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晨楓】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放在這個時代就是,車能載國,亦能覆國。
汽車是在德國發明的,但汽車拉動的工業和社會革命卻是在美國發生的。美國號稱“輪子上的國家”,福特則為美國安上了輪子。亨利·福特不僅發明了流水線,極大地提高了生產效率,使得非熟練工人能夠很快就在流水線上工作,也使得產品質量大大提高。福特在底特律及周邊不僅拉動了龐大的汽車工業,鋼鐵、化工、機械等支援工業也蓬勃發展,服務業也隨著廣泛和高質量就業生根開花,城市化、人口流動、商業發展都得益于汽車。汽車成就了五大湖工業區,這里在銹跡斑斑之前,曾經閃閃發光。
可以說,是汽車成就了美國。汽車文化滲入美國社會的每一縷紋理、美國人的每一個細胞,塑造了美國的民族性格。
汽車也反映了美國國力的漲落,汽車經濟更是美國的風向標。在汽車還是歐洲富人的玩物時,福特T型汽車已經成為美國城鄉人民的交通工具和生產工具,汽車標志著美國世紀的到來。
美國汽車的巔峰是在上世紀50年代。二戰的勝利好像籠罩在美國頭上的光環,美國感覺自己成為世界的保護天使,財富和自信都達到了巔峰。
即使在今天來看,上世紀50年代的美國汽車也充滿自信、豪邁、浪漫、面向未來。汽車世界和很多其他消費品一樣,一大抵三俏。小眉小眼的汽車需要特別精妙的設計才能討喜,橫闊豎大的汽車則“尺度既正義”,更容易得到人們的善待。就像今天,SUV大行其道并不是因為有多少人用來越野或者拉貨,只是因為更大、更有派。
50年代的美國汽車大氣到夸張。銀光閃閃的鍍鉻件代表著滿不在乎的奢華,流線型的外形充滿科技感,包圍式前后風擋和無框車門提供無與倫比的通透,高聳飛揚的“魚尾巴”象征著飛行和速度,大而無當的前格柵則暗示著大排量發動機的豪邁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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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的卡迪拉克Eldora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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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的雪佛萊Impa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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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的克萊斯勒Imperial Crown
在60-70年代,美國汽車則沖了一把“肌肉車”。這是V8當道的時代,4-6升還是“小排量”(small block),特別強勁的扭力和松弛舒適的巡航成為區分美系與歐系的標志。
但美國汽車也完全錯過了正在發生的汽車科技革命。這依然是內燃機的時代,但汽油機正在引入燃料噴射,四輪獨立懸掛極大改善舒適和操控,盤式剎車不僅比鼓式的剎車力更大,而且更可靠、更耐久,一體式承力車身在降低重量的同時更加堅固,前驅不僅避免了縱貫前后的傳動軸,也便于發動機橫置,解放了車內空間。
技術只是問題的一半。在型號管理方面,日本汽車只有簡配、主流、豪華等少數幾種標準配置,容易實現規模經濟和簡化生產。美國汽車則在內外色彩、材質、座椅、音響、發動機、變速器、懸掛、剎車等方面,可以有幾乎無窮多的排列組合,一方面提高了顧客的選擇性,另一方面極大地增加了生產和供應鏈管理的復雜性。但在關鍵的發動機技術、底盤技術方面,美國汽車不思進取,沉迷于現有技術的再包裝。
勞資關系是更大的問題。隨著資本主義的迅速發展,勞工運動在美國也蓬勃發展。工會把工人組織起來,用集體談判和全行業甚至跨行業罷工“文攻武衛”,為工人爭取最大權益。五一勞動節就是由于1886年芝加哥工人大罷工、要求八小時工作制而產生的。多少年來,汽車工人成為美國藍領中產階級的中堅,汽車工會則是美國工會運動的中堅。
但是全球化來了。
