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歌 | 元宵節：月圓、燈璀、一碗湯圓迎春風

元宵節：月圓、燈璀、一碗湯圓迎春風

吳歌

丙午馬年的春風，帶著春雨，吹過了江南的石橋與瓦檐，沉浸在年味里的人們，迎來了元宵節。這是新年元月的第一個滿月之夜，古人稱其為元宵節，又叫“上元節”、亦稱“元夕”。而北方人把這一天吃的湯團稱為元宵。

元宵節從秦漢形成雛形，到唐宋走向鼎盛，從宮廷的華燈盛宴到市井的煙火尋常，已經超越了單純的節日范疇，成為鐫刻在中華文脈里的溫柔印記。它既有著“東風夜放花千樹”的盛大，也有著“一碗元宵滿庭芳”的溫情，在燈火與美食的交融中，沉淀著華夏民族細膩的生活美學與文化情懷。

元宵節的起源，可追溯至西漢初年的“太一神祭”。“太一”的概念和崇拜在先秦時期已經存在：《呂氏春秋?大樂》中提到 “萬物所出，造于太一，化于陰陽”，認為 “太一”是產生天地萬物的根源。屈原的《楚辭?九歌》開篇是《東皇太一》，詳細描繪了楚人祭祀這位至高神的隆重場面，表明 “東皇太一”是當時楚地信仰體系中的至尊天神。據《史記?樂書》記載：漢武帝正月上辛夜在甘泉宮祭祀太一神，燈火通宵達旦，“常有流星經于祠壇上。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陽》，夏歌《朱明》，秋歌《西暤》，冬歌《玄冥》。”這可以看作元宵賞燈的雛形。神祭儀式帶著濃厚的宗教色彩，四季歌樂和通宵燈火是敬神悅神的信物，溝通的是帝王與天地鏈接的路徑。東漢明帝為弘揚佛法，下令正月十五夜在宮廷和寺院 “燃燈表佛”，民間紛紛效仿，燈火逐漸走入尋常巷陌。

讓元宵節走向鼎盛的是唐宋兩朝。唐代國力強盛，元宵賞燈成為國家盛典，唐睿宗時“作燈輪高二十丈，衣以錦綺，飾以金銀，燃五萬盞燈，簇之如花樹”，長安城的朱雀大街，華燈璀璨，車馬喧闐，女子們褪去帷帽，與男子一同賞燈夜游，打破了“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教束縛。宋代元宵節將繁華推向極致，宋太祖下詔將元宵賞燈從三夜延至五夜，開封御街兩側，“燈山上彩，金碧相射，錦繡交輝”。《東京夢華錄》中詳細記載了當時的盛景：蓮花燈、琉璃燈、走馬燈爭奇斗艷，舞獅、雜耍、皮影戲熱鬧非凡，街頭巷尾的小吃攤香氣四溢。更有趣的是，宋代還出現了“燈謎”，人們將謎語寫在花燈上，供人猜射，謂之“彈壁燈”，娛樂與智慧結合，元宵節便多了幾分雅趣。

元明清三代，元宵節的習俗略有演變，卻始終是民間最隆重的節日之一。元代保留了賞燈習俗，大都城的元宵燈火，有著“萬盞花燈映雪輪”的盛景。明代朱元璋建都南京，將元宵賞燈延至十夜，創下歷史之最，還修建了高達七層的“鰲山燈樓”，燈火照耀下的秦淮河，畫舫凌波，笙歌徹夜。清代元宵節，融入了滿族習俗，增加了冰燈、舞龍等表演，京城的廠甸、天津的古文化街、蘇州的山塘街，皆是燈火通明，年味濃郁。

江南地區的元宵節，更是將這份雅致與溫婉發揮到了極致。老無錫人對無錫的元宵勝景尤為熟悉：惠山古鎮的龍燈，寄暢園的花燈，古運河畫舫掛上了紅燈籠，槳聲燈影里，盡是江南的柔情。

與元宵燈火相伴，是舌尖上的千年滋味。元宵節的飲食，因地域而異，卻都藏著“團圓”的美好寓意。北方人稱“元宵”，南方人稱“湯圓（湯團）”，雖叫法不同、做法有別，卻都是“糯粉為皮，餡料為心”的美味。

