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炳建：《西游記》“講道說”諸版本的文學(xué)批評

雖然《西游記》被講道說者們看作一部闡述金丹大道的道書，但實際上《西游記》是一部長篇小說，這就使講道說者們在其評點過程中，自覺或不自覺地對《西游記》的思想成就和藝術(shù)魅力進(jìn)行了客觀的探討。

《西游記匯評本》，曹炳建、韓洪波輯著，大象出版社2025年6月版。

過去，學(xué)者僅僅注意到“講道說”諸版本宣揚道教金丹大道的一面，卻很少注意其評點文字的合理內(nèi)核，這顯然是不客觀的。

總體來看，“講道說”諸版本對《西游記》的思想和藝術(shù)成就的揭示，最集中地體現(xiàn)在證道本中，其他版本雖然也有部分評語富有價值，但總體來說則要遜色許多。

一、“講道說”諸版本對《西游記》思想內(nèi)涵的揭示

“講道說”雖然認(rèn)為《西游記》是闡述道教的金丹大道，但對《西游記》其他方面的思想內(nèi)涵亦多有揭示。這主要表現(xiàn)在兩個方面。

首先，評點者借題發(fā)揮，揭露和批判社會的種種弊端，表達(dá)自己的不平之氣。如證道本第三回總批曰：

猴屬簿子,老孫將有名者一概勾之,固是快事。但古今來如回夭跖壽,慶富憲貧,種種不平,令人扼腕，安得一個毛臉雷公時時打到森羅殿上耶？

第八回總批又說：

如來臚列四大部洲眾生 ,獨盛陳南贍部洲淫殺謗慢之惡。此非嗔恨南贍部也,正是慈憫南贍部處,使贍部之人自知其惡……。至其歷數(shù)贍部之惡,至真至確,猶覺作者厚道,未能盡其萬一。

第八十三回總批說：

西陵汪氏蜩寄刊本《西游證道書》第一回

《西游》中有兩鼠妖：一為黃風(fēng)洞之貂鼠，偷如來之琉璃清油；一為無底洞之白鼠，又偷如來之香花寶燭。以佛祖靈山福地，而猶不免于耗竊，其可恨如此。安得告之天公，令世間永絕此種耶？

這些評語，都針對當(dāng)時社會的現(xiàn)實有感而發(fā)。

再如第十九回烏巢禪師向唐僧講述西天路上將要遇到的魔難，其中有“老虎坐琴堂，蒼狼為主簿”等語，證道本夾批說：“二語似不止說西方魔怪，請試思之。”實際上這里的“琴堂”，指的便是官府。

《呂氏春秋·察賢》記載：“宓子賤治單父，彈鳴琴，身不下堂而單父治。”[1]后遂稱州、府、縣署為琴堂。至于“主簿”，是官府中掌管文書的佐吏。證道本這里所謂的“請試思之”，正是提醒人們對官府本質(zhì)的認(rèn)識。

元至正嘉興路儒學(xué)刻明修補(bǔ)印本《呂氏春秋》

甚至如真詮本這樣以宣揚丹道學(xué)為主的版本，也有不少憤激之語。作品第五十六回強(qiáng)盜吊打唐僧索要錢財，唐僧被拷打不過，將悟空供了出來，真詮本就針對此處點評道：

妙哉！仙師都寫的是包苴說合的情形，吊打虛招的扳害，忽入一“供”字，曰“沒奈何，把你供出來”，曰“承抬舉，正是這樣供”，分明指的是貪墨吊打，衣冠中之大盜。……賊道：“將盤纏留下，免得動刑！”行者道：“說開，盤纏須三分分之。”曰：“就要瞞著他師父留起些兒。”曰：“若多時，也分些與你。”語語宛肖酷刑禁嚇、說事過錢、行賄分贓口吻；即聽訟一節(jié)而狀有心作惡之為害,即《大學(xué)》就岸獄之末而釋畏志之本之義。