首先是進口汽車的沖擊。德國大眾的“甲殼蟲”帶來新鮮空氣,日本豐田、本田的小車,不僅使得美國消費者體會到“小車也能辦大事”、“像冰箱一樣可靠”和“無憂慮擁車”,也改寫了美國汽車文化。1973年的石油危機使得美國人第一次體會到省油確實是“汽車的美德”,美國汽車遭到重擊。
第二輪重擊來自“走出去闖進來”。日本和德國汽車開始在美國組裝,美國汽車制造也開始向墨西哥、加拿大和其他國家轉移。
美國品牌在加拿大制造由來已久,一輛汽車不管在美加哪一邊完成最后組裝,在制造各階段,零部件和總成肯定在兩邊來回穿梭多次,徹底貫徹成本最低、效率最高原則。隨著加元對美元的走弱,加拿大制造的比重越來越高。另外還有墨西哥,雖然制造業基礎不及加拿大,但勞動力成本大大低于加拿大,也成為承接美國汽車工業的重要地方。
現在,美國三大車企工人的主流工薪在25-27美元/小時級(最高可達40美元/小時),加上福利、獎金、退休金等折算,實際總收入可達60-66美元/小時級。
相比之下,加拿大略低,而且以加元計。墨西哥只有3美元/小時級,最高也只有7美元/小時級,獎金、福利、退休金根本不是同一數量級的。
在美國但非工會的日資、德資、特斯拉等工人,實際總收入則在45-55美元/小時級。
工會化VS非工會化的優劣一言難盡。工會成員要交不菲的會費,而且工會化工廠的員工必須加入相應工會,沒有“獨立”于工會之外的就職自由。工會成員也嚴格論資排輩、以鄰為壑,對工會決定必須嚴格服從。
“走出去闖進來”不斷壓縮“美產美系”的份額,美國工廠不斷關閉,工人收入增長受阻,甚至直接失業。工會用更加強力的大罷工力壓資方,但由于日資、德資汽車工廠大多沒有工會化,美系進一步丟失市場份額。資方的對策是加速關閉美國工廠,產能向加拿大、墨西哥轉移。
另一方面,李·亞科卡作為美國汽車奇才,特別擅長將現有技術再包裝,闖出新賽道。在60年代擔任福特副總裁時,主持推出福特“野馬”為代表的肌肉車,把性能平平的平臺與強勁的“小排量”V8搭配,以較低成本達到匪夷所思的直道性能,特別符合美國消費者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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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亞科卡
在克萊斯勒瀕死的1978年,亞科卡臨危受命,出任克萊斯勒總裁,1979年出任CEO。從1980年開始,亞科卡推出代號K car的全新車系,統一采用前驅、四缸發動機、一體式承載車身。主流的道奇Aries、普利茅斯Reliant是基本型,除了品牌徽標和細微的配置差異,其他完全相同;縮短并發動機加料的兩門成為道奇Daytona斜背跑車、克萊斯勒LeBaron轎跑車和敞篷車;加長并采用V6發動機則成為克萊斯勒New Yorker豪華轎車。
這樣的統一平臺化極大提高了生產線效率,簡化了供應鏈,實現了規模經濟,很快使得克萊斯勒脫困。更大的手筆來自1984年推出的在美國稱為Minivan的MPV。這是在轎車基本型的基礎上加長,車頂加高,座位姿態更“正”而不是半躺式,改用側拉門以便利進出,三排座以便利大家庭,或者媽媽們拉上朋友、鄰居家的孩子一起接送。Minivan后座放平后,有很大的平整地板空間,可以拉家具、電器,甚至改裝為宿營車或者工作平臺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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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ivan
Minivan一經推出,立刻大受歡迎。車內空間寬大,但占地并不比轎車大,使用和維修與轎車相仿,操控上只要不飆車,也很夠用。更重要的是,這也是統一平臺的一部分,得益于簡化的供應鏈和規模經濟。
在與此大體同時代的1985年,福特推出“金牛座”(Taurus)轎車,不僅在前驅平臺化方面有樣學樣,還在款式設計方面突破美系尤其是克萊斯勒K car四四方方的“鞋盒子”造型,實現高度流線的時髦化,對德日系依然保守的設計語言實現彎道超車。第二代“金牛座”旅行車直接重寫了設計語言,車尾設計尤其驚艷,在保持旅行車實用性和轎車基本設計語言的同時,完全改變了旅行車方正呆板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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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福特“金牛座”旅行車
