吃這套。1987年就開始盯她,盯到她逃到美國,還在寫。
這叫什么?這叫新聞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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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精彩的一幕,是永嘉縣那件事。
當地要在楠溪江建水電站,張和平調查后認定違法,硬剛五年,內參發了一堆,終于把項目攪黃。當地百姓要給他立碑,他拒絕。
百姓寄來豆腐皮,他寄回100塊錢。縣委書記派便衣盯了他幾十天,想抓把柄,結果只發現:這人除了愛喝酒,幾乎無可挑剔。
你看,這就是張和平的污點。醉醺醺地回家。放在今天,這算什么事?
當下一些媒體人,稿子是通稿,酒局是主業。
張和平是反過來。酒是助興,稿是本命。
再說說那張記者證。紅色塑料封皮,張和平高舉過頭頂,大喊:我是新華社記者,誰敢攔我!
這話現在聽起來像笑話。現在的記者證,不如一張小區通行證。但張和平那個年代,這證是真的管用。
1999年空難,他本在失事航班上,因女友臨時改簽逃過一劫。飛機剛落地,驚魂未定的他第一時間沖進現場,連續發回獨家報道。
這叫什么?這叫職業本能。
同事跟他說:這女友是老天派來救你的,萬萬不能離婚。后來還是離了。每次喝酒說到這事,他自罰一杯:我真是個“狗娘養”的。
你看,他罵自己,和罵別人,用的是一個詞。
對自己狠,對世道更狠。
吳曉波說:人生在世,如果在朋友或敵人心目中能成為張和平這樣的人,其實是最“狗娘養”的了不起。
我同意前半句,不同意后半句。
張和平不是了不起。他是稀缺品,是絕版貨,是這個時代再也生產不出來的殘次品。按現在的標準,他太不懂變通,太不會來事,太不近人情。
但正是這些缺點,構成了一個記者最珍貴的品質。
溫州官員說對他又愛又恨。愛的是他給溫州長臉,恨的是他給溫州揭短。
這種矛盾,恰恰證明了張和平的價值。他不站隊,只站事實;他不討好,只討公道。
文章最后說:張和平就是一只狗。對百姓,是守門犬;對惡人,是烈犬義犬。
這個比喻,我認。但我要加一句。現在的媒體圈,連狗都快絕種了。
我們有了太多內容創作者,有了太多自媒體達人,有了太多知識付費講師。但我們失去了記者。
那個會為了豆腐皮寄回100塊錢的人,那個會被便衣盯梢卻抓不到把柄的人,那個敢舉著紅色證件大喊誰敢攔我的人。
張和平死了,大年初四,心梗突發。走得突然,但走得干凈。沒有纏綿病榻,沒有利益交割,沒有晚節不保。就像他寫的那些報道一樣。戛然而止,余音繞梁。
最后,我想說幾句得罪人的話。
吳曉波用“狗娘養”的做標題,不是粗暴,是精準。
在這個人人講究情緒價值用戶體驗的時代,我們需要這種粗暴。
需要這種不修飾、不升華、不小編體的表達。
張和平一輩子追求準確達意,吳曉波這四個字,就是對他最好的悼詞。
只是,當最后一個“狗娘養”的記者離開,我們還能指望誰,來替我們喊出這四個字?
世間再無張和平。
但世間,真的還需要張和平。
-完-
筆不阿貴,文不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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