第四十回又針對火焰山眾神的話來展開議論：

眾神道：“把我們頭也磨光，弄得少香沒紙，血食全無。”“毀廟宇，剝衣裳，不得安生。”非火性之蘊隆為害而何？如貪吏勢焰，酷烈為虐，朘民膏而剝地皮者，其心其害，亦猶是也。

第六十二回又針對祭賽國相關(guān)故事評論說：

國中文不賢，武不良，君無道，致生妖孽雨血盜寶。四方失望，由上召之，乃反歸罪于眾僧，何異己不修心迪德，而怨天尤人？曰“昏君”，曰“贓官”，曰“千般拷打，萬樣追求”，曰“前兩輩已被打死，今又捉我輩問罪”，俱極擬煩刑厚斂、貪酷朘生、枝蔓誅求、積習(xí)舊染之污也。

翠筠山房藏板《西游真詮》

在這些評語中，作者將強(qiáng)盜的截路比附為官府的貪墨吊打、行賄分贓，將妖怪們索要常例錢比附為官府“貪吏勢焰，酷烈為虐，朘民膏而剝地皮”，說明作者對封建官府“文不賢，武不良，君無道”的本質(zhì)還是有清醒的認(rèn)識的。

正旨本亦有某些評語有一定的價值，如第五十六回評語說：

此回甚是難解。……再四澄心細(xì)讀，方知作者之意，特因“以賊作子”四字發(fā)揮。此四字本出于《楞嚴(yán)經(jīng)》。試申言之：女樂來而孔子去，飛廉用而西北囚，驪姬得寵而申生身亡，秦檜專權(quán)而武穆被害，此古人之以賊作子者也；因富貴勢祿而敗節(jié)，聲色貨利而喪身，世俗之以賊作子者也；以昭昭靈靈為主人，浮浮揚揚為本體，天樞塞而天機(jī)停，學(xué)人之以賊作子者也。可甚道哉！

評點者抨擊了當(dāng)時社會種種不合理現(xiàn)象。

作品第二十一回寫護(hù)教伽藍(lán)變化成莊院，為孫悟空治療被黃風(fēng)怪吹傷的眼睛，第二天早上醒來，卻不見了莊院。八戒說道：“這家子憊懶也。他搬了，怎么就不叫我們一聲？通得老豬知道，也好與你送些茶果。想是躲門戶的，恐怕里長曉得，卻就連夜搬了。”

《杜詩詳注》

正旨本就在此處夾批說：“抵得老杜一篇《石壕吏》。”把《西游記》的相關(guān)情節(jié)和杜甫的《石壕吏》聯(lián)系起來，準(zhǔn)確地把握了作品的思想內(nèi)涵。

其次，揭示《西游記》的哲理性內(nèi)涵，抒發(fā)評點者的人生感嘆，表現(xiàn)評點者的淑世心腸。如證道本第十五回總批曰：

觀音之勸行者曰:“你當(dāng)年未成人道，且肯盡心修悟。今日脫了天災(zāi),怎么倒生懶惰?”嚴(yán)警痛切,一棒一血。世人生于憂患,死于安樂。所謂本領(lǐng)既大,心計轉(zhuǎn)粗,不復(fù)能唱《渭城》者,比比皆然,可勝悲憫。

“世人生于憂患，死于安樂”，“本領(lǐng)既大，心計轉(zhuǎn)粗”，正是社會的一種普遍現(xiàn)象。第三十三回總批曰：

嘗嘆“名”之一字,真天地間大利大害之所在。……語云：“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又云:“蘭以香自焚,膏以明自煎。”名之為累久矣。因讀傳中“樹大招風(fēng)風(fēng)撼樹,人為名高名喪人”之句,不覺為之投筆三嘆。

人類追求名，是人之常情，但到了為名所累，反而會對自己造成傷害。

《通易西游正旨》目錄

再如第四十二回寫孫悟空不敵紅孩兒，到觀音菩薩處搬救兵，菩薩要求孫悟空以一根救命毫毛為當(dāng)，孫悟空不肯，菩薩罵道：“你這猴子！你便一毛也不拔，教我這善財也難舍。”正旨本此處夾批說：“求道忌吝嗇，因其昧于輕重大小。”