1990年,福特推出Explorer,開始了SUV的狂飆,首先席卷美國,然后波及全世界,至今未息。
更重要的是,福特在質量上狠抓,美系車第一次達到接近日系的可靠性和德系的操控。但在價格相似的情況下,回到“一大抵三俏”,抓住了美國消費者的心。
克萊斯勒也再接再厲,在1992年推出LH平臺,以道奇Intrepid主打。高度傾斜但前伸的前風擋(cab forward)不僅高度流線、時髦,還不侵入前排的頭部空間,這種新設計語言立刻席卷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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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款(實際上1992年下半年推出)道奇Intrepid
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美系車卷土重來,氣勢如虹。以克萊斯勒為首,設計語言上也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活力,1989年道奇“蝰蛇”(Dodge Viper)成為代表。在很多方面,這輛配備V10發動機的超級跑車凝聚了美國汽車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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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道奇“蝰蛇”概念車
但這也是美國汽車第二春落幕的開始,原因還是美國汽車“重包裝輕技術”的老習慣。克萊斯勒把K car左包裝右包裝、橫包裝豎包裝后,最終甚至推出“瑪莎拉蒂定制克萊斯勒TC”(Chrysler TC by Maserati,TC意為Touring Coupe,coupe是轎跑車,touring一般譯為旅行,實際上是兜風的意思)。瑪莎拉蒂的名氣大,但財運差,長期在破產邊緣掙扎。1984年,克萊斯勒買下瑪莎拉蒂15.6%的股份,并開始了一段合作,包括這輛1989年推出的以克萊斯勒LeBaron(短軸距雙門K car)為基礎的豪華雙門轎跑。
但“茅臺二鍋頭”最終還是二鍋頭,這最終成為“真理逾越一步”,或者英文表述里為a bridge too far。按照配置的不同,1989年瑪莎拉蒂定制克萊斯勒TC的價格為30000-37000美元,克萊斯勒LeBaron則為12000-20000美元。市場最終證明:美國人不傻,錢也沒有那么多,“茅臺二鍋頭”太侮辱智商,很快悄悄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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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莎拉蒂定制克萊斯勒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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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萊斯勒LeBaron
福特也在1989年以“金牛座”為基礎,裝上雅馬哈定制的大功率V6,性能直逼大名鼎鼎的寶馬M5。但紙面性能掩蓋不了硬傷,同樣成為a bridge too far,最后落得個叫好不叫座的下場。
“重包裝輕技術”意味著換湯不換藥,這樣的商業把戲最終把美國三大車企再次玩上死路,美系車再度回到掙扎。2008年的金融危機敲響了喪鐘,如果不是美國、加拿大政府重金托底,加上中國分部的盈利吊命,美國三大車企可能成為歷史。
但底特律已經出的氣多進的氣少,在金融危機爆發的時候,已經跌出美國前10大城市,“一元屋”不是傳說。
這也是汽車科技革命暗潮洶涌的年代,汽車電動化和智能化代表著未來。特斯拉是電動化和智能化的先驅,但也是美國三大車企之外乃至整個西方汽車世界的異類。
通用汽車在1996年就推出EV1全電汽車,但最終因為回答了沒人提出的問題而黯然落幕。智駕更是多少年來的車展常客,也因為技術和法律問題而“只聽腳步響不見人下來”。
