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7日,暮色四合。車行山道,貴州省安順市紫云苗族布依族自治縣猴場鎮打哈村,正緩緩隱入群山剪影中。這座傍山而筑的小山村,稍不留神,便與山形融作一體。
“猴場鎮常住人口近4萬人,耕地卻只有6萬多畝。”陪同我們一起進山的猴場鎮黨委副書記、政法委員鄒玉明介紹,“人稠地薄,鄉親們惜地如金,巴掌大的平展地,也要見縫插針,種上幾棵青菜。”
這話正好解開了車窗外的謎:村里的油菜花地,有的如斗笠,有的如碗口,春雨洗過,綠莖托著金盞,斑駁又不失鮮活。
“貴州山區的老鄉始終有種菜的傳統,一代傳一代,菜農有技術,卻苦于沒有地,慢慢便形成了外出‘尋地種菜’的習慣。”紫云自治縣就業局局長鄧志凱補充道,“如今,‘紫云蔬菜種植工’是省級勞務品牌,菜場的老板對貴州工人的吃苦耐勞贊不絕口。這些年,每年約有3萬紫云人遠赴寧夏種菜務工。‘持續深化和青銅峽市合作’甚至被寫進了紫云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里!”
說話間,車已進了村,犬吠雞鳴清晰可聞。
(一)
正準備下車,我們突然接到了岑小江的電話——這個被我們“追”了幾天的漢子,終于在此刻給出了準信。
紫云赴寧種菜的隊伍日漸壯大,做了多年“菜客”的岑小江看得真切:在寧夏種菜雖然沒有“門檻”,適合拖家帶口一起去,可1700多公里的路途,卻給這條奔富之路設置了障礙。
“年輕人賺了錢先買車,之后就能在寧黔兩地自駕往來;可數量龐大的中老年‘菜客’呢?”岑小江感慨,“機票貴,高鐵又拖不動百十斤的行李,真是愁煞人。”
這愁緒里,岑小江窺見了商機。去年,他和同鄉謝超一拍即合,開辦起岑氏謝家快客服務部,“去年開通第一年,從3月到11月,每月發車22個班次,一車坐滿,得有52人。”岑小江言語里透著自豪。
為了能親身體驗“菜客”們千里跋涉的滋味,我們決意隨車同行。3月初,我們頻頻聯系岑小江,催問發車時刻。
“基本確定8日發車,具體幾點,待定。”接到岑小江的發車通知,3月7日,我們收拾行囊從貴陽趕至紫云,想在出發之前,看看“菜客”們的備行情況。
未料,岑小江的電話不期而至:“明天中午,發車!”
(二)
夜幕低垂,打哈村蜷在山坳里,星光漫過屋檐,風里還裹著寒氣。
“春節前幾天,在外打工的‘候鳥’們紛紛‘飛’了回來。那幾天,村道上車挨車、人擠人,熱鬧得像趕大集。”鄒玉明一邊引路一邊給我們介紹情況,“可才過完正月十五,不少人家就‘空’了。還有更早的,大年初五就動了身。”
人勤春來早,紫云人的腳步比春信更急。
轉過街角,見前方小院還透著光,我們循著光進入院里,女主人聽聞來意,熱情地將我們讓進屋:“正在收拾明天出門的行李,屋里亂,別嫌棄。”
“明天去哪兒?”
“到縣城,坐大巴,去寧夏。”
真是無巧不成書。我們反客為主,拉她坐下,聊了起來。
女人叫羅珍妹,已是4個孩子的媽媽。“聽老鄉說去寧夏種菜、割菜能掙錢,手快的,一年能拿回來八九萬。”珍妹的眼睛彎成月牙兒,“孩子都大了,也能撂開手。前年跟著老鄉去了寧夏,收入不錯!”
火塘里的炭火噼啪作響,火苗映紅了珍妹的臉。
三女兒楊秀英打斷了我們的聊天:“媽,你別忘了,這回多帶幾袋辣椒。”
行李里,衣物是生活,辣椒是鄉愁。明天,又一批羅珍妹們將背上行囊遠行,為了家人的期盼,為了紅火的日子。
(三)
清晨,叫醒我們的,是雨打屋檐的“滴答”聲。行在村道上,煙霧籠罩的村莊更顯清秀。
“中午發車,現在得往縣城趕吧?”打哈村距離縣城一個多小時車程,雨濕路滑,我們不免擔心。
“咱們不去縣城,也誤不了車。”鄒玉明拉著我們站在村道旁,不多時,一輛面包車穩穩停在身邊。
“紫云山路陡滑,岑小江的客運部想得周到。”看出我們的疑惑,鄒玉明耐心解釋,“每逢大巴發車日,他們都會派車進村接‘菜客’。老鄉們從家門口上車,直達寧夏固原、青銅峽、永寧等地菜場,保證他們下了車門就能進‘場門’。”
剛落座,鄒玉明的手機驟然響起。“鄒書記,給您報個喜——我瞅準一個好‘苗子’!”