含評本此處夾批亦曰：“二語極詼諧，極入理。老子以慈儉為寶。慈與姑息為鄰，儉與吝嗇為鄰。鄰者須要分別，方可為受教之地也。”這里雖然是針對道教修煉而言，但對一般人亦有重要的啟示作用。

二、“講道說”諸版本對《西游記》藝術(shù)美的揭示

“講道說”諸版本對《西游記》藝術(shù)美的提示，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幾個方面：

其一，揭示《 西游記》的奇幻特征。如證道本第三十三回總批曰：

黃永年、黃壽成點校《黃周星定本西游證道書》

說到裝天葫蘆處,行者云：“天若惱著我,一月常裝他七八遭。”玉帝云:“欲借天裝,天可裝乎?”哪吒云:“天也裝得。”小妖云：“放了天罷。”無處不令人絕倒,足使鄒衍喪其雄談,秦宓亡其詭論。

第四十六回總批曰：

行者種種賭斗,尚俱在人意中。獨道童變沙彌一節(jié),則匪夷所思矣。我想作者之心 ,定與心猿之心無二。

《西游記》奇幻筆墨的重要特色之一，便是“幻中有真”。諸評點者亦注意到了這一特點。如證道本第十一回回評曰：

此一回亦只是楔子耳，而描寫冥府景象，如陰山、地獄、奈何橋、枉死城等處，何其愁慘悲涼。及太宗回陽復(fù)辟，赦罪恤孤，怨女出宮，死囚離獄，行種種諸善事，又何其光明快樂。此《阿房宮賦》中所謂“春光融融，風(fēng)雨凄凄，一日之間，而氣候不齊”，又不止于劉褒之畫云漢而覺熱，圖北風(fēng)而生涼已也。作者于此，想有天堂、地獄在其筆端。

再如第六十回評語曰：

《西游證道書》插圖

篇中描寫羅剎、玉面兩婦處，曲盡世間妻妾閨房情態(tài)。想作者運腕之妙，殆所謂浸假而化左臂以為雞，浸假而化右臂以為彈者矣。

第八十一回評語又曰:

描寫行者佛殿一段情景，香煙人氣，非花非霧，悄悄冥冥中，仿佛如見其影，如聞其聲，應(yīng)是現(xiàn)桑濮身而為說法。

第九十七回回評又曰：

從來敘事文字，巧拙從何而分？只是拙者說真成假，巧者說假成真耳。如此回所記載，寧必確然實有其人其事哉，而傳神寫照，咄咄逼人，令讀者一讀不敢疑其假，再讀不容不信其真。且無論寇媼之誣誑，賊口之供招，獄卒之侵凌，與夫豆腐翁媼之私語，只如陳少保、寇銘、銘老兒、張旺、張氏穿針兒、姜乾一、姜坤三許多姓名，鑿鑿可據(jù)，竟不知與陳光蕊、劉洪一回事實孰真孰假。即起左、馬兩君而操觚，恐亦未易有此。

西陵汪氏蜩寄刊本《西游證道書》目錄

所謂“想有天堂、地獄在其筆端”，“說假成真”，“傳神寫照”云云，正是就《西游記》的“幻中有真”而言。

再如證道本夾批“荒唐極矣,說來卻似逼真。奇絕,奇絕”(第三回)、“荒唐極矣!說來恰像實事”(第三十八回)、“自然之理,情景逼真”(第五十二回) 、“翁嫗爨門私語，咄咄逼真，何異吳道子傳神寫照”等，也都揭示了《西游記》“幻中有真”的特點。

真詮本亦不乏對《西游記》“幻中有真”的特點的提示。如第六十回針對孫悟空到摩云洞尋找牛魔王，真詮本評道：

至假意探問，托詞激怒，以及唬走跟隨，倒懷撒嬌，哭笑溫存，諸般情態(tài)，寫得有聲有色，恍然如見其形，如聞其語，所以明尤物動人，堪愛堪憐；大力之系戀，銷魂奪魄也。

