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富充
編輯|蘇建勛
小雨智造創始人喬忠良身上,有著“小米系”具身智能創業者的典型特質:善于尋找落地場景,商業化思路很務實。
2023年2月成立起,小雨智造就瞄準“工業通用具身智能”的目標。焊接機器人作為“沿途下蛋”的第一款產品,在2025年第四季度進入客戶產線。
2010年,北航計算機系碩士畢業后,喬忠良加入創業階段的小米,成為小米首位應屆生;離職時,他已經擔任小米MIUI研發負責人5年,創下小米從應屆生晉升到總經理的最快紀錄。
供職小米的13年里,喬忠良先后參與手機系統與MIUI從0到1的研發迭代,主導“一次開發、多端部署”的軟件架構變革,讓同一套系統可在手機、手表、電視等多終端部署。
這段經歷為喬忠良積累了大規模軟硬協同系統的整合經驗,也讓他對“通用性”有著近乎偏執的堅持:要做能底層邏輯復用的智能產品。更通俗地說,不是給每個設備單獨造一個“腦子”,而是造一個通用的“大腦”,可以控制不同的硬件“身體”。
帶著這個思路,喬忠良創辦小雨智造,目標是“一腦多形”:用一個多模態具身智能大腦,驅動單臂、輪式雙臂、以及人形等不同形態的機器人。
“不過,得先讓這個‘超級大腦’精準找到一個能持續造血的商業化場景,在這里跑通數據飛輪。”喬忠良基于目前的算法發展進程推算,一旦能在某個場景實現“一腦一形”,該場景的跨本體適配難度有望降低至10%左右。
為了找場景,創業之初,喬忠良做過大量市場調研。他總結小雨智造機器人選擇場景的“三個定律”:做人不愿意干的、做人花很長時間才能學會的、做附加值高的。
帶著這三個標準,喬忠良采用了一個樸素的方法——去人社部查哪個工種缺口最大。然后發現:焊工,單體工種缺口1000萬以上,光氣體保護焊接就有200萬,位列第一。
在船廠、建筑工地、重工企業跑過一圈后,喬忠良發現焊接工作傷肺、傷眼、傷腰,培訓周期長達一到兩年。所以盡管焊工的平均月收入達到萬元以上,年輕人仍然不愛干。
更重要的是,焊接是物理反饋最復雜的場景之一,熔池的動態、金屬的縮漲、煙塵的干擾……共同構成了一個信息量巨大、變量繁多的環境。喬忠良的判斷是:如果通用大腦能在焊接里把“看得準、對得上、控得穩”這套物理閉環跑通,那么換不同本體時,主要就只是運動學和傳感器視角的差異適配。
錨定焊接場景后,喬忠良把在小米積累的“爆品”方法論遷移到B端:核心是在保證體驗與穩定性的前提下,把產品做到極致。為此,小雨智造核心元器件選用頂尖供應鏈,但通過規模出貨分攤研發費用。
小雨智造預計,智能焊接機器人需求可達千萬臺量級,只要占據10%份額,就完全具備成為“爆品”的市場條件。自2025年Q4起,公司研發的焊接機器人被部署進客戶的工廠,并且擁有上百家意向采購單位。
技術路線上,小雨智造走的是特斯拉FSD驗證過的路線:端到端、數據驅動。類似智能駕駛是控制一輛車在道路上行駛,焊接具身智能則是控制機器人做靈巧操作,但難點在于“焊接的最后幾毫米怎么對準”。
為此,公司采用數據驅動的原生多模態3D世界模型:預訓練階段采取帶真實尺度仿真數據,后訓練階段使用工業場景積累的大量高精度傳感器數據,由此獲得具備真實物理尺度理解能力的基座模型。
但焊接只是起點。喬忠良描繪的未來是一幅“扇形擴張”圖景:從焊接切入,建立“根據地”和充足現金流,再向鉚接、打磨、噴涂等上下游展開;場景覆蓋重工、汽車、消費電子等領域。跑通焊接后,他計劃建立行業生態系統,扶持方案商,復用供應鏈、渠道、品牌,共建數據平臺和基座能力。喬忠良將這套打法稱為“統一戰線”,本質是通過投資與合作,將單點能力復制,擴大經營業務。
近日,《智能涌現》獨家獲悉,小雨智造完成B輪融資,本輪融資由華業天成領投,招銀國際、茅臺基金、貴州省科創天使基金共同跟投,老股東滴滴和小米聯合創始人黎萬強追加投資。成立以來,小雨智造還獲得科大訊飛、北京信產基金等知名機構的投資。
以下為《智能涌現》對喬忠良的采訪對話,經作者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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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智造創始人喬忠良,圖片:采訪人提供
“一腦多形”與扇形擴張
智能涌現:小雨智造想做的是“一腦多形”的焊接機器人,目前的產品是什么形態?“一腦一形”要控制好已經很難了,如何做到“一腦多形”?
