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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1920-1995)
張愛玲偏愛白色。細讀她的小說,我發(fā)現(xiàn)她可以在“白”的基礎(chǔ)上打各種組合拳,形成各樣耐人尋味的意象,讓讀者一讀難忘。《茉莉香片》中有一個很經(jīng)典的比喻,說婚姻不幸的馮碧落是“繡在屏風上的鳥——悒郁的紫色緞子屏風上,織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鳥。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給蟲蛀了,死也還死在屏風上”。白、紫配,給人極強的視覺反差,馮碧落想掙脫自己的命也是萬無可能。這篇小說快結(jié)尾之時,聶傳慶跑回家中,張愛玲寫道,“家里冷極了,白粉墻也凍得發(fā)了青”。這樣的擬人化比喻足夠新奇,白、青配,天氣的冷更暗合了人情緒的冷。
張愛玲往往將“白”與其他顏色搭配去刻畫人物,比如“淡黃白”“櫻白”之類。在寫法上,我認為是“以物寫情”,即她常借助各樣物件來深化人之情緒,比如服飾。張愛玲給它們添上明亮的色調(diào),讓人物產(chǎn)生一種外熱內(nèi)冷,外明亮,內(nèi)陰森的感覺。張愛玲很明白,深深的情感要細細淡淡地言說,這樣寫給讀者的沖擊力才大。譬如“月白”。“月白”在張愛玲作品中多次出現(xiàn),可以推測她頗喜歡這種顏色,“月白”的本義是淡藍或淡青(我曾寫過一篇文章,《從本事詩到月白衫子》,可參看),張愛玲本人是否知道“月白”的本來顏色呢?不過,即便不知,似乎也不影響這種顏色在小說中的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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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著《紅玫瑰與白玫瑰》
要想說明白“月白”之用法,我想從“白”“藍”兩種顏色說起。在《年輕的時候》中,張愛玲形容俄國禮拜堂的尖頭圓頂,“在似霧非霧的毛毛雨中,像玻璃缸里醋浸著的淡青的蒜頭”。在毛毛雨中看淡青的尖頂教堂,按照張愛玲的形容,有點類似汪曾祺筆下的“鋼藍色”。這是一例。《花凋》中,早逝的美麗的鄭川嫦常年穿著“藍布長衫,夏天淺藍,冬天深藍,從來不和姊妹們?yōu)榱送瑫r看中一件衣料而爭吵”。鄭川嫦和家里介紹的男性朋友章云藩醫(yī)生見面時,章云藩見她“穿著一件蔥白素袴長袍,白手臂與白衣之間沒有界限;戴著她大姊夫從巴黎帶來的一副別致的項圈,是一雙泥金的小手,尖而長的紅指甲,緊緊扣在脖子上,像是要扼死人”。張愛玲寫這個年輕女子得了肺病在家里躺著,父母治到后面就不想給她花錢治了,讓她等死,而她也多少安于這種命運,不怒不憎。整部小說的感覺冷森森。回看這“白”服飾的寫法,張愛玲簡直是在寫一個死人,小說里還有這樣一句話,“她爬在李媽背上像一個冷而白的大白蜘蛛”。不用介紹前后文語境,如果晚間看到這樣的句子,一絲恐懼會襲上心頭,這一句話勝似一部恐怖片。張愛玲似乎十分刻毒,活人當成死人寫。《紅玫瑰與白玫瑰》寫一個叫“玫瑰”的女孩,她家里養(yǎng)了一只芙蓉鳥,“大眼睛望著籠中鳥,眼睜睜的,眼白發(fā)藍,仿佛是望到極深的藍天里去”。無論怎樣的寫法,張愛玲筆下的人物總有一絲慵懶,稍顯空洞的猜不透、看不穿的末世之感。這些明亮的色調(diào)把這種貴族式的無著感映襯得更深。
張愛玲寫“白”“藍”兩種顏色,如果單獨寫,一般寫得很清楚;如果“白”“藍”組合在一起,那就是“月白”。《傾城之戀》中有一處這樣寫白流蘇,“床架子上掛著她脫下來的月白蟬翼紗旗袍。她一歪身坐在地上,摟住了長袍的膝部,鄭重地把臉偎在上面。蚊香的綠煙一蓬一蓬浮上來,直熏到腦子里去。她的眼睛里,眼淚閃著光”。“蟬翼紗”多有透明之意,如果張愛玲知道“月白”乃淡藍色之意,這件“月白蟬翼紗旗袍”就是有一點透明質(zhì)地的藍色旗袍,這種可能性未必沒有。《紅玫瑰與白玫瑰》里王嬌蕊穿的是“暗紫藍喬琪紗旗袍”。不過讀書不能太過穿鑿,我覺得張愛玲的厲害在于,這件“月白蟬翼紗旗袍”和“蚊香的綠煙”組合使用,白、綠配,讓時間慢下來,靜下來,很能寫出人物質(zhì)地透明、心冷、不知所措的感覺。因為在小說前面,白流蘇已經(jīng)感知到范柳原是說謊成性之人,她必須得小心又小心,考量這個男人是否靠得住——她本就是六親無靠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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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著《傾城之戀》