同一回寫孫悟空變作牛魔王，到芭蕉洞騙取羅剎女的芭蕉扇，真詮本又評論說：

極擬夫妻敘闊，姿態(tài)橫生：或顰笑中帶妒，或肅雍內(nèi)含嬌；或假怒里默逗真心，或嬌嗔處勾取實話。攜手揾腮，躍躍然描畫出戲水雙魚；雨意云情，幾幾乎洗不清巫山十二。讀者謂深得夫婦閨中比昵之情狀。

所謂“深得夫婦閨中比昵之情狀”，即是說《西游記》“幻中有真”。

掃葉山房刊本《西游真詮》

此外，評點者又諷刺了對奇幻文學(xué)帶有偏見的腐儒們，如證道本第七回總批曰：“一迂儒問道人云：‘如來雖能五行山下定心猿,然此山卻是五指所化，既然將心猿壓住,不知此指如何收回？’道人笑曰：‘如來慈悲度世，渠既舍卻一手，降魔救駕，想事定之后，惟有斷臂而去耳，不然更有何法？’”第三十五回總批亦有大致相同之評語。

其二，揭示了《西游記》的游戲筆墨。

游戲筆墨是《西游記》的又一重要特色。李甲本《凡例》中所謂的“批趣處”，說的就是《西游記》的游戲筆墨，并直稱《西游記》“游戲之中，暗傳密諦”。對《西游記》的游戲筆墨“講道說”諸版本也有所揭示。如證道本第三十二回回評就說：

描畫八戒說謊處，奇幻不可思議。即使漆園為經(jīng)，盲丘作傳，恐亦無此神妙。任他愁眉羅漢，怒目金剛，見此俱當(dāng)鼓掌噴飯！

《通易西游正旨》第一回

清抄本卷首所載任蛟《西游記敘言》亦說：

特以道傳久晦，如果明言直指，卻不容全盤托出，雖欲面命耳提，又轉(zhuǎn)恐駭驚凡目，故以戲言寓諸幻筆，使無知愚賢不肖，皆能寓目以為逍遙游，得有大智慧、大因緣人，參以修之悟之，登此慈航，實乃至人說法，一片度世慈悲心也，即所謂忠恕心也。誨之諄諄，俱系妙諦，一任聽之藐藐，例諸稗官小說為戲言矣。

正旨本第67回回評說：

仙師《西游》一書，本托詼諧以闡道。而此回詼諧之語獨多者，正以明和光同塵、游戲三昧之意耳。

此外，如證道本中“偏有此種諧趣”（第三十四回）、“刀化蓮臺，蓮臺又化刀，神通游戲，如是如是”（第四十二回）等夾批，都準(zhǔn)確地揭示了《西游記》的游戲筆墨。

其三，揭示了《西游記》人物形象特點及其塑造人物的藝術(shù)手法。

如證道本第五十四回評價唐僧說：

《西游真詮圖像·陳玄奘法師》

若西梁國之女王，固宛然與我同類之人也。言其容飾之艷麗，則諸妖不如；言其居食之富貴，則四圣不如；言其爵位之尊崇，則天竺公主亦不如，極人間世可喜可慕之事，更無有過于此者。如是則當(dāng)之而不惑者，不亦難乎？而三藏于此，獨能見色不迷，見欲不亂。故吾謂西方路上，茍無西梁女國則已，若有西梁女國，則十萬八千里中，當(dāng)以此為第一奇逢；而唐僧八十一難中，亦當(dāng)以此為第一大難，所謂處逆境易，處順境難也。