喬忠良:我們的“一腦多形”,核心是先把“腦”練出來,再適配不同的“形”。因為我們認為,工業場景不需要昂貴的“規則堆砌”,而需要能夠自我進化的“通用大腦”。
具體來說,我們所采用的機器人,核心形態都是“手、眼、腦”,即“臂、攝像頭、大腦模型”的組合。我們目前的主力產品是單臂+攝像頭+大腦模型。但這個大腦將來可以驅動單臂、移動機械臂、輪式雙臂,還有人形。
“一腦一形”本身就是最難的部分。你把一個大腦練到能控制好單臂,讓它知道怎么焊、怎么避障、怎么調整姿態,這80%以上的通用能力就已經解決了。我們判斷,一旦攻克首個全量場景,跨本體的適配難度有望降低至10%左右。
智能涌現:強調“一腦多形”,會讓人覺得小雨智造是做大腦為主,所以公司準確的定位是怎樣的?
喬忠良:雖然我們目前交付客戶的是軟硬一體的解決方案,但我們的研發重點確實是以大腦為主的。你可以從我們人員構成上來看,工程師里邊三分之二都是做模型算法相關的,以做腦為主。
智能涌現:小雨智造的商業規劃起來像是一個“沿途下蛋,最后走向通用”的故事?
喬忠良:準確地說,我們的擴展路徑是一個“扇形” 。先從焊接場景切進去,最后像扇子一樣慢慢展開,應用場景越來越豐富,計算能力越來越強。
我不是先把模型做得很厚卻沒有落地,那樣一方面數據形成不了飛輪閉環,另一方面又沒有現金流支撐。這種先從一點切入、逐步擴大的路徑,最終指向的是成為一家通用具身智能公司。
智能涌現:你說焊接是“扇形擴張”中“根據地”一般的存在,從焊接這么細分的場景,怎么走向更通用的未來市場?
喬忠良:先從焊接這個場景作為“根據地”切進去,再像扇子一樣慢慢展開。
比如,做好焊接這個場景之后,就可以拓展到技術本質相近的上游鉚接、下游打磨,再延伸到噴涂等任務。自己把焊接這個場景徹底跑通,證明我能走通這條路,再逐漸復制能力跑通更多場景。
智能涌現:扇形中的場景都要自己做嗎?會是類似成立很多BU的方式經營嗎?
喬忠良:我們不會自己去建100個BU攬下所有活。我們計劃打造行業生態系統,扶持更多的方案商一起干。他們復用我的供應鏈、渠道、品牌,我給他們資金助力,共建共享數據平臺和基座模型。
智能涌現:小雨智造目前有多家產業投資方,他們能為場景落地帶來什么資源?
喬忠良:他們能提供極強的場景協同。比如招商局,他們下屬有造船、各種基建重工場景,一年有一千多個億的盤子,他們投了我們,我們肯定優先去他們的場景做實驗落地。再比如小米,在汽車、大家電、3C領域的產線場景極度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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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忠良(中)調研工業場景,圖片:采訪人提供
在工業場景里練好大腦能力
智能涌現:為了做出符合客戶需求的焊接具身智能,還要親自去學焊接嗎?
喬忠良:必須下場。去現場看用戶怎么用、哪里是痛點。
甚至是要切換到客戶的語言體系。比如焊接工人經常提到的“起弧率”,指的是焊槍一天點著幾個小時除以工人上班的時間。這在焊接領域是一個類似“ROI”的指標,衡量著工人的工作效率。
親自去場景里,會更好理解“起弧率”的重要性,我們下一步就會著手讓機器人提高“起弧率”。
智能涌現:機器人雖然不像人一樣會疲勞,也能保證起弧率,但是現階段具身智能模型控制的機器人,在單位時間里完成焊接的質量,能達到人類工人水平嗎?