《小艾》里,張愛玲寫一位三十歲模樣的姨太太的衣著:“穿著一件月白紗衫,黑華絲葛褲子,婉小姐是一身月白紗衫褲。”還有散文《愛》中那個手扶桃樹穿著“月白的衫子”的十五六歲女孩子。姨太太的穿著是白、黑配,張愛玲是想表達人物衣著的上白下黑,形成一種對比。民國時期姨太太的這種穿著應該比較多見。關(guān)于《愛》中月白衫子的描寫,仿佛張愛玲只寫了上身的穿著,下身略寫,又或者這件月白衫子貫穿上下。從《小艾》里的描寫來看,張愛玲好像不知道“月白”是淡藍或淡青色。《小艾》再往后看,張愛玲寫小艾,“穿著一件藍白蘆席花紋的土布棉襖,臉上凍得紅噴噴的”。過了幾天,小艾想去看她心里系念的金槐,換了一件衣衫,“干凈的月白竹布旗袍”。在張愛玲的認知里,“藍白”和“月白”肯定不一樣,實則張愛玲是不明白“月白”的真實顏色。
“月白”一詞很美,望文生義地理解是一種很古典的美感。想想十五的大月亮懸于天上,那明亮的白月光,的確讓人覺得這就是“月白”。張愛玲不知道“月白”的真實顏色,想來也不是多大的知識缺陷,尋常人等也多不知“月白”的本來顏色。張愛玲的誤解、誤用反而讓讀者更憐惜她筆下的人物,比如《小艾》中被人奸污的小艾。不過鑒于“月白”這種充滿古典情味的詞語的使用,我們會想當然地覺得張愛玲寫月亮應該也會很古典,然而我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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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著《怨女》
《怨女》中有兩處寫了“月亮”,當然都是為了寫主人公銀娣:“月亮倒已經(jīng)出來了,白色的,半圓形,高掛在淡青色下午的天上。今天這一天可惜已經(jīng)快完了,白過了,有一種說不出的悵惘,像乳房里奶脹一樣。”“淡青色”就是月白的顏色。《怨女》是《金鎖記》的加長版,銀娣與曹七巧很像,內(nèi)心的情欲一直在翻涌,像是烈火烹油,常常沒有出口發(fā)泄,人憋到極點,只好借月亮輕輕地說一句。
《怨女》中的另一處月亮,張愛玲明顯加重了筆墨,月亮是人心的外化,“窗子里有個大月亮快沉下去了,就在對過一座烏黑的樓房背后。月亮那么大,就像臉對臉狹路相逢,混沌的紅紅黃黃一張圓臉,在這里等著她,是末日的太陽”。這兩處“月亮”分別是“白、青”配、“白、黑、紅、黃”配,小說里的銀娣在大月亮的環(huán)伺之下,一宿無眠,心事重重,這月亮就是另一個銀娣。古典文學中的月亮多半是好月亮,現(xiàn)代文學中的月亮開始變壞。到了張愛玲筆下,那些月亮總是冷森森打量著人間世,不言不語,不說不笑,像是判官,讓人不寒而栗。那些病態(tài)的人們,仿佛只有月亮才能洞察他們的心事。張愛玲很會寫,善于用一些看似鮮亮的顏色制造一種參差的對比,照射人物幽暗的心跡。
“月白”是個好詞,即便照字面理解使用,也是美麗的錯誤,因為這個詞勾起了讀者的古典記憶,讓讀者回到了傳統(tǒng)中國的言說語境,獲得了一種松弛感和愜意。一個作家總會有自己喜歡的字、詞、句,因為喜歡,他們會多次使用,這并不能簡單理解為重復。張愛玲有很強的構(gòu)境能力,“月白”的每一次出現(xiàn)都勾連著人物。張愛玲之所以喜歡“月白”,想必除了她對服飾、美術(shù)有興趣外,也是作家在審美深處對“月白”想要傳達的那種“淡漠的蒼白無力感”情有獨鐘,因為她小說中穿上月白衫子、月白旗袍的女子沒一個有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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