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解西游：鎮元子的人脈棋局

文/李光斗

西游里最被低估的一個人其實是鎮元子，就是擁有人參果樹的那個鎮元大仙，他號稱地仙之祖，與世同君。那么在神仙控制的世界里，地仙是個什么地位呢？接下來我們就一起走進五莊觀，看看鎮元大仙是如何用兩個愣頭青釣魚，就讓取經團隊自己跳進火坑；用幾個人參果為誘餌，就讓如來佛祖的親信吃人犯戒，讓齊天大圣憤怒暴走，而他自己卻借此撬動三界資源，鞏固地位的。

話說唐僧師徒四人策馬西行，經過萬壽山五莊觀，這觀里有一尊仙，道號“鎮元子”，混名“與世同君”。是蟠桃會名單上排在最后的注世地仙之一。

這山門旁邊有一塊碑，上面寫著：萬壽山福地，五莊觀洞天。不知道猴哥此時是否會想到自己的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

往里走，二門上有一副對聯：長生不老神仙府，與天同壽道人家。這更讓孫悟空破防了，他奮斗了這么多年也不敢說與天同壽，一個不知名道士竟敢如此大膽，于是忍不住笑道：“這道士說大話唬人。我老孫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在那太上老君門首，也不曾見有此話說。”

此時，里面出來兩個童子迎客，分別叫做清風、明月，他們雖是五莊觀年齡最小的道童，卻也有一千三百二十歲，和一千二百歲了。算起來，都是孫悟空的同齡人。

兩人將唐僧師徒引入正殿，唐僧見殿內正中掛著五彩裝成的“天地”兩個大字，便拈香禮拜，并問為什么你們這里不供養三清、四帝、羅天諸宰，只將“天地”二字侍奉香火？

沒想到童子卻說，就連這“天地”二字，上頭的還勉強可以，下邊的，還受不得我們的香火。他說：“三清是家師的朋友，四帝是家師的故人；九曜是家師的晚輩，元辰是家師的下賓。”

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論把孫悟空笑得打跌，說道：只講老孫會搗鬼，原來這道童更會捆風。就是撒謊，說瞎話。

唐僧大概也忍不住想見見這位高人，便問：“令師何在？”

童子卻說：“家師元始天尊降簡請到上清天彌羅宮聽講‘混元道果’去了，不在家。”

這下孫悟空忍不住喝道：“這個臊道童！人也不認得，你在那個面前搗鬼，扯什么空心架子！那彌羅宮有誰是太乙天仙？請你這潑牛蹄子去講什么！”

孫悟空為什么呵斥道童？鎮元大仙究竟是誰，他在仙界是什么地位，到底有沒有資格去彌羅宮參加元始天尊召開的學習會議呢？

想知道鎮元大仙的真實地位，就要弄清楚西游宇宙中的仙階排位。這在傳統道教中雖然沒有統一的說法，但古代神話中有一個“五仙說”的基本共識，即：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

鬼仙最低階，未得肉身；人仙略高于凡人，像諸葛亮、劉伯溫、張良這樣有超強智慧謀略的，因為都是凡人，也只被稱為“半仙”；已經獲得長生，但常住人間仙山洞府的叫地仙；那些飛升上界，位列仙班，在天庭任職的，才稱為神仙、天仙。

孫悟空當弼馬溫的時候，已經受了天祿，是正兒八經的太億天仙。說起來，作為地仙的鎮元子，跟猴哥比起來，還差著級別呢。所以在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名單里，他排在最末流，有資格參會，但沒有跟主桌大神敬酒、交流的機會。

那么，是什么讓鎮元大仙拿到天庭年會入場券的呢？因為他手里掌握一種稀缺資源——草還丹，又叫人參果，是混沌初分，天地未開之際，產成的一顆靈根。這果樹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頭一萬年方得吃。似這萬年，只結得三十個果子。果子的模樣，就如三朝未滿的小孩相似，四肢俱全，五官咸備。人若有緣，得那果子聞了一聞，就活三百六十歲；吃一個，就活四萬七千年。比蟠桃的效果還顯著。

沙僧說，他當年在天庭當卷簾大將的時候，曾見海外諸仙將此果與王母上壽。海外諸仙指以東華帝君為首的福祿壽三星、瀛洲九老等十洲三島上的神仙。可見，鎮元子能搭上的頂多是福祿壽三星這個級別的散仙，他的入場券或許就是由此得來。

所以，清風明月說自家師父受到元始天尊邀請時，孫悟空才罵他們，那彌羅宮有誰是太乙天仙？請你這潑牛蹄子去講什么！所謂“與世同君”的稱號，不過就是個江湖混名，自己給自己起的綽號而已。就像《水滸傳》里的活閻羅阮小七，玉麒麟盧俊義，根本不是官方認證。

