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記憶】紅旗到底還能打多久？毛澤東這樣回答|| 劉志新

紅旗到底還能打多久?

毛澤東這樣回答

劉志新

毛澤東的名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文,形象地展現(xiàn)了中國革命的形勢。但這其實并不是此文原來的題目。在1991年版的《毛澤東選集》第一卷中,這篇文章的題解中明確寫道:“這是毛澤東給林彪的一封信,是為答復林彪散發(fā)的一封對紅軍前途究竟應該如何估計的征求意見的信?！绷直刖烤菇o毛澤東寫了一封什么樣的信?毛澤東又是如何復信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題名又是如何得來的呢?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井岡山紅旗到底打得多久?”

1927年是中國革命遭受重大挫折的一年。蔣介石、汪精衛(wèi)相繼發(fā)動反革命政變,第一次國共合作全面破裂,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宣告失敗。年輕的中國共產(chǎn)黨遭受了成立以來第一個重大打擊。白色恐怖籠罩下,中國共產(chǎn)黨黨內(nèi)的革命悲觀主義情緒不斷蔓延。

八七會議后,中國共產(chǎn)黨黨內(nèi)的錯誤方針和機會主義傾向有所緩解,低潮中的共產(chǎn)黨人開始重新積聚革命的勇氣。南昌起義標志著中共走上了武裝反抗國民黨的道路。但是,此后秋收起義、廣州起義等一再受挫,導致中國共產(chǎn)黨黨內(nèi)和紅軍內(nèi)部始終籠罩著一種悲觀情緒。

殘酷的形勢考驗著每一位革命者的意志。此時的林彪20歲出頭,年輕氣盛,雖然接受了共產(chǎn)主義的教育,但沒有經(jīng)歷殘酷的革命實踐,對革命的艱苦性還沒有充分的思想準備。南昌起義后,林彪跟隨起義部隊南下,撤退途中,一方面要應對國民黨部隊的圍追堵截,另一方面還要忍受饑餓和勞累的折磨。在這種嚴峻的情況下,一些人忍受不下去當了逃兵。林彪此時也產(chǎn)生了悲觀情緒,對革命前途感到渺茫。

1928年,林彪跟隨朱德上了井岡山。在艱苦的戰(zhàn)斗過程中,眼見敵強我弱,前途渺茫,隨著井岡山斗爭環(huán)境的艱苦形勢越來越嚴峻,他的悲觀情緒又開始流露出來。與林彪同時戰(zhàn)斗在井岡山的蕭克后來回憶說:“在井岡山,林彪曾提出‘井岡山紅旗到底打得多久’?”1929年1月14日,面對國民黨對井岡山根據(jù)地的大規(guī)?！皣恕?毛澤東、朱德等率紅四軍主力離開井岡山,踏上了轉(zhuǎn)戰(zhàn)贛南的艱難行程。殘酷的斗爭中,紅四軍屢陷險境,林彪的悲觀情緒也進一步發(fā)展。5月18日,在瑞金召開的紅四軍前委擴大會議上,林彪對時局和革命前途發(fā)表悲觀言論,不相信革命高潮有迅速到來的可能,在行動上只贊成在粵贛邊界區(qū)域的流動游擊,不贊成在游擊區(qū)域?qū)嵭忻珴蓶|建立根據(jù)地的主張。作為一個高級指揮員,這種言行的影響是很惡劣的。林彪的錯誤觀點受到毛澤東的嚴厲批評。

《井岡山會師》油畫林崗 作

毛澤東系統(tǒng)批評革命悲觀情緒

轉(zhuǎn)戰(zhàn)贛南閩西的過程中,紅軍的環(huán)境十分艱苦,部隊和領導層對一些問題的認識產(chǎn)生了分歧,爭論十分激烈,指戰(zhàn)員的思想也十分混亂。1929年5月底,毛澤東在福建永定縣湖雷主持召開中共紅四軍前委會議,圍繞前委和軍委的領導范圍問題展開了激烈討論,尤其是林彪與劉安恭之間發(fā)生了激烈爭吵,爭論中意見未能統(tǒng)一。6月8日,在上杭縣白砂鎮(zhèn)早康村召開的紅四軍前委擴大會議雖然以壓倒多數(shù)票通過取消臨時軍委的決定,但爭論的根本問題沒有結果,少數(shù)人還把黨內(nèi)分歧意見散布到一般指戰(zhàn)員中去。

