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特輯】蜀地燈謎的千年歡騰||言午

蜀地燈謎的千年歡騰

言 午

上元之夜的風,拂過錦江兩岸的仿古街巷,將錦里、寬窄巷子的燈籠光影揉碎在青石板路上,也將文殊坊的猜謎沉吟、黃龍溪的燈戲鑼鼓,一并卷入蜀地千年的時光長河。

成都的元宵節,從來不止于燈彩的璀璨奪目,更在于這滿城燈火背后,那一份獨特的巴蜀意趣。猜燈謎時的“才下眉頭卻上心頭”,藏著蜀地文人的雅致與市井的靈動。逛燈會時的“滿臺燈影滿臺歡”,載著川西百姓的熱忱與煙火的溫情。一靜一動間,璀璨燈火既是成都人“安逸”生活哲學里最鮮活的民俗溫情,更是鐫刻在錦官城骨子里的千年文化印記。千百年來,這份民俗文化在歲月中沉淀、在傳承中創新,書寫著蜀地上元佳節的動人詩篇,也承載著成都獨有的文化基因與煙火情懷。

燈影搖曳間的“巴蜀謎風”

燈謎,這盞錦官城里的文心之燈,自唐宋以來便在蜀地的煙火中點亮,將漢字的精妙與蜀地的風情熔鑄為獨特的民俗雅趣,其發展脈絡綿延千年,從文人雅聚的小眾消遣,逐漸演變為全民參與的民俗盛宴,每一步都鐫刻著蜀地的文化印記,彰顯著雅俗共生的獨特氣質。南梁劉勰在《文心雕龍·諧隱篇》中曾為“謎語”正名:“謎也者,回互其辭,使昏迷也。”這種“隱語”文化傳入成都后,并未固守原有形態,而是迅速與蜀地的人文風情、市井百態深度交融,逐漸演化出獨具特色的“巴蜀謎風”,成為成都民俗文化中一道亮眼的風景。

猜燈謎是中國人元宵節喜聞樂見的傳統習俗(圖源:新華社)

追溯成都燈謎的源流,最早可至唐代。彼時的成都,作為西南地區的大都會,經濟繁榮、文化昌盛,上元佳節的熱鬧景象,絲毫不遜色于長安、洛陽。《全唐詩》中諸多詩句,都暗藏著成都燈畔猜謎的雅趣,李商隱“錦里開芳宴,蘭缸艷早年”的吟詠,便生動勾勒出文人雅士于燈下設謎唱和、市井百姓圍觀猜射的熱鬧場景。彼時的燈籠,不僅是照明的工具,更是承載文字趣味的載體,燈影搖曳間,謎面與謎底的碰撞,讓元宵之夜多了幾分耐人尋味的雅致。除了李商隱,唐代詩人盧照鄰筆下“縟彩遙分地,繁光遠綴天”的景象,在蜀地更演化出“東郊初燈”的盛景,人們賞燈之余,必以猜謎為樂,杜甫草堂的梅影燈、望江樓的竹韻燈、青羊宮的道韻燈下,懸著的謎條讓靜謐的古跡平添靈動,也讓“燈畔猜謎”成為成都人上元之夜的固定習俗。

到了宋代,成都燈謎迎來鼎盛時期。彼時的成都,得益于“交子”的流通與農業、手工業的飛速發展,成為當時全國最繁華的城市之一,上元張燈的規模遠超唐代,燈謎也從文人圈的小眾雅趣,徹底走向全民狂歡。據《歲華紀麗譜》記載,成都上元節“自元日至月望,游賞不絕”,城中“街衢巷陌,皆張燈結彩,燈上多書詩句、隱語,任人猜射,中者有彩帛、酒食之賞”。這份記載,生動還原了宋代成都燈謎的熱鬧景象:無論是王公貴族、文人雅士,還是市井小販、平民百姓,都能在燈影下找到屬于自己的樂趣,猜中者的歡呼、未猜中者的沉思、圍觀者的議論,交織成上元夜最動人的樂章。

