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農貿大集到手作市集,趕大集這種看似“古早”的線下生活方式,正吸引著數字時代的年輕人。
在某社交平臺上,“趕集”話題下的視頻播放量達238.3億次;山東曹縣曹洼大集線上觀看量突破4億次;安徽滁州大集單日最高客流量達15萬人次,其中跨省游客超過一半;云南大理三月街趕集日,攤位從街頭擺到巷尾,背著竹簍的年輕面孔越來越多……這個春節,趕大集成了許多年輕人過年的新方式。
集市的獨特魅力在哪里?年輕人帶著互聯網審美和消費習慣走進集市,又會帶來怎樣的碰撞?記者就此展開了采訪。
大集成了“知名景區”
正月初六上午10點,北京沙河大集,醬香餅攤位前圍著一圈排隊的人。攤主蘭師傅用鏟子熟練地翻動大餅,芝麻和醬料的香氣霸道地擴散開來。
春節期間的沙河大集,人氣更勝往日。攤位間的通道被人群填滿,叫賣聲、笑鬧聲、手機收款聲交織在一起。現做的美食冒著熱氣,炒貨干果堆成小山,新鮮的水果蔬菜紅綠相映……
“大集現在也成了‘知名景區’,各地的文旅推薦里都有趕集攻略。”來趕年集的陳萱對記者說,“平時總是網購,今天來集上逛逛,沾點煙火氣,和攤主講講價,感覺特別好。”
在各地的集市上,像陳萱一樣的年輕面孔隨處可見。2026年1月25日,安徽滁州珠龍大集迎來客流高峰,單日15萬人次里,超過一半是從南京、揚州專程趕來的年輕游客。這個當地人口中的“老集市”,有近2000個固定攤位,從本地人的“菜籃子”變成了周邊城市年輕人周末打卡的目的地。
年輕人趕集的熱潮,并不只限于傳統農貿大集。各式更具文藝氣息的新型市集,同樣聚攏人氣。
“這款手賬本放包里會不會太大?”“內頁的插畫是作者原創嗎?”在深圳的一場周末市集上,孫季的攤位前擠滿了年輕人。從2024年8月第一次擺攤算起,她已經跑了快兩年市集,每月至少兩場,多的時候每周都去。
從線上接單到線下出攤,孫季發現來逛集市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一次市集能逛上百家店,每家買一兩樣也不用考慮郵費,還能參加蓋章、抽獎互動。這種體驗,是網購給不了的。”孫季還注意到,很多年輕人在她攤位前駐足許久,“不著急買,就是想看看、摸摸、聊幾句。這種純粹‘逛’的狀態,在商場里不太容易見到。”
在大集中找到火熱和真實
我國集市文化由來已久,山東青島泊里大集、天津蘆臺大集等當下許多網紅大集,都有幾百年的歷史。熱鬧是有傳統的,新鮮卻是這一代年輕人帶來的。
“其實每一代年輕人都會被集市吸引,但對于當下的年輕人來說,這種吸引力更多了一層對‘真實感’的追尋。”中國農業大學媒體傳播系教授李紅艷說。
在李紅艷看來,數字時代的年輕人習慣隔著屏幕與世界互動,在手機上完成信息獲取和消費,這種連接方式便捷高效,卻也時常讓人感到疏離。
“集市最吸引人的,正是那種撲面而來的火熱和真實。”李紅艷說,“年輕人熱衷趕集,是因為能從中找到生活的真實感。置身集市,重要的不是你具體吃了什么、看了什么,而是那種充滿生命力的氛圍。”
采訪中,不少年輕人表達了相似的感受:他們逛的不只是攤位,更是一種和日常生活不太一樣的狀態。北京市委黨校領導科學教研部教授龐宇認為,面對面討價還價、和攤主閑聊幾句、隨手翻看真材實料的手作,這種直接的接觸和隔著屏幕的購物感受不同。
與商超相比,大集的優勢也很明顯。商場的品牌相似,動線設計精確,集市的攤位流動、格局臨時,走哪條路、看哪個攤,全憑當下的心情。“甚至有點‘不完美’,反而讓人覺得新鮮。”龐宇說。
暨南大學經濟與社會研究院副教授劉詩濛把集市的吸引力歸結為“非標準化的體驗”。