會后,林彪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信中他的言辭十分激烈,矛頭直指少數(shù)同志。林彪的話雖然有些過激,但他提出的問題卻深深打動了處于困境的毛澤東。對于當時的情景,時任前委秘書長的江華回憶說:“當天夜里,林彪給毛澤東送來一封急信,主要是表示不贊成毛澤東離開前委,希望他有決心糾正黨內(nèi)的錯誤思想?！睂τ邳h內(nèi)混亂的局面,毛澤東也是心急如焚,看了林彪的信后他徹夜未眠。6月14日,毛澤東寫了《給林彪的信》,系統(tǒng)闡述了自己對紅四軍內(nèi)部爭論的看法。信中,他從歷史和環(huán)境兩方面考察紅四軍黨內(nèi)存在的問題和爭論的原因,認為“個人領導與黨的領導,這是四軍黨的主要問題”,指出了紅四軍不能絕對建立黨的領導的三個原因。他還分析和批評了不要建立根據(jù)地的流寇思想以及紅四軍黨內(nèi)存在的小團體主義、分權主義、個人主義等錯誤思想,提出必須“克服這種思想,以求紅軍徹底改造”。

但此后紅四軍內(nèi)部的爭論并沒有停止,嚴重影響了部隊的戰(zhàn)斗力。6月22日召開的中共紅四軍第七次代表大會上,陳毅被推選為代理前委書記,毛澤東不再擔任。后來陳毅因工作原因去了上海后,前委機關實際不健全,黨及紅軍組織皆松懈。敵人又不斷“會剿”,而紅軍屢次失利。為了擺脫困境,前委決定撤回贛南蘇區(qū)。在此次戰(zhàn)斗轉(zhuǎn)移中,紅軍精銳合計損失一千多人,約占總兵力的三分之一,是井岡山“八月失敗”以來最嚴重的損失。撤退過程中,林彪率隊自作主張地打了一仗,雖然打贏了,但暴露了目標,因此被記過處分。部隊接二連三的失敗以及本人受到的處分,使林彪郁郁寡歡;毛澤東離開前委書記職位和革命形勢的嚴峻使他的悲觀情緒進一步滋長。

1929年12月28日,紅四軍第九次代表大會在福建省上杭縣古田村召開。會議改選了前敵委員會,毛澤東重新當選為前委書記。會議通過了毛澤東負責起草的《中國共產(chǎn)黨紅軍第四軍第九次代表大會決議案》,指出應先從思想上建黨,強調(diào)黨對紅軍的絕對領導,規(guī)定紅軍的三大任務是打仗、籌款、做群眾工作等。這次會議就是著名的古田會議,它為黨和軍隊建設指明了方向,更重要的是重新確立了毛澤東在前敵委員會的領導地位,紅四軍內(nèi)部的爭論因此得以平息。此后,毛澤東開始有時間和精力來針對紅四軍內(nèi)部彌漫的悲觀情緒進行系統(tǒng)的整頓。

古田會議舊址

此時的林彪已經(jīng)升任紅四軍第一縱隊司令員,在國民黨軍隊的“會剿”過程中,他的悲觀主義思想再次抬頭。他認為,在當時的情況下,紅軍的戰(zhàn)術難以打退強勁敵人的“會剿”,即使打破了第一次,還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長此以往,建立根據(jù)地的作用也不會太大。長期的悲觀情緒使他內(nèi)心很壓抑,迫切想找一個人傾訴,正好此時毛澤東重新主持工作,于是在1930年元旦期間,他又給毛澤東寫了一封信,集中陳述了他對中國革命前途的看法。