喬忠良:談到焊接機器人的工作質量,主要有兩個指標:
第一,空間泛化水平。就是焊接槍是不是“到位”——焊槍得走到需要焊接的位置,目前80%的場景中是可以做到的;
第二,焊接的操作和工藝水平。這是說焊接位置和路徑正確的前提下,焊槍能不能完成焊接。在已進入的場景里,目前可以覆蓋該場景50%以上的工作內容。
整體而言,小雨智造的機器人目前雖然距離“大國工匠”的水準還有差距,但可以達到優秀焊工的水平。
智能涌現:具身智能機器人焊接在技術上是怎么實現的?
喬忠良:我們走的是特斯拉FSD(特斯拉智能駕駛模型)驗證過的路線:端到端、數據驅動。他們是控制一輛車在道路上行駛,我們是控制機器人做靈巧操作。
智能涌現:焊接在路徑規劃上確實有點像“工業版自動駕駛”,但似乎難點不是“怎么走對路線”,而是“最后幾毫米怎么對準”。你們在模型訓練上最難的一點是什么?如何解決?
喬忠良:不止焊接場景,在工業具身高精度任務下,難點在于讓模型知道物理世界的真實尺度。
具體來說,我們預訓練了一個原生多模態的3D世界模型。機器人通過純視覺獲得多視角圖像,模型輸出的是帶尺度的3D結構和物理屬性——不僅知道“這是什么”,更知道“它離我多遠”。
但這個“距離感”不是天生的。首先預訓練階段,我們通過大量帶真實尺度的仿真數據進行預訓練,然后在模型后訓練階段,通過工業場景積累的大量高精度傳感器數據去做SFT(監督學習),由此獲得一個具備真實物理尺度理解能力的基座模型。
從“小米”到“小雨”
智能涌現:你在小米13年工作中,經歷了互聯網、移動互聯、AI這些不同的產業浪潮,其中最大的收獲是什么?收獲又是如何應用到小雨智造現在的創業中?
喬忠良:我在小米主要學會了三件事:爆品、群眾路線、統一戰線。
爆品邏輯是互聯網產業的核心特征,因為互聯網講贏家通吃。具體做法用人話說,就是讓產品和體驗做到極致,讓競爭對手一看就打不進來。但要做到這個程度,通常是要把自己“逼瘋”,在研發、用戶體驗、供應商管理等每個方面都做到極致。
群眾路線指的是要深入使用者,不能閉門造車。這一點對工業場景尤其重要,因為手機我們自己就是用戶,但工業是給別人解決問題,不到現場就沒體感。
統一戰線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比如,像小米生態鏈一樣,扶持方案商,共享供應鏈、渠道、品牌,通過投資的方法最后擴大自己的業務范圍。
智能涌現:你過去積累的經驗中,有什么是在這次創業和未來發展中,需要“避坑”的路徑依賴?
喬忠良:我最大的路徑依賴,是早期不自覺把機器人硬件當成互聯網產品去迭代——覺得先上一個版本,再快速改就行。但硬件不是這樣——一個傳感器位置定下來,就意味著未來兩三年所有數據都基于這個構型采集。你改一個位置,數據要做空間表征的重新對齊,模型得重新訓。
我們早期也走過這個彎路,用軟件的方式推硬件,結果看起來快,實際上返工的周期全補回去了。后來才明白:硬件必須做長線戰略規劃,一開始就要想清楚未來兩三年什么構型能撐得住。
在硬件上,走得快不如走得穩,走得穩才能走得遠。
智能涌現:為什么給公司命名為小雨智造?小雨這個寓意和你們的經營理念有什么相關性嗎?
喬忠良:從創業心態來講,叫“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我不喜歡大起大落,更在意企業平穩發展。第二客戶哲學,叫“潤物細無聲”,我希望持續給客戶提供價值,但不爭什么,自然而然地形成扇形規模。
智能涌現:你認為這個行業的終局是怎樣的?小雨智造希望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喬忠良:機器人會像手機一樣廣泛應用,產業終局會形成分層分工,有人做應用,有人做大腦,有人做本體,有人做元器件。但現在行業有兩個掣肘:一是底座基礎設施不健全,二是商業模式單一。
基礎設施不健全是什么概念呢?比如新勢力幾年就能把新能源車造好,是因為三電系統是齊全的,馬斯克用了很多年,是因為當初這些基座不健全。
商業模式單一,就是軟件還沒有定義硬件,沒有進入摩爾定律迭代的狀態。大家都在卷幾個部件,整個行業能容納的公司就非常少,也都掙不到錢。不能所有人都去研究底座,必須得有人構建商業模型。
我們希望成為特斯拉之于電動汽車、iPhone之于手機這樣的公司之一,最重要的是把底座以及商業模式構建起來。
封面來源|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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