不過，專門針對唐僧的評語不多，更多的是針對豬八戒的評語。如證道本第十九回評價八戒說：

今人說到八戒，輒以傖傭相待，即傳中亦明呼為呆子矣。夫以長嘴大耳、腦后生鬃之狀貌，而又貪饕口腹，謂之呆子，其誰曰不宜？然獨不觀其對行者自敘之一長篇乎？所言遇仙修道、行滿朝天諸事跡，艱辛勤苦，歷歷有據(jù)。傳中以“靈根孕育”“心性修持”為心猿出身之始，此一篇亦木母之孕育、修持也。繇此觀之，呆子之為呆子，良不容易。木母之為呆也，其豬異乎人之為呆歟！

第六十七回又評價八戒說：

《西游原旨》豬八戒繡像

木母于三眾中，最為藞苴。然而荊棘嶺之蓬攀，稀柿衕之穢塞，非此呆不為功。它日凈壇使者之酬，毫不逾分。……請為贊曰：豬八戒，荊棘嶺則智，稀柿衕則呆。其智可及也，其呆不可及也。

此外，如第八回豬八戒首次出現(xiàn)，就對觀音菩薩說：“常言道：‘依著官法打殺，依著佛法餓殺。’去也！去也！還不如捉個行人，肥膩膩的吃他家娘！管甚么二罪三罪、千罪萬罪！”證道本就在此處夾批說：“一團(tuán)天趣，覺李逵、魯智深無此爽快。”

第二十二回四圣試禪心，八戒既想留下招親，又礙著情面不好意思，便借口放馬去和女主人聯(lián)系，他說：“但那匹馬明日又要馱人，又要走路，再若餓上這一夜，只好剝皮罷了。你們坐著，等老豬去放放馬來。”證道本又在此處夾批說：“句句推開，卻句句自薦，即巧婦說風(fēng)情不過爾爾，何謂呆乎！”

對于其他人物形象，證道本也有品評，如第十回對觀音菩薩的品評：

妙哉！大士之慈悲智慧，上可以不負(fù)如來之托，中可以成就金蟬之果，下可以造福于震旦眾生，一舉而三善備焉。佛祖曾有言：“別個是也去不得，須尊者神通廣大，方可去得。”知弟子者莫如師，誠可謂先知先覺矣。

《西游原旨》之觀音繡像

第十七回評黑風(fēng)山的黑熊怪說：

西方路上妖魔多矣，大抵都以吃唐僧肉為事。而此黑熊獨邀道友慶佛衣，且山洞清幽，花竹芬潔，若不知世間有是非名利者，豈非妖魔中之絕無僅有者耶？請贈以二語曰：于西方之怪，吾必以老熊為巨擘焉。

再如第十回對夢斬涇河龍的分析：

噫！黃河之水九曲，泰山之嶺十八盤，文心之紆回曲折，何以異此。至其中袁守誠之靈怪，老龍王之癡呆，魏丞相之英雄奇幻，俱寫得活潑生動、咄咄逼人，令數(shù)千年后讀者，如觀其貌，如聞其聲，豈非天地間絕奇文字！

至于其他版本對人物形象的評點，就沒有證道本這樣集中了，但吉光片羽，亦足珍貴。

《西游探幽：西游真詮、西游原旨合刊》

真詮本第七十七回寫?yīng){駝國老魔將八戒等上籠蒸吃，悟空請來北海龍王護(hù)住鍋底，八戒道：‘咦！燒火的長官，添上些柴便怎的，要了你的哩！”真詮本在此處評語說：“妙哉！天蓬身遭鐵籠之慘遇，當(dāng)危急之地，而瀟灑玩弄如無事戲耍，然知其俯視一切，不足為魔，其胸懷為何如也！”對八戒大加贊揚。

再如第五十回寫孫悟空前去化齋，遇到一個老者，向老者化齋，老者說：“實不瞞你說：我家老小六七口，才淘了三升米下鍋，還未曾煮熟。你且到別處轉(zhuǎn)轉(zhuǎn)再來。”含評本夾批說：“畫出勢利人處世情狀。”

第四十九回針對描寫觀音菩薩的一首詩歌，含評本又評點說：“何等灑脫，何等自然！真畫一天然菩薩像也。”這些都以片言只語，品評了作品的人物形象及其塑造人物形象高超的藝術(shù)成就。