林彪給毛澤東的這封信大體意思主要有兩點:第一,他過高地估計了敵人“三省會剿”的形勢,流露出嚴重的悲觀主義情緒,認為中國的革命高潮不會很快到來,對鞏固建立起來的農(nóng)村革命根據(jù)地也缺乏信心,認為根據(jù)地的紅旗打不了多久,不必再去創(chuàng)建農(nóng)村革命根據(jù)地。第二,反對毛澤東提出的一年爭取江西的計劃,建議用流動游擊的方式去擴大紅軍的政治影響。字里行間充斥著悲觀主義思想。

收到林彪的信后,毛澤東進行了深入思考。應該說,林彪信中體現(xiàn)的悲觀主義思想不只在他身上存在,在紅四軍部分指戰(zhàn)員中也是存在的,林彪對于革命前途的疑問并不單單是他一個人的觀點,而是具有一定的代表性。這反映出在中國革命正處于低潮的時期,右傾悲觀情緒和思想在黨和紅軍中仍有一定的影響,說明這些同志沒有看到中國革命的希望,卻被一時的困難所嚇倒。因此毛澤東認為,“這是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不答復中國革命根據(jù)地和中國紅軍能否存在和發(fā)展的問題”,不系統(tǒng)批評黨內(nèi)這種悲觀思想,整個紅軍隊伍就不能前進一步。林彪的來信正好是一個整頓黨內(nèi)思想的好機會。因此,毛澤東決定用回復林彪來信的方式,闡明他對中國革命和紅軍前途的看法。

1930年1月5日,毛澤東給林彪寫了一封長達六七千字的回信,幫助林彪提高認識,轉(zhuǎn)變思想,并借以教育全軍。這封回信就是后來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不過當時文章除了我們現(xiàn)在看到的內(nèi)容外,還有較大的篇幅是對林彪的教育。此信的開頭,毛澤東寫了一段較長的說明:

林彪同志:

新年已經(jīng)到來幾天了,你的信我還沒有回答。一則因為有些事情忙著,二則也因為我到底寫點什么給你呢?有什么好一點的東西可以貢獻給你呢?搜索我的枯腸,沒有想出一點什么適當?shù)臇|西來,因此也就拖延著?，F(xiàn)在我想得一點東西了,雖然不知道到底于你的情況切合不切合,但我這點材料實是現(xiàn)今斗爭中一個重要的問題,即使于你的個別情況不切合,仍是一般緊要的問題,所以我就把它提出來。

我要提出的是什么問題呢?就是對于時局的估量和伴隨而來的我們的行動問題。我以前頗感覺、至今還有些感覺你對于時局的估量是比較悲觀。去年五月十八日晚上瑞金的會議席上,你這個觀點最明顯。我知道你相信革命高潮不可避免的要到來,但你不相信革命高潮有迅速到來的可能,因此在行動上你不贊成一年爭取江西的計劃,而只贊成閩粵贛交界的三區(qū)域的游擊;同時,在三區(qū)域也沒有建立赤色政權的深刻的觀念,因之也就沒有由這種赤色政權的深入與擴大去促進全國革命高潮的深刻觀念。

通過這些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們熟知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文與這封信是有差別的,主要就是將與林彪有關的內(nèi)容刪除了。在這篇文章中,毛澤東借批評林彪,對黨內(nèi)的悲觀主義思想進行了全面的分析和批判;同時巧妙而又恰到好處地用中國的一句老話“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來形容當時的革命形勢,指出中國是全國都布滿了干柴,很快就會燃成烈火。革命的力量雖然小,但它的發(fā)展是很快的。毛澤東斷言,只要看一看許多地方工人罷工、農(nóng)民暴動、士兵嘩變、學生罷課的發(fā)展,就知道這個“星星之火”,距“燎原”的時期,毫無疑義地是不遠了。

