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走的那年,我十四,她三十四。我們成了法律上的一家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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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繼母,進門剛兩年。爸在時,我們話就不多。爸一走,家里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我們像兩個租客,共用廚房和衛生間,錯開時間,小心翼翼。
她是個沉默的女人,在超市當收銀員。每天下班,她會帶回來一些打折的菜或者臨期的面包。
吃飯時,她把好一點的菜推到我這邊,自己就著咸菜扒飯。我不說謝謝,她也不吭聲。
學校里要開家長會,老師讓必須來。我磨蹭到晚上,把通知單放在茶幾上。她看到了,沒說話。
第二天,她跟同事調了班,來了。坐在我的座位上,顯得有些局促,手一直攥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布包。
老師講到我的成績有進步時,我瞥見她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松了口氣。
有次我打球崴了腳,腫得老高。她下了夜班回來,看見我齜牙咧嘴地坐在沙發上。她放下包,去衛生間擰了條熱毛巾,敷在我腳踝上。動作有點笨拙,力氣卻放得很輕。
“明天別去上學了。”她說。那是爸走后,她對我說的最長的一句話。我“嗯”了一聲。那天晚上,我房間門外,她的腳步聲來來回回了好幾趟,但門始終沒響。
日子就像晾在陽臺上的舊衣服,滴著水,不緊不慢地過。我考上了高中,住校。每周回來一次,拿生活費。
她把錢裝在一個信封里,放在我書桌上,底下有時會壓一盒牛奶,或者幾個蘋果。我們還是沒什么話。
高二那年冬天,特別冷。我周末回家,發了高燒,迷迷糊糊的。感覺有人給我額頭上換了涼毛巾,喂我喝了很苦的藥。我昏睡過去,再醒來是半夜。屋里只亮著一盞昏暗的小夜燈。
我聽見很輕的腳步聲,是她。我趕緊閉上眼,假裝睡著。我感覺到她在床邊站住了,站了很久,久到我幾乎要屏不住呼吸。
然后,一只帶著涼意和淡淡香皂味的手,很輕很輕地,落在了我的額頭上,試了試溫度。似乎放心了些。
那只手沒有立刻拿開,而是遲疑了一下,然后,非常輕柔地,摸了摸我的頭發。
動作生澀,甚至有些僵硬,好像那是她第一次嘗試做這個動作。就那么一下,兩下。然后手拿開了。
我又聽見她輕輕嘆了口氣,很輕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夜里的夢。她給我掖了掖被角,腳步聲又輕輕地遠了。
我一直閉著眼,一動不敢動。直到聽見她房門關上的聲音,我才在黑暗里睜開眼。臉上有點癢,我伸手一摸,濕的。
從那天起,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飯桌上,我開始把她愛吃的土豆絲往她那邊推一推。她加班晚歸,我會把客廳的燈留著。我們還是話不多,但靜默里,不再有那種繃著的勁兒。
去年我上大學,去外地。她在火車站送我,把一個裝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塞給我,里面是煮雞蛋、蘋果,還有一罐她自己腌的咸菜。“到了發個信息。”她說。車開了,我回頭,看見她還站在原地,個子小小的,很快就被淹沒在人群里。
上周跟她視頻,她好像瘦了點。我問她是不是又只吃咸菜。她笑笑說沒有。背景里,家里還是老樣子,我的房間門開著,里面干干凈凈的。
掛了視頻,我盯著手機發了會兒呆。我想起爸剛走時,我心里對她那堵又冷又硬的墻。想起家長會上她攥緊的布包。想起崴腳時那笨拙的熱毛巾。
然后,清清楚楚地,想起那個發燒的深夜,我緊閉著眼,感覺到那只生澀的、溫柔的手,落在我的頭上。
我打開手機,找到她的對話框。光標閃爍了半天,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媽,下周降溫,記得把厚被子拿出來。”
發送。
過了一會兒,她回了。只有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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