宋代成都的燈謎,已然形成了雅俗分流又相互交融的格局。文人創作的典雅字謎、詩謎,多引用蜀地詩文、歷史典故,盡顯書卷氣,比如以蘇軾“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猜一成語“當局者迷”,以杜甫“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云變古今”猜成都地名“錦江”,既貼合蜀地文化,又暗藏謎底玄機,需要猜射者兼具文學素養與生活閱歷。而市井藝人創作的俗謎,則通俗易懂,貼合百姓生活,取材于成都的風物人情,或寫錦官城的市井百態,或詠川西的山水草木,或道成都人的日常起居,直白鮮活,盡顯蓉城煙火。比如“兩江環抱,四季常青”(猜成都古稱“錦官城”),“一碗紅湯,麻辣鮮香”(猜成都美食“火鍋”),“竹影橫斜,梅香浮動”(猜杜甫草堂一景),這些謎面直白生動,即便沒有高深的文學素養,也能憑借對成都的了解猜出謎底,深受市井百姓喜愛。

猜燈謎從唐宋到今天依然深受公眾喜愛(圖源:新華社)

明清以來,成都燈謎民俗更趨成熟,形成了固定的場所和規制,青羊宮、武侯祠、文殊院等古剎名苑,成為上元猜燈謎的核心場地,其中青羊宮的燈謎會,更是延續至今,成為成都人元宵不可或缺的民俗活動。這一時期的成都,作為西南地區的文化中心,吸引了大批文人墨客前來定居、游歷,他們的參與,讓成都燈謎的文化內涵愈發深厚,兼容并蓄的特質也愈發凸顯。明清時期的燈謎,有文人雅士題寫的“雅謎”,多以蜀地詩文、歷史典故、名人軼事為題材,比如以杜甫“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猜成語“開門見山”,將杜詩的壯闊意境與謎趣完美相融;以諸葛亮“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猜一成語“殫精竭慮”,既貼合三國文化,又彰顯了諸葛亮的忠勇之氣。

雅俗共賞的大眾娛樂

燈謎的魅力并不僅僅局限在文人雅士群體之中,在它發展的過程里,市井燈謎也同樣鮮活和具備旺盛的生命力,市井藝人結合成都的方言、民俗,創作了大量通俗易懂、充滿生活氣息的謎語,甚至有商人將燈謎與生意結合,在店鋪門前掛燈設謎,猜中者可獲商品折扣或小禮品,既增添了節日氛圍,又帶動了市井人氣,讓燈謎徹底融入成都的市井煙火。比如當時成都綢緞莊的燈謎:“絲絲縷縷,織就錦繡前程;紅紅綠綠,裝點蓉城春色”(猜綢緞),既貼合店鋪經營品類,又充滿吉祥寓意;茶館的燈謎:“一碗清茶,解乏解膩;三兩句閑談,舒心舒懷”(猜茶館),直白地道出了成都人“泡茶館”的安逸生活,引得路人紛紛駐足猜射。

此外,明清時期的成都,還出現了專門整理、創作燈謎的文人,他們將散落民間的燈謎收集起來,編纂成冊。明代成都文人楊慎,便在其《升庵詩話》中收錄了大量蜀中謎語,為成都燈謎的傳承留下了珍貴的史料。

成都燈謎的文脈傳承,在近現代愈發鮮活,也愈發具有時代氣息。其實,早在五代后蜀時,成都燈謎的文人傳統便已初具規模,趙崇祚編纂《花間集》的歲月里,蜀中文人已有“隱語相娛”的雅集,他們聚集在亭臺樓閣之間,設謎、猜謎、詠謎,將文字游戲與詩詞創作相結合,讓燈謎成為文人之間切磋才情、抒發情懷的重要方式。明代楊慎謫居云南時,仍念念不忘少年時在成都“元宵射虎”的場景,其《升庵詩話》中收錄的蜀中謎語,可見當時成都燈謎已融匯詩詞典故與方言巧思,形成了獨具特色的風格。

穿漢服猜燈謎已成為如今元宵節的文化符號(圖源:新華社)

