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筆牛千古 世上千古牛

作者：持戒留白（山東菏澤）

神筆牛千古 世上千古牛

——牛千古：以狂草寫就悲歌的布衣書家

上世紀八十年代，家父在定陶縣工作的表弟我的表叔晁先生處得到一幅牛千古老先生的仿制品書法對聯，內容大概是:鶴舞鷹鸞龍盤虎踞，煙鎖霧聚雲燦星煌”，從仿品來看深得歐、顏、柳、張、米筆法之精髓，筆功力透紙背，入木三分，妙不可言。民間也有各種各樣的傳說。今天我們聊聊牛千古。大家全當茶余飯后的故事聽聽便了。

在魯西南的民間記憶里，牛千古的名字總是與墨香交織。清嘉慶八年（1803年），他出生于定陶縣黃店鎮牛樓村一個耕讀之家。家中有良田八十余畝，父輩習武，門庭亦文亦武，本可安穩度日。然而，這個少年卻走上了一條與世俗功名背道而馳的路，一條以紙墨鋪就、以門板為硯的布衣書家之路。他的一生，猶如他筆下的狂草：起筆飽滿豐潤，中段枯濕遒勁，最終卻在咸豐四年（1854年），隨著太平天國的落幕，于滾滾長江邊留下了一道悲壯的筆鋒。

一、舍田宅而求寸鐵：門板上的苦修

牛千古，字奇觀，自幼博覽經史子集，是當地有名的飽學之士。但他對科舉仕途毫無興趣，唯獨癡迷于書法。為練字，他騰出三間上房作為專用習字室，不惜重金購置文房四寶，“紙用車載，墨用缸盛”。寫好的字掛滿四壁，他對照諸名帖，反復揣摩，每有得意之作便欣然忘食。如此耗資巨大，加之不善經營田產，家道逐漸中落，田產蕩盡，生活陷入貧困。

然而，貧困并未磨滅他的志向。無錢購買筆墨紙張，他便以門板為紙，以麻刷作筆，蘸水而書。這種近乎苦行僧式的磨礪，讓他掙脫了柔軟毛筆的舒適區，練就了日后寫擘窠大字時那鋼筋鐵骨般的筆力。他汲取漢晉隋唐諸家之長，融會貫通，自成一家。時人評其書“行行炫目，字字驚心”，其狂草代表作“鳥飛月窟地，魚躍海中天”，用筆急促健勁，如巫峽怒濤，奔騰狂嘯。

二、清風兩袖，一筆如刀：布衣傲王侯

四十歲后，家產蕩盡的牛千古開始了“負書擔囊，北過山海關，南到吳楚”的賣字生涯。他雖以賣字為生，卻有著文人骨子里的清高與倔強。據說他賣字有一規矩：每日僅寫三幅，夠吃即止，不許還價，否則當場撕毀。這種怪誕孤僻的性情，反而讓他的字在民間更添傳奇色彩。

最著名的軼事發生在開封。適逢開封府尹劉御知之母八十八大壽，官員云集，有人提議請牛千古來寫壽聯。牛千古應邀而至，手握特制如椽大筆，運足氣力，寫下一個一丈見方的“壽”字。但見此字豐韻飽滿，勁道剛健，觀者無不拍手叫絕。劉知府大喜，命人取來一百兩銀子相贈，牛千古卻分文不取，只吟道：“老朽不圖名和利，唯圖無羈天涯氣；今日府衙來獻字，欲求此筆做謝意！”一句“官職、金錢對我無用，我只要這只筆好了”，道盡了他視功名如糞土、唯藝術為至尊的本心。

在另一個流傳甚廣的民間故事中，他于曹州城外偶遇守寡的干女兒鳳姑，被邀至家中留宿。因許諾給外甥寫字，卻苦于無紙，竟在鳳姑用來換米度日的一卷白布上縱情揮毫。次日，鳳姑見賴以維生的白布被寫滿黑字，不禁失聲痛哭。千古心中愧疚，卻讓她將這卷布送去當鋪一試。當鋪老板見多識廣，看到那“骨頭一樣的字體”后驚嘆不已，不僅高價收下，還預付定金求購更多。這則軼事生動地揭示了在那個動蕩年代，牛千古的書法雖不能幫他守住田產，卻以其獨特的藝術魅力，在識者心中有著沉甸甸的分量。

三、投筆從戎：墨跡融入天國魂

牛千古的書法雖狂放不羈，其為人卻心懷蒼生。他不滿清廷腐敗，胸中塊壘，唯有借筆墨與行動來澆鑄。

清咸豐二年（1852年），太平天國運動的烽火燃遍南中國。年近半百的牛千古做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棄筆投軍，加入了太平軍。民間傳說，當他抵達天京時，天王洪秀全親自下階迎接。次日，洪秀全命人購來丈二紅菱，請牛千古書寫太平天國旗號。他提筆運氣，寫下了“太平天國”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這四個字隨后被制成大旗，插于鐘山之巔，見證了那場轟轟烈烈的農民運動。這不僅是牛千古書法生涯中最大的擘窠作品，更是他將一腔熱血與藝術生命交付給時代洪流的象征。

四、魂斷黃鶴樓：江流不息筆不休

然而，歷史的車輪總是沉重的。咸豐四年（1854年），太平天國在內外交困中局勢逆轉。關于牛千古的結局，史料僅言其“卒于軍中”。但在民間傳說里，這位書法家的謝幕卻充滿了文人的悲壯與浪漫。相傳，在天京陷落前夕，51歲的牛千古登上黃鶴樓。望著滔滔東去的長江，念及山河破碎、風雨飄搖，他默誦著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縱身一躍，將自己融入了滾滾江水之中。

牛千古的一生，是清代文人命運的一個縮影。他生于耕讀之家，卻為藝術理想散盡家財；他身處亂世，卻能堅守“不要官、不要錢”的氣節；他手中的筆，既能寫出風流蘊藉的小楷，也能寫出氣吞山河的榜書，最終將一腔孤憤寫進了歷史的煙云里。雖然他傳世的墨跡稀少，但他那以門板為紙、視功名為浮云的傳奇，連同那“鳥飛月窟地，魚躍海中天”的狂草詩句，至今仍在曹州故里口口相傳。

正如那位當鋪老板所言：這是一種“骨頭一樣的字體”，那是文人的風骨，是布衣的脊梁，更是一個時代最后的墨色悲歌。

作者簡介：持戒留白，實名劉金琳，山東菏澤曹縣人，部隊轉業，現工作居住在江西新余，系高級工藝美術品設計師，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新余市作家協會會員。

責任編輯：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