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憶故園（師利國）

文丨師利國

大年三十中午飯后，一家人驅車從十堰回老家，主要任務是祭祖，這是多年的習慣。好在全程高速，只需要兩個小時。如果是在十一年前走國道，需要四個多小時才能到家。

記得我當兵之前，父親兄弟五個，除四叔在武漢安家外，其他四個都在老家。每年大年三十各自在家團年，但團年時間相對拉開距離，因為兄弟四個在這個時間段，要到各家互動一下，能喝酒的喝幾杯，不能喝的吃點菜。

團年飯后，大約下午四點左右，父輩帶著我們晚輩到山上祭祖，最多時有三十幾人。各自拎著祭品，要去十幾個地方。每到一處，長輩都要講逝者來歷及與我們之間的關系。從山上回來后，大家都到一家吃晚飯。這是提前安排好的，今天在你家，明天在我家，后天在他家。

這個習慣一直延續至今。別小瞧這頓飯，對我這個在外漂泊五十年的人來講，太重要了。也許很多人不覺得，也許很多人還沒認識到這頓飯的意義。尤其是對一個在外地安家，老家無房子的人來講，祭祖是必須的，但祭祖后是離開老家？還是留在老家吃一頓團圓飯？這兩種感受截然不同，后者的溫暖更讓人眷戀。

前幾年回去祭祖，晚飯不是在哥哥家，就是六弟家或三叔小女兒家。今年我的侄子蓋起了新房，早早打電話告訴，三十晚上大家都在他家吃飯。接到電話后，我心情很激動，不是這頓飯有什么特殊，而是意義非凡。從山上祭祖后，大家直接到侄子家，擺了四桌。大家邊吃飯邊聊天，似乎有說不完的話，這頓飯足足用了兩個半小時。

這次家族小聚，似乎讓我找回了五十年前的感覺，讓我想起了我的大伯、父親、三叔、幺叔帶我們祭祖的情景，讓我看到了大媽、母親、三嬸、幺媽曾經在過年準備飯菜忙碌的身影。

吃完飯后，有收拾廚房的，有放鞭炮的，有看春晚的，有聊天的。說實話，不是過年，大家很難聚在一起。有武漢的，廣州的，成都的，遼寧營口的，山東濟南的，十堰的，竹山的。雖然都不在老家常駐，但對老家都有深厚的感情，年歲大一點的，曾經在這里生活了十幾年，都很喜歡這種感覺。

我是在這里長大的，雖然長大后不愿意在農村生活，想到外面去闖一闖。可是，離開了老家才知道，老家才是我留戀的地方。對這里的一草一木記憶猶新，仿佛融入了血脈深處，一經觸動，便心潮翻涌。每一處風景，每一條小道，每一步石階，每一條河流，每一個山坳，每一棵樹木，每一片竹林，都是童年的記憶。當看到或是觸碰到，仿佛時光倒流。一切是那么熟悉，那么親切。

古老的天井四合院，如今被一棟棟別墅所代替。這是當年人口最集中，也是最熱鬧的地方。

歷史悠久的古井，被自來水所代替。全院近百口人共用這一口水井，井口較大，筑有石步臺階，人們可以根據水的深淺，選擇到不同的臺階打水。清晨水井邊上排上長龍等候打水，經過一夜的沉淀，這時的水最干凈。

其實挑水也是需要技巧，不掌握要領，水桶的水會被溢出來。我當兵離開家的那天早上，我早早起床，挑了三擔水倒入水缸。如今水井的位置被公路占用，但年齡大的人，都忘不了那清冽甘甜，純凈無雜，清澈甘醇的井水。有位老人說:我們師家灣沒有呆傻之人，這與我們飲用的水質有很大關系。

煤油燈早已退出歷史舞臺，1975年我參與了通電的前期準備工作，確保1976年點上電燈，年初我就離開老家。1979年第一次探家時，村還有少數家點的是煤油燈。打聽后才知道，這些家庭買不起電表，另一個原因是，點電需要每月繳電費，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仔細想想也是，當年農民干活記工分，到哪里弄錢？有的家庭雖然通了電，兩間房或是三間房，僅有一個小燈泡，電線相對長一點，哪個房間需要就移到哪個房間。

1976年初當兵離開家時，走的都是泥濘的田坎小路。如今公路四通八達，戶戶可以通車。

山還是那座山，可如今的山再也不是往年的山。往年山上的樹木植被生長速度，遠遠跟不上人們消費所需，造成四處都是光禿禿的山。如今林海茫茫，枝葉交錯，宛如綠色海洋，處處生機盎然。生活就是這樣，當年人們需要時，山上沒有，現在這些生活必需品被其他物資所替代，又有誰還需要去砍伐這些樹木呢？就連過去不長草的石灰巖，如今都已被綠色植被所覆蓋。

離開家鄉五十年，物換星移，舊貌換新顏。電燈照亮了每一個角落，自來水通進每一戶人家，曾經的田坎小路已變成大路，低矮的老屋被淘汰。

但我仍然忘不了煤油燈下，母親的紡車聲；天井四合院燕子筑巢，飛來飛去的叫聲；杏樹下邊喂牛邊抽煙邊聊天的場景；清晨水井旁排隊挑水的畫面。

2026.2.23正月初八

☆ 本文作者簡介：師利國，1957年出生，1976年入伍，1993年轉業回湖北十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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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