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媚,我和女兒坐在小區草坪一角的臺階上。女兒玩滑輪累了,開始吃面包。我坐在旁邊,看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
面包酥酥的,裹著巧克力,咬開就露出淡黃色的面包芯。吃到第三口,她小手一松,一小塊面包落在了石階上。幾只螞蟻圍攏過來,啃食起那塊面包。“爸爸,你看。”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螞蟻從水泥縫里、枯草里鉆出來,團團圍住面包。“螞蟻在吃面包,它們也要過年嗎?我給它們吃點好吃的。”女兒興奮地說。
我“嗯”了一聲,其實早想站起來走了,石階坐久了硌得慌。但女兒沒動,她這個年紀,對什么都抱著認真的勁兒。我只好陪她蹲下來。
螞蟻越聚越多。有的鉆到面包底下托舉,有的攀在側面啃咬,更多的在周圍打轉,觸角碰著觸角,像是在開一場緊急會議。而后,有些螞蟻往回跑,像是去叫同伴;有些咬著一小粒面包往家走,有些三五個拖著米粒大的碎塊緩緩移動。面包移動得很慢,但確實在動。女兒看得入神,連手里的面包都忘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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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說螞蟻是在搬家,我糾正她說是搬食物,她卻固執地說:“那就是搬食物的家。”
我蹲得腿麻,換了個姿勢,忽然冒出個奇怪的念頭:此刻,會不會也有什么存在,正看著我們?
這個念頭來得沒頭沒腦。我抬頭望天,幾片云慢悠悠飄著;四周,桂樹的影子落在地上,紋絲不動。小區里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身影。
但如果真有呢?如果在我們頭頂、在看不見的地方,有那么一雙眼睛,正看著這兩個蹲在石階上的生物,一大一小,圍著一群更小的生命,看得津津有味。那雙眼睛的主人會不會覺得好笑?覺得我們蹲姿笨拙、反應遲鈍,為這點微不足道的事浪費時間?
女兒拽拽我:“爸爸,你怎么不看了?”我說:“看著呢。”
螞蟻們還在忙碌。面包芯已經被啃掉小半,只剩深褐色的巧克力層。螞蟻們在巧克力邊緣徘徊,觸角試探地碰了碰,又縮回去,繞開巧克力,繼續啃剩下的面包芯。
女兒好奇地問:“它們怎么不搬巧克力?”我說可能太硬,她卻覺得是螞蟻不愛吃。
我看著那些螞蟻齊心協力,步調一致,為這塊從天而降的面包傾巢而出。它們不知道面包從哪來,不知道為什么掉在這里,不知道旁邊這兩個龐然大物是什么。它們只知道搬,只知道眼下這件事要緊,要趕在變故出現前把能搬的都搬回去。
如果真有那雙眼睛看著我們,它會看到什么?
它會看到人們為生計奔波,為房貸加班,為孩子成績焦慮;看到我們擠地鐵、寫報告,在酒桌上賠笑,在深夜里失眠。它會看到我們像螞蟻一樣忙碌,為某個目標耗盡氣力。
它會不會也覺得奇怪:為什么他們不吃那塊“巧克力”?為什么繞開最甜、最本質的東西,去啃食松軟卻易碎的“面包芯”?
我不知道答案。也許那雙眼睛根本不存在,也許它存在卻懶得看。但女兒還在看,看得那么專注,那么信任眼前的一切。她不會深想螞蟻為什么不吃巧克力,不會想有沒有誰在看她,不會想這一切有什么意義。
她只是看,只是好奇,只是在這個冬日的下午,和父親一起,見證一群小生命的忙碌。
這大概就是孩子和大人最大的不同吧。孩子看螞蟻,眼里就只有螞蟻;大人看螞蟻,卻總能看到自己。
面包芯終于不見了,只剩一小片巧克力粘在石階上。螞蟻們散開了,鉆進裂縫,鉆進枯草底下,回到來時的方向。女兒站起來,腿麻得踉蹌了一下,我扶住她。
“爸爸,”她忽然說,“螞蟻知道我們在看它們嗎?”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又自顧自地說,“應該知道吧,我還陪它們過年了呢。”
晚上回家時,我們又去看那級石階,巧克力已經不見了。也許被鳥叼走,也許螞蟻終于想通了回來搬走。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在這個院子里,這個冬日的下午,我和女兒曾蹲在那里,看一群螞蟻搬運面包。我們以為自己在觀察它們,說不定,我們也只是某塊石階上的風景,只是某個更漫長故事里,微不足道的片段。
女兒進門時忽然回頭:“爸爸,如果螞蟻知道我們在看,它們會害羞嗎?”這就是孩子的邏輯啊,直白,天真,帶著點讓人心軟的溫柔。我說:“也許吧,但如果它們知道我們看了那么久,說不定還會驕傲呢。”
“驕傲什么?”“驕傲自己搬得動那么大的面包啊。”
女兒想了想,點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答案。
晚上她睡著了,我坐在陽臺上,院子里彩燈閃爍。我想,如果真有那雙眼睛,它看到的應該不只是忙碌。它還會看到,在午后的石階上,一個父親陪著女兒,蹲下來看螞蟻,并想了想自己。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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