毛澤東手書“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

毛澤東的這篇黨內(nèi)通信,起初就不僅僅是為了批評教育林彪一個人,而是為了糾正紅四軍內(nèi)部較長時期存在的悲觀主義思想傾向。所以,毛澤東不僅把信送達林彪,還要求紅四軍政治部把這封信公開印發(fā),供全軍閱讀和學習,以教育紅四軍所有黨員和廣大干部戰(zhàn)士。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發(fā)表

毛澤東給林彪的回信不僅教育了廣大黨員干部,而且信中對中國時局以及革命形勢的分析深入反映了中國社會的本質(zhì),因此,毛澤東本人對這封信非常重視。在延安整風運動中,為教育全黨同志,毛澤東親自主持編印了《六大以來—黨內(nèi)秘密文件》,作為干部學習的重要文獻,其中就收錄了給林彪的這封信。其后,中央編印的多部文獻均選用了這封信。

隨著黨內(nèi)對毛澤東思想的宣傳和學習,一批毛澤東的著作文獻出版發(fā)行。1947年秋,中共中央東北局籌劃出版一部《毛澤東選集》,根據(jù)中共中央宣傳部的要求,需要收入給林彪的信。林彪了解這一情況后,于1948年2月12日致電中共中央宣傳部,表示這封信的內(nèi)容有很大的宣傳教育意義,他本人同意向黨內(nèi)外公布,但希望只公布信的全文,而不必公布他的姓名,以免對中央內(nèi)情不了解的人產(chǎn)生無謂的猜測。中宣部收到電報后,立即呈送毛澤東審閱。毛澤東隨即作出指示:一是這封信不要出版;二是請陸定一、胡喬木負責將文集全部審閱一次,將其中不適宜公開發(fā)表的及不妥當?shù)牡胤綐顺?并提出意見,待修改后再出版;并讓東北局暫緩印行和翻譯成外文。作為一名主持一方軍政的主要負責人,林彪的顧慮是有道理的。同樣是出于對林彪的愛護與關懷,毛澤東作出以上批示。因此,按照毛澤東的指示,1948年出版的東北書店版《毛澤東選集》,沒有收入這封信。

《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中國畫) 吳自強 吳山明 吳國亭 作

然而,由于這封信在毛澤東思想發(fā)展史上地位非常重要,因此在后續(xù)編輯毛澤東相關文集時,仍然面臨著是否收錄的問題。1950年5月,中央政治局會議決定成立毛澤東選集出版委員會,由毛澤東親自主持、中央統(tǒng)一編輯《毛澤東選集》。編輯過程中,這封信再次入選。不過,為了不引起黨內(nèi)同志對林彪的誤解,毛澤東將信的題目改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而且將明顯可以看出是批評林彪的地方做了刪改,公開發(fā)表時通篇文章沒有出現(xiàn)林彪的名字。

在重游井岡山后,林彪將一首《西江月·重上井岡山》的詞送呈毛澤東閱。詞中的一句“志壯堅信馬列,豈疑星火燎原”,可以看出林彪想勾掉歷史的舊賬。毛澤東看后,用紅鉛筆在這句詞的下面畫了兩條粗杠,并打了一個問號,說道:“這是歷史公案,不要再翻了。”

歷史翻開新的一頁,在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xiàn)代化建設新時期,中共中央決定重新修訂《毛澤東選集》。1990年5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批準了中央文獻研究室關于修訂《毛澤東選集》一至四卷第一版的報告。經(jīng)過一年多的辛勤工作,1991年7月1日,第二版《毛澤東選集》在中國共產(chǎn)黨建黨70周年的紀念日正式出版發(fā)行。毛澤東給林彪寫的信也被收入其中,標題仍然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為了反映客觀事實,在篇目下面加上了一段題解。

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2017年4月11日蓬州閑士攝于延安革命紀念館)

至此,《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文以它現(xiàn)在的面貌展現(xiàn)在大眾面前。

來源:炎黃春秋雜志社(原載《炎黃春秋》2024年第2期)

作者:劉志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