但是中國汽車來了。
中國汽車的起點很低,80年代引進的大眾“桑塔納”成為一代神車,在概念和技術上還停留在50-60年代的上海牌只有停產。多年來,中國汽車常常在“做大vs做強”之間糾結,但電動化和智能化意味著完全不同的賽道。
中國汽車的電動化是從環保和能源安全兩個方向推動的。隨著汽車的普及,中國城市的空氣污染成為繞不過去的問題,迅速增加的對進口石油的依賴更是成為國家安全的重大挑戰。
在政策拉動和特斯拉鯰魚作用下,中國汽車電動化發展很猛,而且是新勢力和傳統車廠并排競跑,連手機大廠小米也加入戰局。與傳統車廠長期在發動機、變速器等關鍵技術上依靠引進不同,中國的“三電”(電池、電機、電控)不僅不拖后腿,還實現了彎道超車、全球領先。
在激烈競爭和高速迭代后,中國新能源車已經世界領先。更可貴的是,還實現了全面發展,低成本新能源車打遍天下無敵手,超豪華也打破傳統天花板,得到市場的擁抱。
中國新能源車在國內紅海市場廝殺得筋疲力盡,終于鼓起勇氣向國外藍海市場試水時,把競爭對手嚇一跳,也把自己嚇一跳。美歐迅速豎立關稅壁壘,力圖保護自己的汽車工業。
保護主義要有用,必須在壁壘之內迅速重建競爭力,然后拆除壁壘,再次直面競爭。永久性的保護主義只可能越保護越落后。但問題是美國已經失去自主重建競爭力的能力了,不僅汽車工業如此,就連至今依然相對強勢的軍工也如此。
美國軍工在技術上依然領先,也因為軍工的國家安全屬性而天然受到保護。但低效率和高成本使得冷戰后的一眾項目接連跳票,開支則扶搖直上。“硅谷90后天才少年”Palmer Luckey在2017年創辦Anduril,與Palantir一起成為美國軍工五大之外的兩大新貴,深得五角大樓和華爾街的青睞。
Anduril要通過硅谷風格的軟件定義、AI驅動、快速迭代、“把武器當消費電子品造”來重啟“民主兵工廠”。
更加具體地說:通過商用貨架零部件來強化供應鏈韌性,避免過度定制的“精制品”;建立軟件定義的柔性制造體系,刷軟件就能迅速重組和轉產;制造上傻瓜化,靠AI和自動化降低對高級技工的依賴。
在某種程度上,這是把福特流水線和亞科卡式再包裝,在數字化生態下整合為一體,但是存在大到繞不過去的“但是”:
美國不具備相應的供應鏈,提供不了所需商用貨架零部件 美國不具備相應的科技人才隊伍,玩不轉所需的數字化生態 美國不具備相應的專業知識儲備,支持所需的AI和自動化落地
在從工業資本主義向金融資本主義轉型中,美國經濟去工業化了,這是從源頭到產品的全層次去工業化。另一方面,全球化從美國的角度來看是制造業向全球轉移,但從全球的角度來看是供應鏈向中國集中。美國對中國制造的依賴早已超過直接的進出口,因此從特朗普1.0就開始的貿易戰和脫鉤,可以人為壓低來自中國的進口,甚至設法堵截借道第三國的轉口,但無法擺脫全球(包括美國)制造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
同樣在從工業資本主義向金融資本主義轉型中,美國人力資源去科技化了,這是從教育到制造的全層次去科技化。在去工業化的過程中,創意的作用大大超過產品和工藝,供應鏈組織和成本管理成為最接近實體的經濟層面,生產線上的細節和打磨既不需要也無從關注,但這些是決定成敗的細節,也需要有經驗的工程師和技工的長期實踐和經驗才能打通。
一般認為AI可以代替知識和思考,自動化可以代替熟練技工,但這是常見的誤解。AI把人類知識和思考定式數碼化,自動化的關鍵則在于固化的人類技能和可重復響應。從某種意義上說,兩者都需要為一碟醋而包一頓餃子。可工程實現的內容遠小于需要對問題的理解范疇,只能從浩瀚的已知中凝練出有用的AI和自動化,不宜自己不會就委托給AI和自動化去代勞。
AI或許能做到“有問必答”,但人類自己就知道怎么做的簡單問題沒有必要求教于AI;在自己不懂、事關重大的復雜問題上求教于AI的時候,難點不在于讓AI產生一個解決方案,而在于判斷方案的有效性和可靠性,至少不能起反作用。這需要對領域背景有深刻理解,否則AI胡編亂造也毫無鑒別力。這和不懂投資卻要把身家性命托付給素昧平生的投資人,差不多是一回事。
美國AI注重全知全能的“通用AI”,動力之一就是借助AI強大的感知力、理解力、推理力和想象力,來彌補美國人力資源去科技化的缺口。在AI的感知力、理解力、推理力、想象力沒有展現出應有水平的時候,只能堆算力,試圖用蠻力突破。在人類對感知力、理解力、推理力、想象力的本質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時候,人類建造的AI能靠蠻力實現有意義的超越嗎?