燈火傳承的民俗雅趣

歷經千年傳承,成都燈謎并未隨著時代的變遷而褪色,反而在古今交融中煥發新的生機與活力。如今,燈謎早已融入成都市民的日常生活,無論是元宵佳節的集中展演,還是平日里的民俗活動,都能看到燈謎的身影,它既承襲了“回互其辭”的古法,又融入了現代生活的元素,既保留了文人雅趣,又延續了市井煙火,成為成都人不可或缺的民俗記憶,也成為傳承蜀地文化的重要載體。

武侯祠作為三國文化的發源地之一,其“游喜神方”活動中的三國主題燈謎,成為成都元宵最具特色的民俗景觀之一。每年元宵,武侯祠內張燈結彩,數千盞紅燈籠高懸,每盞燈籠下都掛著一則三國主題的燈謎,謎面多取材于《三國演義》中的人物、故事,比如“孔明彈琴退仲達”猜成都老字號“張飛牛肉”(諧音“張飛等肉”),“桃園三結義”猜一成語“生死之交”,“關羽敗走麥城”猜一成語“大勢已去”,這些燈謎將三國歷史與成都民俗相結合,既讓人們在猜謎的樂趣中重溫三國故事,又彰顯了成都的三國文化底蘊,吸引了大批游客前來參與。

杜甫草堂作為詩圣杜甫的故居,其“人日祭詩圣”活動中設置的杜詩謎,則將詩情與謎趣完美相融,成為成都燈謎中最具書卷氣的代表。每年正月初七“人日”,杜甫草堂內會舉辦盛大的祭詩圣活動,同時懸掛大量杜詩主題的燈謎,謎面多為杜甫的經典詩句,謎底則涵蓋成語、地名、器物等,以“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猜成語“潛移默化”,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猜成語“高瞻遠矚”,這些燈謎既考驗猜射者的文學素養,又讓人們在猜謎的過程中感受杜詩的魅力,傳承蜀地的詩詞文脈。不少文人墨客會特意前往杜甫草堂,參與猜謎活動,切磋謎藝,吟詠杜詩,讓千年詩韻與燈謎雅趣在今日依然熠熠生輝。

錦里古街的燈籠謎廊,則更接地氣,更具市井煙火氣,成為吸引游客、傳遞成都民俗的重要窗口。錦里作為成都最具代表性的古街之一,每年元宵都會打造專屬的燈籠謎廊,數千盞紅燈籠沿街懸掛,謎條內容豐富多樣,既有簡單易懂的字謎、物謎,也有貼合成都方言、民俗的趣味謎語,還有與成都美食、景點相關的特色謎語。比如“三顆湯圓下鍋”猜成都俗語“燙咧(了)”,“麻婆豆腐香四方”猜一成語“鮮為人知”,“寬窄巷子藏古韻”猜一成語“古色古香”,這些謎語通俗易懂、妙趣橫生,無論是本地百姓還是外地游客,都能參與其中,在猜謎的樂趣中感受成都的市井風情與民俗溫情。每到元宵之夜,錦里的燈籠謎廊前人山人海,老者捻須沉思,青年交頭接耳,孩童踮腳張望,當有人喊出謎底,眾人或恍然大悟,或忍俊不禁,笑聲與贊嘆聲在燈影中交織,成為成都上元夜最動人的場景。

元宵節燈會上賞燈的小朋友( 圖源:新華社)

值得一提的是,成都燈謎的獨特之處,在于它始終與蜀地的文化、風物、方言深度綁定,形成了獨具地域特色的“巴蜀謎風”。成都方言軟糯婉轉、獨具韻味,不少成都燈謎便借助方言諧音、方言俚語制謎,讓猜謎多了幾分地域趣味,也多了幾分“專屬感”,唯有懂成都方言的人,才能快速領會其中妙處。比如以“成都話喊外婆”猜一字“婆”,借助方言發音的親切感,簡單直白又充滿溫情;以“打擺子”(成都方言,指感冒發燒)猜一成語“忽冷忽熱”,直白又接地氣,精準捕捉了方言的內涵;讓本地百姓倍感親切,也讓外地游客在猜謎的過程中,了解成都方言的獨特魅力。