在孫悟空撕開鎮元子的遮羞布之際，唐僧卻不想招惹是非，他一向秉承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宗旨，制止了孫悟空，只想借此處鍋灶做頓飯，歇歇腳就走。

唐僧師徒進入觀中，趁孫悟空等三人去廚房忙活，只有唐僧一人在客廳休息時，清風明月送來一樣好東西：兩顆人參果。因為鎮元子出門前特地囑咐，唐僧是其故交，他來時一定要摘兩個果子送給他吃，但是須提防他的徒弟，別讓徒弟們看見。

這種騷操作到底是大方還是小氣，還是另有所圖呢？

二童子當時不理解，問師父：“孔子云：‘道不同，不相為謀。’我等是太乙玄門，怎么與那和尚做甚相識！”

大仙說：“你那里得知。那和尚乃金蟬子轉生，西方圣老如來佛第二個徒弟。五百年前，我與他在‘蘭盆會’上相識。他曾親手傳茶，佛子敬我，故此是為故人也。”

鎮元大仙說自己既是天庭常客，又是如來座上賓，交友還真是廣泛。

二童子尊師父的吩咐，只把人參果拿到唐僧面前，說：“唐師父，我五莊觀土僻山荒，無物可奉，土儀素果二枚，權為解渴。”

但唐僧一見那果子，立刻嚇得戰戰兢兢，遠離三尺說道：“善哉！善哉！今歲倒也年豐時稔，怎么這觀里作荒吃人？這個是三朝未滿的孩童，如何與我解渴？”

沒錯，唐僧看到的就是兩個三朝未滿的孩童，我們在影視劇里看到的人參果要么像水果，那么像皮蛋，但實際上它是有手有腳，甚至風吹過還會發出聲音的嬰兒樣子。

唐僧不敢吃，清風卻暗暗嘲諷他肉眼凡胎，不識我仙家異寶。

明月上前勸說：“老師，此物叫做人參果，吃一個兒不妨。”

唐僧哪里敢吃，只說：“胡說！胡說！他那父母懷胎，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方生下未及三日，怎么就把他拿來當果子？”

清風說：“實是樹上結的。”

唐僧說：“亂談！亂談！樹上又會結出人來？拿過去，不當人子！”

肉眼凡胎的唐僧，暫且不知道人參果的精妙之處，如果他一開始就知道，那么在清規戒律、慈悲為懷和無限長生之間，又會作何選擇呢？唐長老真能經得起“吃人”的誘惑嗎？

清風明月見唐僧千推萬阻不吃，只得拿著盤子回來。但是，那果子卻也蹊蹺，不能久放，若放的時間長了，就僵硬了，不能吃。索性，兩人回到自己房中，一人一個，吃進肚里。不巧這情形被隔壁豬八戒發現，他就慫恿大師兄去偷摘果子嘗鮮。

孫悟空一開始不知道摘人參果的方法，當值的土地公公告訴他，這東西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因此，敲擊時必須用金器，打下來，必須裝在用絲帕襯墊的盤子里，再用瓷器盛了，清水化開方能食用。而孫悟空是直接將人參果敲落到地上，它就瞬間鉆進土里，這土也有四萬七千年，縱使金剛鉆也鉆不動，比生鐵做的金箍棒還要硬三分。

孫悟空掌握了要領后，順利摘了三個人參果，跟師弟們一人一個分吃。然而八戒吃的太著急，還沒品出味道來，果子已經進肚了，就央求大師兄再去摘一個來細嘗嘗。

八戒的聒噪，驚動了清風明月，他們聽見有人偷了人參果，嚇得趕緊跑到后院清點數目，數來數去，少了四個果子。兩人就跑到唐僧面前，指著他的鼻子開罵，說：請你吃，你不吃，卻讓徒弟去偷。什么禿前禿后，穢語污言，賊頭鼠腦，臭短臊長，把唐僧好一頓臭罵。

唐僧忍著恥辱叫來三個徒弟問話，大家承認確實一人吃了一個，可童子執意說少了四個果子，豬八戒便認定是孫悟空背地里多吃了一個，八戒的栽贓讓孫悟空惱羞成怒，他本來就是一點就著的暴脾氣，此刻更壓制不住怒火，變出個分身跑到后院，乒乒乓乓一頓亂打，打人參果紛紛打落，把果樹連根拔起。

俗話說：處世須存心上刃，修身切記寸邊而。孫悟空宣泄完情緒，才知道又闖下了大禍。

毀了別人安身立命的靈根，那鎮元大仙必然不能輕易放過他們，等孫悟空冷靜下來，便帶著師父、師弟們連夜逃跑。

恰好此時，鎮元大仙帶眾徒弟回來了。清風明月看家不利，嚇得三魂去了兩魂半，沒想到，師父不著急也不生氣，反而笑著說道：“莫驚恐，慢慢的說來。”只聽他說：你不知那姓孫的，也是個太乙散仙，也曾大鬧天宮，神通廣大。既然打倒了寶樹，只讓徒弟們收拾下刑具，等我回來打他。