相比之下,中國AI更加注重接地氣,絕對的感知力、理解力、推理力、想象力很重要,更重要的是通過AI工具,將豐富扎實的知識、經驗和應用場景落實為生產力。當然,能炫技的地方也不會放過,DeepSeek、SeeDance把自以為是的美國AI界也炫花了眼,尤其在蠻力不足(芯片上尚且技不如人)的情況下,用巧力彎道超車。這也留下了想象的空間:當中國AI蠻力也跟上的時候……
Anduril意圖再造美國軍工,但同樣的思路可以用于美國汽車工業。在美國AI還在試圖“畢其功于一役“的時候,Anduril等來了投資,但沒有等來結果,美國離”民主兵工廠“越來越遠了。
美國汽車沒法等了。在今天,中國汽車對美國汽車就像80年代初桑塔納對上海牌一樣,差距是碾壓性的。就連最牛皮哄哄的馬斯克也一改幾年前嘲笑比亞迪的口吻,驚呼離開保護主義,歐美汽車工業會被中國團滅。
特斯拉在長期作為歐美電動車領軍之后,悄悄把“純美系”的豪華轎車Model S和大型SUV Model X停產,留下成功但中型的Model 3、Model Y等,其中上海特斯拉的產量超過全球特斯拉的一半還掛零,而且國產化率超過95%。除了設計,說上海特斯拉是中國電動車都沒毛病。
特斯拉不是美國唯一的電動車公司,Lucid和Rivian是后起之秀,但與特斯拉相比,還是太小了。Rivian的產能大概是上海特斯拉的1/20,Lucid的年產量換上海特斯拉一個星期就解決了,而上海特斯拉的年產量還不到中國純電車的月產量。
近年來多次奔赴中國考察的福特總裁吉姆·法利親自弄回來幾輛中國汽車拆解研究,試圖理解中國的技術水平和成本控制。研究結果是棄跟,直接引進中國車企。
特朗普對引進中國車企一直持正面態度,還在2024年競選的時候,就說過歡迎中國投資:“如果中國和其他國家想來這里賣車,他們就得在這里建廠,雇傭我們的工人。我們將制造自己的汽車。我想制造我們自己的汽車。”
在2026年底特律車展前夜,特朗普再度對外國(包括中國)車廠表示歡迎:“如果他們想來美國建廠,雇傭你們、你們的親友鄰里,這再好不過,我舉雙手贊成。讓中國汽車制造商進來建廠,讓日本進來。他們已經在行動了,很快就會建起工廠,而且用的是我們的勞動力。”
特朗普這話主要是對中國車廠說的。日本、德國、韓國車廠能在美國投資的,早都投資了。其他還能有誰?