推陳出新的民俗藝術

近代成都謎家張起南,被譽為“謎圣”,他的燈謎作品,更是將成都的地域特色與燈謎藝術完美結合,深受蓉城百姓喜愛。張起南曾長期在成都生活,深諳蜀地的文化、風物與方言,他的燈謎作品,既有典雅的詩文謎,也有通俗的市井謎,多取材于成都的風物人情,既保留了燈謎的精妙,又傳遞了成都的民俗溫情。比如他創作的“錦江春色來天地”猜一成都地名“望江樓”,以杜甫詩句為謎面,既貼合蜀地風光,又暗藏謎底玄機,讓人在猜謎的過程中,感受錦江的壯闊與望江樓的雅致;又如“賴湯圓香甜軟糯”猜一成語“回味無窮”,以成都特色美食為謎面,通俗直白,猜中之時,總能讓人豁然開朗,生出“原來如此”的贊嘆,也讓人在品味謎趣的同時,想起賴湯圓的香甜,感受成都美食的魅力。

隨著時代的發展,成都燈謎也在不斷創新,傳統與現代的碰撞,讓這千年文趣煥發新的生命力。如今的成都,除了傳統的燈籠猜謎,還出現了多種創新形式的燈謎活動,讓燈謎更貼合現代年輕人的喜好,也讓更多年輕人了解、傳承這一古老民俗。天府藝術公園的“數字燈謎墻”,便是最具代表性的創新舉措之一,這面數字燈謎墻借助現代科技,將傳統燈謎與數字技術相結合,游客只需掃碼,便可參與解謎活動,猜中者還可獲得非遺文創產品,既增添了互動性,又傳遞了優秀傳統文化,讓燈謎以更時尚、更便捷的方式走進人們的生活。

此外,成都不少學校、社區也會定期舉辦燈謎活動,將燈謎與傳統文化教育相結合,讓青少年從小接觸、了解燈謎藝術,傳承蜀地文脈。學校會在元宵、中秋等傳統節日,舉辦校園燈謎會,設置適合青少年的簡單謎語,讓孩子們在猜謎的樂趣中,感受漢字的魅力,了解傳統民俗;社區則會舉辦鄰里燈謎會,邀請居民參與猜謎活動,既增進了鄰里情誼,又傳遞了民俗溫情,讓燈謎成為連接鄰里、傳承文化的紐帶。同時,不少燈謎愛好者還會借助短視頻、直播等新媒體平臺,分享成都燈謎的故事、講解猜謎技巧,讓成都燈謎走出成都,走向全國,讓更多人了解這一獨具地域特色的民俗藝術。

人氣十足的猜燈謎現場(圖源:新華社)

成都燈謎的傳承與發展,不僅是一場文字游戲的延續,更是蜀地文化、市井煙火的傳承與延續。它承載著文人的雅致與才情,也承載著百姓的歡樂與溫情;它記錄著成都的歷史變遷,也見證著成都的時代發展。從唐代的燈畔雅聚,到宋代的全民狂歡;從明清的成熟規制,到如今的家國情懷……成都燈謎歷經千年,依然鮮活,依然動人,它就像一盞不滅的燈火,照亮著蜀地的文脈,也溫暖著蓉城人的心靈,讓雅俗共生的文字傳奇,在千年煙火中代代相傳。

千年時光流轉,錦江的水依舊潺潺,錦官城的燈依舊明亮,燈謎的意趣卻從未消散。它們既鐫刻著蜀地的歷史文脈,又延續著市井的煙火溫情;既保留著古老民俗的精髓,又融入了現代生活的元素;既承載著文人的雅致與才情,又傳遞著百姓的歡樂與祈愿。如今,成都燈謎依然在千年煙火中代代相傳、生生不息,它們是成都民俗文化的“活化石”,是蓉城人心中最溫暖的元宵記憶,更是成都這座城市文化底蘊與煙火氣息的生動體現。當每一年的上元之夜,燈火再次點亮錦官城,燈謎的沉吟與燈戲的鑼鼓再次響起,那份穿越千年的民俗溫情,便會在燈影中蔓延,在歡笑聲中傳遞,讓獨屬于成都的上元雅趣與煙火盛宴,永遠照亮這座城市的歲月長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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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成都日報》2026年3月2日第8版

作者:言 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