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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彼時那個黃昏,雨驟風急,張耒站在陳州寓所的窗前,望著舍北那株綴滿繁花的小桃樹,感慨萬千,寫下《春日偶題四首·其一》。
讀張耒此詩,讓人不由得想起白居易的《戲題新栽薔薇》,雖然都是惜花,但因為彼此的人生際遇不同,也就有了截然不同的注腳。
白居易移栽薔薇,是“少府無妻春寂寞,花開將爾當夫人”的風流調侃,而張耒看著風雨中的小桃,卻是“可憐枝弱苦花繁”的沉痛自憐。
同樣的春天,不同的境遇,白居易的春天是長安的得意馬蹄,張耒的春天卻是黃州、潁州路上的一路泥濘。
讓我們走進這首詩,去聽聽那位自稱“柯山老”的詩人,在千年前的那個黃昏,究竟對著風雨說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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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北小桃才及肩,可憐枝弱苦花繁。
黃昏雨急東風惡,惜爾不禁春夜寒。——宋 張耒《春日偶題四首·其一》
簡譯:
屋北的小桃樹剛剛長到齊肩高,柔弱的枝條上綴滿繁花,叫人憐愛又心疼。
黃昏時分驟雨急落,東風狂暴地吹打,真擔心它撐不過春夜里料峭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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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析:
張耒此詩,只有短短二十八個字,讀起來沒有生僻的典故,沒有奇崛的意象,就像是鄰居老翁隨口的一句嘆息。
舍北小桃才及肩,可憐枝弱苦花繁。
這株桃樹很年輕,才長到人的肩膀那么高,在詩人眼中,它最大的特點是“枝弱”,那枝條細得仿佛yi折就斷。
可偏偏就是這樣柔弱的枝干,卻開滿了繁花,一個“苦”字,用得極重,花開本是喜事,為何成了“苦”?
因為承載不起。
這不僅是植物學的現象,更是張耒一生的寫照。
張耒是誰?他是“蘇門四學士”之一,才華早在少年時便如草木瘋長。
他十三歲能文,十七歲作《函關賦》,名動一時。
蘇軾說他的文章“wang洋淡泊,有一唱三嘆之聲”,甚至評價其才情可與蘇轍比肩。
然而,才華是花,命運是枝。
張耒的一生,正如這株小桃,他生于北宋仁宗年間,長于神宗變法之時,成熟于哲宗、徽宗的黨爭漩渦。
他的zhengzhi生涯從一開始就注定是“枝弱”,他沒有強硬的zhengzhi后臺,只有一腔書生義氣和對恩師蘇軾的愚忠。
當新黨得勢,他被貶黃州,當舊黨回朝,他又因為“元祐黨人”的身份遭到清算。
他在潁州、汝州之間輾轉,最后甚至因為給蘇軾舉哀、為黃庭堅辯護而被一貶再貶,晚年只能寓居陳州,家徒四壁,靠教書賣文為生。
“花繁”是他的才情,“枝弱”是他的時運,當滿腹經綸換不來仕途順遂,當報國熱血只能在酒盞中冷卻,這種才華就成了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就像那根細枝,每開一朵花,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都要忍受斷裂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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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雨急東風惡,惜爾不禁春夜寒。
如果說前兩句是自憐,那后兩句則是對環境的控訴。
“黃昏雨急東風惡”,不僅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時刻即將來臨,而此時偏偏還有“雨急風惡”。
在古詩詞里東風就是春風,本是“東風夜放花千樹”的生機,但在張耒筆下,它卻成了“惡”的幫兇。
為什么東風變惡了?因為這不是自然界的風,而是zhengzhi上的“風”,北宋中后期的黨爭,用“殘酷”二字已不足以形容。
蔡京立“元祐黨人碑”,將蘇軾、黃庭堅等三百零九人列為奸黨,張耒作為蘇軾的門生,自然在列。
這不僅是zhengzhi上的打擊,更是人格上的羞辱,對于一個讀書人來說,被剝奪了zhengzhi生命,就像樹木被剝去了樹皮。
而“春夜寒”三個字,更是神來之筆,春天本該是溫暖的,但為什么會感到“寒”?這是一種透進骨髓的寒意。
是貶謫路上的凄風苦雨,是世態炎涼的冷眼旁觀,是看著恩師故友一個個離世的孤獨。
張耒晚年在陳州,自號“柯山老人”,看似淡泊,實則是一種無奈的自我保護。
他的“惜爾不禁春夜寒”,哪里是在惜花?分明是在惜自己,惜蘇軾,惜黃庭堅,惜所有在黨爭中被碾碎的文人風骨。
至此,再回看前文提到的《戲題新栽薔薇》,“移根異地莫憔悴,野外庭前一種春。少府無妻春寂寞,花開將爾當夫人。”
白居易寫這首詩時,正當年少得志。他剛通過制科考試,被授予盩厔縣尉,雖然也是“異地”,雖然也是“無妻”,但他的基調是昂揚的。
他把花當成“夫人”,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幽默感的憐愛。
因為他知道,自己只是暫時在基層鍛煉,很快就會回到長安,回到權力的中心,他的未來是確定的,是光明的。
所以白居易的春天是“一種春”,無論在哪里都是生機勃勃的。
而張耒的春天呢?
是“才及肩”的稚嫩,是“枝弱”的卑微,是“雨急”的摧殘。
張耒的一生,從未真正掌握過自己的命運,他像一顆棋子,被新舊兩黨的巨手隨意擺弄。
他沒有白居易那種“達則兼濟天下”的機會,甚至連“窮則獨善其身”都做不到,因為黨爭的陰影追著他不放。
當白居易在長安城里看著“紫陌紅塵”時,張耒正在黃州的貶所里,看著“滿園芳草無人種”(其三詩句),感嘆自然的生命力比人更頑強。
這種對比,不是為了貶低白居易,而是為了凸顯張耒的悲劇性。
同樣的題材,因為心境不同,便有了天壤之別,白居易的詩是輕快的喜劇,張耒的詩則是沉重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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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
張耒這首詩沒有一個生僻字,更沒有用一個典故,通篇完全是大白話。
但就這白話背后,卻藏著千斤之重,他不需要像李商隱那樣用華麗的辭藻堆砌迷離的意象,也不需要像黃庭堅那樣掉書袋、用僻典。
他只是平靜地敘述了一個事實:樹太弱,花太多,風雨太急。
但這平靜之下,是驚雷。
這種“平淡”,不是才盡,而是閱歷,只有經歷過大起大落的人,才敢于用最樸素的語言直擊人心。
就像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講起年輕時的苦難,往往是笑著講的,但聽的人卻會流淚。
張耒晚年的詩風,被后人評價為“自然奇逸”、“平淡有思”。
這“平淡有思”四個字,道盡了他的精髓,他不喊痛,不叫屈,他只是看著那株小桃,輕輕說了一句:“我怕你受不住這寒。”
可就是這一句,讓千年后的我們,依然能感到心口隱隱作痛。
參考文獻:
《柯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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