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深秋,宣漢雙河場修繕烈士墓的瓦匠抬頭問守墓老人:“這位叫什么?”老人捻著灰白胡須,只說了四個字:“黎昌圣,29。”風(fēng)吹起山崗的荒草,一段幾乎被塵封的往事由此重新被翻開。
倒回到1904年,四川達縣張家鄉(xiāng),一個讀書人家庭里傳出嬰兒啼哭。黎昌圣自幼受父親黎蘊生影響,耳濡墨香,也聽慣了“同盟會”“革命”這些大詞,少年心里種下火種。1928年,他來到江蘇南通學(xué)院農(nóng)科讀書,操辦刊物,批時政,劍氣逼人。有人提醒他“鋒芒收一點”,他笑笑,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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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冬夜,湖南人何昆奉命潛入蘇北,籌建紅十四軍。武器短缺,氣勢不能短。1930年2月,如皋江堤邊的破廟里,一支僅兩千人的隊伍宣告成立,軍長何昆、第一師政委黎昌圣站在雨里握手。兩人年紀都不大,卻說得出“蘇中要響”的豪言。
槍少,刀多,大伙用洋油桶、木炮圍攻據(jù)點。老戶莊戰(zhàn)斗成了成名仗。那天清晨霧重,何昆喊“先奪曬谷場”。黎昌圣拄著步槍,腳下剛纏好的白布帶被泥巴打濕。敵碉堡的重機槍像斷線鞭子抽過來,前排倒下一片。何昆端著輕機槍壓火力,邊沖邊叫:“跟上!”曬谷場拿下,增援敵兵卻從背面撲來。撤退途中,何昆胸口中彈,血浸灰布軍衣,32歲定格在橫埭渡口。黎昌圣的右腿也被彈片劃開,他強撐著給軍長收殮,木匣里只有一支破鋼筆、一封未寫完的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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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租界的霓虹燈與江北的泥水形成強烈對比。1931年初,黎昌圣帶著繃帶,負責(zé)“紅十四軍駐滬辦事處”。買槍、送傷員、接情報,處處是警探眼線。他常說一句口頭禪:“上海的墻也是耳朵。”同年秋,部隊主力挫敗,他身份暴露,被調(diào)回四川。課堂成了掩護,他在達縣中學(xué)講授《農(nóng)業(yè)概論》,課后拉學(xué)生辦夜校,聯(lián)絡(luò)城郊農(nóng)民,反日浪潮一波接一波。
1933年春,紅四方面軍逼近達縣。城墻上的舊旗一夜換紅旗,黎昌圣配合游擊隊“里應(yīng)外合”,縣蘇維埃隨即誕生,他兼組織部長。局面剛穩(wěn),11月召開的宣漢雙河場會議卻讓人心生涼意。張國燾宣布整肅方案:“白軍出身要審,地主富農(nóng)子弟要審,讀過幾年書的也要審。”三條一出口,許多老同志面色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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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黎昌圣發(fā)言,他摁著傷腿站起:“鐵的證據(jù)才叫審查,把成分當罪名,只會耗光自己。”會議室里一時鴉雀無聲,有人輕輕敲桌提醒他慎言,他擺手:“革命靠大伙拼命,不靠翻老黃歷。”短短幾十字,卻像石子砸進深水。張國燾臉色陰沉,一語不發(fā)。會后兩天夜色正濃,黎昌圣被密令逮捕,罪名寫著“投機分子”。寒風(fēng)中槍聲低啞,他倒在贛江支流旁的石灘上,29歲。
他的行李只剩一本《西洋農(nóng)業(yè)概論》和一張泛黃稿紙,上面寫著《自由鳥》未署名的詩句:“打得我好苦……任我飛得海盡山窮。”紙面被血水暈開,字跡仍鋒利。守尸的青年紅軍偷偷撕下半頁,塞進軍裝內(nèi)袋,一晃半生。
1951年,當?shù)卣陔p河場發(fā)現(xiàn)遺骨,通過殘存證件確認身份。立碑時沒人敢多寫,只刻“黎昌圣烈士”。直到1987年整修,那位老人反復(fù)向施工隊交代:“字要深,漆要厚,他不怕流血,就怕名字被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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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縱覽黎昌圣一生,時間短得驚人:26歲當師政委,29歲犧牲。他既是書生,也是悍將;既能在蘇州監(jiān)獄里與審訊官周旋,也能在殘垣斷壁間指揮沖鋒。假如沒有那場審查,他或許會隨紅軍長征,甚至走到延安。但歷史沒有假設(shè),唯有事實。張國燾的“唯成分論”在風(fēng)雨飄搖的年代掀起陣痛,許多人因此折戟,而黎昌圣則選擇站出來說“不”。
試想一下,一個負傷未愈的青年,在槍林彈雨里活下來,卻在同袍的“問號”下走向刑場,這種悖論令人唏噓。遺憾的是,關(guān)于他的資料如今僅存幾頁檔案和零散回憶,更多細節(jié)隨當事人一道散入風(fēng)里。好在,那四個字刻在石碑之上:黎昌圣。無論歲月怎樣沖刷,這個名字依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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