來電的叫岑萬江。2017年,他和妻子遠赴寧夏割菜。2025年8月,貴寧兩地攜手在青銅峽市成立紫云自治縣赴青銅峽市務工人員聯合流動黨支部。岑萬江曾在老家擔任過8年村黨支部書記,他會苗語、懂法律,說話有分量、處事有水平,被推舉為流動黨支部書記。
去年年底返鄉后,紫云自治縣猴場鎮黨委交給他一樁重任:壯大在寧黨組織力量,摸清紫云籍務工人員的急難愁盼,把服務做到大伙兒心坎上。
“四大寨鄉冗廠村的吳太榮,說話辦事沒得說。去年他所在的菜場,‘大師傅’和工人起了工時糾紛,他三言兩語就給理順了。”電話那頭,岑萬江語氣懇切而篤定。春節期間,他幾次與吳太榮促膝談心,越聊心里越有底,這才打來“報喜”電話。
說話間,車已到達縣城岑氏謝家快客服務部。開往寧夏的大巴車上,坐了30多位準備出發的鄉親,其中,就有我們的老朋友羅珍妹。
“在車上的時間可長得很嘞!”司機朱習會笑著提醒,像是說給眾人,更像是專門說給我們聽,“要跨高原、穿秦嶺、過黃河——從貴州出發,經過重慶、四川、陜西、甘肅,最終才到達寧夏。”
大巴慢慢啟動,窗外景物向后飛馳。我們小聲問珍妹:“這趟車,車費多少錢?”
“車費450元,但鎮政府給我們這些跨省務工人員每人發放了500元交通補助。”珍妹眼角的細紋里都藏著笑意,“相當于沒有花錢,還倒賺了50元!”
(四)
窗外,是一幅徐徐展開的千里江山圖,大自然用她的神來之筆,變換著濃淡相宜的色彩。
車內,陌生人的寒暄漸次升溫。
“第一年去,真能掙到錢?會不會很辛苦?”剛滿18歲的王合平是車里唯一的“準菜客”,對不確定的未來,小伙兒心里直打鼓。
“我自打2009年就去寧夏割菜,5個娃娃都供出來了,你說,能不能掙上錢?”坐在前排的狄清堂扭過頭去,黝黑的臉膛堆滿樸實的笑容,“2022年在縣城買了房,這回不是因為車被借走,我還不會坐大巴嘞。”這位“老前輩”語重心長:“年輕人不能怕辛苦,不能因為‘坎坎多’,就讓日子‘落坡坡’。”
“這話對頭!”60歲的楊常富一直沉默,此時卻忍不住接過話頭:“我們年輕時沒有條件,空有力氣卻填不飽肚子。如今政策好,我跟老伴兒想再出去‘搞點錢’。”
山影漸移,南方的溫潤漸漸褪去,北方的蒼茫漫入視野。楊陣國無暇窗外景色,一路上不停地接打電話。“寧夏不比貴州,春季短,這時候去,多是覆膜播種,新長出的苗芽子,還沒指甲蓋大。”我們瞅著空和楊陣國攀談,他也知無不言,“這段時間菜場用工不多,我先過去打前站,后面該帶多少人去,心里就有底了。”
當我們問作為“大師傅”的老楊“年薪”多少時,他微微一笑,眉眼間透著莊稼漢的狡黠:“只要肯吃苦,就能在土里刨出‘金子’。”
沾著泥土味的對話,暖暖地回蕩在車廂里。車輪碾過晨昏,一路向北奔行。
經過20多個小時的跋涉,車窗外,視野豁然開朗,風沙粗糲起來。“到寧夏了!”有人低呼一聲,滿車的人齊刷刷望向窗外——
(五)
大巴車剛剛進入寧夏,遠在青銅峽市瞿靖鎮的劉代兵,就接到了又一批工人即將進場的訊息。
寧夏鑫茂祥冷鏈運輸有限公司是一家集種植、運輸、包裝等于一體的綜合性農業企業。公司在青銅峽市、銀川市永寧縣共合作28個蔬菜種植基地,種植面積達3萬余畝,包括菜心、芥藍、白菜苔、上海青等20多個蔬菜品種。
“按每人管護8畝菜地計算,28個基地共需用工近4000人,再加上總管、片長等管理人員,全年用工量可達五六千人。”今年春節前,公司董事長劉代兵專程帶隊前往貴州省安順市紫云自治縣猴場鎮“招兵買馬”,開出了優厚的用工待遇。
落花有深意,流水情更切。
這趟大巴車上,就有幾位資深“菜客”準備從其他菜場轉至劉代兵的麾下。
大巴車緩緩駛進鑫茂祥公司院內。院子里的桃樹上,隱約鼓出了花苞——
春來了。
新一季的耕耘,已然啟程。
來源:貴州日報天眼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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