說著，鎮元大仙就與明月、清風縱起祥光，追趕唐僧，頃刻間就追過千里之遙。大仙在云端里四下張望，不見唐僧，回頭看時，才發現竟多趕了九百余里。原來那長老一夜馬不停蹄，只行了一百二十里路。鎮元大仙掉轉頭回來，使一個“袖里乾坤”的手段，在云端里把袍袖迎風輕輕的一展，刷的一下，就把師徒連人帶馬一袖子籠住，帶回觀里。

鎮元子只是略施手段，就讓師徒四人無路可逃，足可以見得他不論是速度還是法力，都遠遠在孫悟空之上。鎮元子能坐上地仙之祖的位置，靠的不僅是特殊資源人參果，還有超強的個人能力。

然而我們前面已經分析過，地仙之祖在整個西游宇宙中的地位其實是非常低的，鎮元子想再進一步，缺的就只有人脈和機會了。那么，他該怎么結交有效人脈，創造機會呢？

此刻，鎮元子把師徒帶回五莊觀，分別綁在柱子上，要先拿師父唐僧開打，孫悟空知道老和尚不禁打，趕緊把偷果子，推倒樹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說，要打就先打我吧。

鎮元子卻說：“還該打三藏訓教不嚴，縱放頑徒撒潑。”

孫悟空又說：“先生差了。偷果子時，我師父不知，縱是有教訓不嚴之罪，我為弟子的，也當替打，再打我罷。”

鎮元子笑道：“這潑猴，雖是狡猾奸頑，卻倒也有些孝意。”

打完孫悟空，鎮元子吩咐收工，明天繼續打。

此時，唐僧兩眼垂淚，怨他三個徒弟道：“你等闖出禍來，卻帶累我在此受罪。”

孫悟空說，打的是我，又沒讓你挨打，你有什么好抱怨的？

唐僧卻說，“雖然不曾打，卻也綁得身上疼哩。”

唐僧的自私涼薄，沒有擔當，此時連一向少言寡語的沙僧都看不下去了，開口說道：“師父，還有陪綁的在這里哩。”

第二天，鎮元子也不打唐僧，也不打徒弟們，但是他提出了一個條件，要讓孫悟空醫活人參果樹，說：“你若有此神通，醫得樹活，我與你八拜為交，結為兄弟。”

孫悟空為了過關，不得不上天入地搬救兵，先把福祿壽三星請到五莊觀為自己說情，又跑到南海找觀音菩薩。最終菩薩用凈瓶里的水，真的讓人參果樹起死回生，連掉進土里的那個果子，也重新回到了樹上，還了孫悟空清白。

接著，名場面來了，鎮元大子命人一口氣摘了十個果子下來，在自己的五莊觀內做了一個“人參果會”，請觀音菩薩、福祿壽三星、唐僧師徒四人共8個人，一人吃一個人參果，自己陪吃一個，觀內其他仙眾分吃一個。

這時，唐僧已經知道人參果的精妙，不再推辭，開開心心吃了一個。

人參果會結束后，孫悟空把觀音和三星分別送回家，鎮元子又重新安排酒席，跟猴哥結拜為兄弟。這才是不打不成相識，兩家合了一家。隨后幾天，情投意合的鎮元子跟孫悟空天天把酒言歡，直到被冷落的唐僧不高興了，才終于動身離去。

回顧整個五莊觀的故事，有很多令人費解之處，鎮元子明知道清風明月不靠譜，卻偏偏把這兩個留下來看家，對唐僧先熱后冷，而對孫悟空先冷后熱，其實都是他參透了所有人的人性，故意制造沖突，激怒孫悟空，讓他偷果、毀樹，犯下大錯，一步步走進自己的棋局。又用一招“袖里乾坤”輕松擒拿孫悟空，彰顯自己的實力。最后提出“救活樹，我就放人”的條件，逼孫悟空欠人情，為結拜鋪路，更趁此機會與觀音菩薩鞏固了關系，拉攏了佛門高層。十顆珍貴的人生果，實則是有效的戰略投資，為他日后進一步提升仙界地位，打下了基石。

在五莊觀故事的最后，作者寫到：上士無爭傳亙古，圣人懷德繼當時。剛強更有剛強輩，究竟終成空與非。意思是：真正厲害的人是不爭不搶的，逞強斗狠沒有贏家，不要跟別人較勁，修養品德才是正道，否則到頭來一切都是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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