但中國車廠投資美國是完全不同的問題。中國汽車進入美國市場,除了品牌建設、服務網絡、汽車文化、勞資關系問題,還有揮之不去的投資安全問題。福耀玻璃是美國公司因為無利可圖而“主動讓出”后才能立足,汽車整車則涉及到太多的經濟、就業甚至地方興衰影響。
與其被動等待中國新能源車帶來的第三波重擊,不如主動出擊。據說法利提出的是合資,美方不低于51%,中方不高于49%,確保美方控制權,也鼓勵中方以技術、管理、資金和供應鏈投入。這差不多是中國80-90年代外資引進的反向,但又不全是。當年中國的外資引進是“市場換技術”,是從品牌到技術的全面引進。中車入美是中國品牌借殼入市,還是美國品牌借技還魂,還不一定,更可能是后者。
由于地板電池的需要,純電車和插混車天然偏大,電動機則扭力超強,很符合美國人的口味。如果在美國純電車還有充電樁網絡的問題,插電就是很合適的過渡。美國的加油站網絡是現成的,遠途出行加油不成問題。短途通勤的話,大量居民住宅有過夜充電條件,北方室外停車場常有電熱插座,供過夜停放車輛對機油保溫,避免早晨無法發動,用來過夜慢充也是可以的。
美國汽油便宜,純電和插混的出行成本不易成為主要購買動力,但要是整車購價相當,性能可靠,中國智駕和車內娛樂就能成為壓倒底特律駱駝的磨盤。中國新能源車在內飾和設計的科幻感方面絕對碾壓底特律,“過于領先”反而可能成為包袱。
自動化、機器人、先進生產線和物流管理,則將先進制造引入陳舊老邁的底特律。
一旦美國三大車企有一個首先打開口子,其他兩個必然馬上跟上,否則先行者的競爭優勢不可接受。這就像80年代中國車廠開放引進外資時一樣,一下子一大片,而且整個汽車供應鏈乃至更大范圍的工業科技生態轉型會快速跟進。
底特律已經不可能靠再包裝而回避本質落后的問題,新鮮血液只能來自中國,帶來的轉型可能決定美國的再工業化。但這只是開始,這波合資海嘯將沖擊全球。
美國還有日資、德資、韓資車廠。美國市場偏好大型、昂貴的車型,利潤率高,還是日資、德資、韓資的衣食父母。但一旦中車入美,這些在美國的日資、德資、韓資車廠馬上面臨“不跟上,只有死”的結局。從這里開始,日本、德國、韓國汽車工業也面臨被迫轉型的問題。
德國汽車已經開始行動了,“打不過就入伙”。大眾、奔馳、寶馬早就深耕中國,但發展戰略從“在中國,為世界”轉向“在中國,為中國”。中國不僅是世界工廠,也成為世界汽車科技和成本管理的修羅場。在這里活下來,出去就能大殺四方。
但轉型是艱難的,德國汽車轉型艱難,歐洲汽車更艱難。為了保護就業和適應缺乏充電樁的現狀,歐盟只能推遲燃油車的退出時間。韓國新能源車在技術上與德國不相上下,在歐洲和美國市場也算特斯拉之外領先的。就整體工業和科技文化而言,韓系也屬于前衛的。但韓系新能源車與中國沒法比,否則韓系也不至于退出中國市場那么徹底。最慘的是日系,在燃油車時代積攢的省油、可靠優勢,由于新能源時代重拉起跑線而徹底重置了,新能源方面甚至落后于德系、韓系。
在中國,新能源車及相關工業、科技依然在拔足飛奔,固體電池、L3智駕都踩在門檻上。中國正在裝上車輪,快速駛向民族振興的未來。北京、上海輪流的車展已經與法蘭克福、巴黎、日內瓦車展齊名,甚至成為最值得關注的車展,而底特律和東京車展則淡出了。
在歐美,車輪依在,但輪胎磨光了,也有點漏氣,開著費勁。不管從科技、就業,還是經濟、社會影響,汽車工業是“大到不能倒”,真倒了就是天塌了。
車能載國,亦能覆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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