其四，揭示《西游記》情節(jié)之美與結(jié)構(gòu)筆法之妙。如證道本第八回總批說：

凡作一部大文字，必有提綱挈領(lǐng)之處，然后線索在手，絲絲不亂。如此書拜佛取經(jīng)，以唐僧為主。而唐僧所恃者，三徒一馬。此三徒一馬者，固非長安所隨，唐王所賜者也。若必待登程之后，逐一零星湊合，便是《水滸傳》中之李逵、武松、魯智深矣。此書作者之妙，妙在于此一回內(nèi)盡數(shù)埋伏，一沙、二豬、三馬、四猿，先后次第，灼然不紊。及至唐僧出了長安城，過了兩界山，一路收拾將來，便有順流破竹之勢，毫不費力。此一書之大綱領(lǐng)也。作文要訣，總不出此，豈獨小說為然？

《黃周星集校箋》

再如第八十三回針對地涌夫人多次將唐僧抓進(jìn)無底洞，證道本評語說：

三藏之脫而復(fù)陷，陷而復(fù)搬，可謂思維路絕矣。乃忽轉(zhuǎn)出牌位、香爐一段，絕處逢生，水窮云起，因而波及天王、哪吒，又演成許大一回文字。可見文心無盡，其奇險幽折，當(dāng)更有過于陷空山無底洞者。

在證道本的夾批中，更隨處可見評點者對情節(jié)結(jié)構(gòu)的贊美之詞。

如第七回針對孫悟空“齊天大圣到此一游”的題字說：“文字奇妙至此，真正筆歌墨舞，天花亂墜，頑石點頭矣。”此外如“二語妙于伏案，為下文無限張本”（第十三回）“轉(zhuǎn)到醫(yī)樹上，自是解圍妙著。不然如棋中連環(huán)劫，打到何時了”（二十六回）等等。

當(dāng)然，對于作品中情節(jié)結(jié)構(gòu)疏漏之處，評點者也沒有放過。如第九回總批道：“劉洪假官蒞任，直至一十八年，朝廷不行考核，同寮不行覺察，海州親族遂無一人往來，萬花店婆婆亦絕不尋到江州。安安穩(wěn)穩(wěn)，公然考滿六次，毫無風(fēng)波，則此賊真可謂好時運矣。”

《西游記》余國藩英譯本

其五，揭示了《西游記》的語言之美。

在明代四大奇書中，《西游記》的語言可以說是最美的，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賞。“講道說”諸版本對《西游記》的語言也多有贊美。

作品第三十二回孫悟空變作蟭蟟蟲兒，釘在八戒耳朵后面，“那呆子只管走路，怎知道身上有人”，證道本在此處夾批說：“妙語創(chuàng)見。”

第五十三回孫悟空對解陽山如意真仙的徒弟說：“人情大似圣旨。你去說我老孫的名字，他必然做個人情，或者連井都送我也。”證道本夾批說：“妙語解頤。”同回《西游記》描寫道：“正行處，忽遇一道小河，澄澄清水，湛湛寒波。唐長老勒過馬觀看，遠(yuǎn)見河那邊有柳陰垂碧，微露著茅屋幾椽。”證道本夾批說：“畫意。”含評本亦夾批說：“畫出柔麗氣象。”

第四十五回孫悟空以尿水代替圣水被識破之后，用了一段韻語奚落車遲國三個妖怪，證道本又有夾批說：“韻事、韻語，可謂出口成章。”

《西游記》太田辰夫、鳥居久靖日譯本

特別是第七十七回寫?yīng){駝國的小妖們“急跑近鍋邊，只見籠格子亂丟在地下，燒火的還都睡著，慌得又來報道：‘大王，走——走——走——走了！’證道此處又有夾批說：“如此重疊字法，至今小說、傳奇效顰不已，不知皆《西游》作祖也。”這的確揭示了《西游記》語言的一大特色。

注釋：

[1] [漢]高誘注，[清]畢沅校，徐小蠻校點:《呂氏春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51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