北方的元宵，多為“搖制”而成。先將餡料切成小方塊，沾水后放入盛滿糯米粉的簸箕中，反復搖晃，讓糯米粉層層包裹在餡料上，形成滾圓的元宵。元宵餡料，以甜為主，黑芝麻、五仁、豆沙是經典口味，咬上一口，甜而不膩，滿口醇香。

江南湯圓（湯團）與北方元宵相比，口感更為細膩軟糯。無錫的湯團是江南美食中的一絕，以“鮮肉湯圓”最具特色，打破甜餡傳統，用新鮮的豬前腿肉做餡，加入蔥姜汁、醬油、香油調味，肉質鮮嫩，湯汁濃郁。煮熟后的鮮肉湯圓，皮薄餡大，咬開時湯汁四溢，鮮美的滋味在舌尖綻放，與菜豬油、細沙等甜餡湯團的軟糯香甜，形成了鮮明對比。

各地元宵美食各具特色。陜西的“元宵茶”將元宵與茶葉、芝麻、花生一同煮制，茶香與米香交融，清爽解膩；浙江的“糟羹”，以米粉為底，加入春筍、香菇、蝦皮、臘肉等食材，咸鮮可口，是臺州人元宵的必備美食；福建的“芋圓”，用芋頭和紅薯粉制成，搭配花生、芝麻餡，軟糯香甜，寓意“團團圓圓”。

對于處于適度限食期的我，元宵的飲食更是多了幾分講究：餡料中的糖分、油脂需要格外留意。比如用山藥粉替代部分糯米粉，餡料選用低脂的鮮肉或低糖的芝麻，既滿足了舌尖的渴望，也兼顧了健康。一碗溫熱的湯團，緩緩入喉，不僅慰藉了味蕾，更溫暖了身心，這是美食動人的魅力。

千百年來，元宵節的燈火與美食，早已融入文人墨客的筆端，成為古典詩詞中最動人的意象。

唐代崔液的《上元夜》，是寫元宵燈火的經典之作：“玉漏銀壺且莫催，鐵關金鎖徹明開。誰家見月能閑坐？何處聞燈不看來？”詩中沒有直接描寫燈火的盛景，卻通過“徹明開”的鐵關、“不看來”的人群，側面烘托出元宵賞燈的熱鬧，讓人仿佛置身于盛唐的長安，感受到那份舉國狂歡的盛景。

宋代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將元宵的繁華與個人的心境完美融合：“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上闋寫元宵節的盛大，燈火如星雨，車馬如流水，鳳簫聲聲，魚龍飛舞，一派繁華景象；下闋筆鋒一轉，“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在喧囂的人群之外，尋得一份淡然與寧靜，成為千古流傳的名句。

歐陽修的《生查子?元夕》，則寫盡了元宵的相思之苦：“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去年的元宵，與愛人相約在燈火闌珊處；今年的元宵，燈火依舊，愛人卻已不在，物是人非的悵惘，在平淡的詞句中緩緩流淌，讓人動容。

唐代李商隱的“月色燈山滿帝都，香車寶蓋隘通衢”，描繪了長安元宵的繁華；宋代蘇軾的“燈火錢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展現了杭州元宵的溫婉；明代唐寅的“有燈無月不娛人，有月無燈不算春”，道出了元宵燈火與明月的相得益彰。他們筆墨詩章，將讓后人永遠記得自古以來元宵節的璀璨美好。

時代變遷，元宵節的習俗已被簡化，卻依舊是中國人心中最溫暖的節日。城市的廣場上，依舊有璀璨的花燈；尋常的街巷里，依舊有熱鬧的鑼鼓；家家戶戶的餐桌上，依舊有一碗溫熱的元宵或湯圓。

今夜，丙午馬年的第一輪滿月即將升起，江南的燈火將再次點亮。我會煮一碗自家改良的四色湯團，坐在窗前，看看窗外的燈火闌珊，品味碗中的軟糯鮮香。在燈火與美食的交融中，感受千年文脈的傳承，回味人間團圓的美好，也期盼隨著春風送暖，可以繼續行走在江南的山水間，書寫更多的文史故事，記錄更多的人間煙火。

過完元宵節，這個春節就完全過去了。人們將迎著春風，去開拓自己的生活，開啟一段新的行程。

作者簡介

吳歌，本名楊大中，文史學者，品牌戰略學者，資深媒體人，研究員，江大江南文化研究中心首席策劃，無錫榮德生企業文化研究會秘書長，無錫旅游新媒體分會副會長，正在努力成為一名有文化有情懷的吃貨和文史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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