獨一無二的手工秘制醬料、攤主隨手多送的一把香菜、手作飾品上充滿故事感的紋路、與陌生人因為挑選同一件小物件而產生的短暫交流……這些無法被算法預測、難以被批量復制的細節,構成了集市鮮活的底色。無論是煙火氣的感官沖擊,還是充滿人情味的鮮活體驗,集市本身就帶著互聯網時代的“內容潛力”,契合著年輕人記錄和分享生活的習慣。于是,趕集這件事在年輕人的生活里形成了“線上種草—線下體驗—再回到線上分享”的循環。
在湖南,博主郭娜用兩年多時間走遍了家鄉周邊50多個集市。她的鏡頭里,有新鮮上市的蔬菜、手工做的腌菜,也有攤主們的家長里短。這些視頻吸引了不少網友觀看,評論區里“求地址”“想去趕集”的留言一條接著一條。
短視頻平臺上,集市相關內容題材豐富,有煙火氣十足的美食分享,有“100元能買多少”的購物挑戰,有“跟著本地人逛集市”的玩法指南,還有聚焦攤主故事的人文短片。陳萱告訴記者,自己正是先刷到沙河大集的短視頻,覺得有意思,才專門跑來打卡。
“社交媒體讓集市從一個線下交易空間,變成可以被展示、傳播和再生產的內容場景。”劉詩濛說,“打卡是年輕人來趕集的驅動力之一,但他們并不只是為了拍照而來,更準確地說,是值得被記錄的體驗吸引了他們。”
流量來了怎么留住
作為攤主,孫季坦言最擔心的是“熱度退去”。她見過一些集市剛開張時人擠人,沒過多久就冷清了。一開始攤主積極、品類新鮮,過了那股勁兒,人流散了,攤主也跟著撤了。
“尤其對創意集市來說,能火下去,需要優質創作者持續產出,需要主辦方積極推廣,還要有新品類不斷引進。”龐宇也提到,光靠新鮮感撐不了多久,“既有實用功能又能提供體驗的集市,才更容易留住人。”
寧夏金貴大集的改造是個例子。它保留了傳統農貿功能,同時增加了停車場、充電樁、美食大廳,還辟出一塊“7080回憶小鎮”主題區。老年人來買菜,年輕人來拍照,各取所需。“能長期辦下去的集市,往往是和社區融合的,和周邊街區功能互補,讓攤主、居民、游客都覺得方便。”龐宇說。
隨著大集在網絡上走紅,同質化的問題也隨之顯現。不少集市出現了相似的網紅攤位、統一風格的文創產品、標準化的拍照打卡點……這些元素雖在短期內能吸引流量,但也會迅速消耗人們對集市的新鮮感與探索欲。
避免同質化,關鍵在于挖掘本地特色。集市是地方生活方式的縮影,帶著難以復制的在地氣息。東北大集的凍梨、凍柿子,江南水鄉的手工米糕、時令河鮮,西北集市的羊肉泡饃……每樣東西都帶著當地印記,換個地方就不是那個味道。李紅艷認為,集市的生命力不在于追逐千篇一律的網紅元素,而在于挖掘和呈現這種不可替代的在地性特征。
貴州“村超”球場外的煙火集市,就在這方面做出了探索。這個依托“村超”賽事興起的集市,與地域文化深度綁定。比賽日人流最旺的時候,集市攤位從球場周邊一直延伸到村口,賣銀飾的、賣腌魚的、現場鍛造的,攤攤都有看頭。漫步其中,既能品嘗地道的黔東南風味,又能體驗少數民族文化。集市由此超越了一般的消費場景,成為一處鮮活的文化空間。李紅艷說:“集市要做出特色,需要找到當地傳統中最濃郁、最核心的部分,讓年輕人與當地的物產和文化產生真實的聯結。”
劉詩濛認為,很多新型集市面臨的挑戰主要是收益和運營。一方面是收益模式單一,過度依賴活動流量;另一方面是運營周期短,缺乏長期治理機制。攤主換了一批又一批,品牌立不住,積累不下來。“集市保持生命力的關鍵,不在于‘更熱鬧’,而在于更真實、更可持續。”劉詩濛表示。
對此,劉詩濛給出三個建議:保持一定的不完美和非標準化,這是集市區別于標準化商業體的核心魅力;不能只服務“游客”,與日常生活場景連接,與周邊餐飲、街區、社區空間聯動,嵌入更大的城市和區域體系中;形成穩定的時間節律,固定周期和攤位,這對新型集市來說尤為重要。
(光明日報記者 張永群 蘭亞妮 孫小婷)
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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