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伊朗高層在美以的“精準斬首”下損失慘重時,中國互聯網上流傳著一種浪漫的想象。
那位曾高喊“將以色列從地圖上抹去”的平民總統內賈德,“將挺身而出,重整河山,率領伊朗人民對抗美以侵略”。
這種投射飽含對“強硬派”的樸素期待,卻暴露了對伊朗政治光譜的致命誤讀。
![]()
真相是,在伊朗神權體制的廢墟上,內賈德不僅不是救星,反而是教士集團與革命衛隊最恐懼的幽靈。
他之所以在哈梅內伊時代被長期冷落乃至軟禁,不是因為不夠“反美”,而是因為他太過危險,他動了體制的蛋糕,挑戰了神權的根基,喚醒了獨立于教士-軍功集團的底層力量。
在當前的權力真空中,啟用內賈德,對伊朗現政權而言,無異于引狼入室。
【被誤讀的“反美斗士”】
在中國公眾的集體記憶中,內賈德是一個符號化的存在,他身穿廉價夾克、出身鐵匠家庭、言辭激烈地反對美國霸權、誓言摧毀以色列。
這種“反美斗士”的標簽,讓人們誤以為他是伊朗體制的“純粹代表”,是教士集團意志的堅定執行者。
然而,這種認知是片面的。內賈德確實反美,但他的反美建立在民粹主義的底層動員之上,而非教士集團的宗教意識形態。
![]()
他出身德黑蘭南部貧民區,憑借兩伊戰爭中的工兵履歷與“平民總統”人設崛起,執政期間將石油收入直接補貼給底層民眾,塑造了獨立于體制外的個人崇拜。
這種反美,是“我的反美”,而非“我們的反美”,它服務于內賈德個人,伊朗歷史上首位非神職出身的總統,而非教士集團的神權統治。
【動了革命衛隊的奶酪】
內賈德與體制決裂的最直接導火索,是他對革命衛隊經濟帝國的審計與清洗。
革命衛隊掌控伊朗約40-50%的經濟命脈,通過走私、港口特許經營、免稅特權與“三產企業”構建起龐大的利益集團。這是哈梅內伊統治的“大內禁軍”,是神權體制最穩固的經濟支柱。
但在第二任期,約2011年起,內賈德公開抨擊革命衛隊為“吸血的犯罪集團”,派遣稅務審計團隊直搗其商業網絡,試圖遏制其偷稅漏稅與特權腐敗。他觸動了革命衛隊的核心利益,那是每年超百億美元的灰色收入。
當革命衛隊向哈梅內伊發出“削弱我們就是動搖您的統治根基”的警告時,內賈德的命運就已注定。
![]()
在伊朗,革命衛隊不僅是軍隊,更是最大的利益集團。任何試圖削減其經濟特權的舉動,都會被視作對政權本身的攻擊。
內賈德以為憑借民眾的支持就可以挑戰這只巨獸,結果是被哈梅內伊與革命衛隊聯手封殺,2017年、2021年、2024年三次被憲法監護委員會取消總統參選資格,甚至在2018年因“煽動騷亂”被短暫逮捕。
【挑戰“教法學家統治”的神學根基】
比利益沖突更致命的,是內賈德對伊朗神權政治合法性的挑戰。
2009年連任后,他提出“國家行政權力應凌駕于宗教體系之上”,直接挑戰霍梅尼確立的“教法學家統治”(Velayat-e Faqih)原則。他試圖將總統府打造為獨立于最高領袖的權力中心。
這在教士集團看來是絕對的“越界”。在伊朗體制中,總統只是“教法學家監護”下的執行官,必須服從最高領袖的宗教權威。
![]()
內賈德卻試圖以行政權碾壓神權,將共和制的選舉合法性置于神權之上。這種“行政權獨立”的訴求,動搖了政教合一體制的根基,如果總統可以獨立于最高領袖行事,那么“法基赫監護”的神學大廈將轟然倒塌。
此外,內賈德公開宣揚“馬赫迪復臨”教義,暗示自己與此神圣事件相關,這直接挑戰了哈梅內伊作為“隱遁伊瑪目唯一代理人”的宗教獨占性。
在什葉派神權政治中,這種宗教象征的分享是絕對禁忌。
【民粹主義的恐懼:獨立于體制的動員能力】
哈梅內伊與革命衛隊對內賈德最深層的恐懼,在于他的民粹動員能力。出身鐵匠家庭的內賈德,在貧困階層中擁有極高的個人支持率,曾與哈梅內伊持平。
這在體制內的受控選舉中是罕見的。但是這種支持不是對體制的忠誠,而是對內賈德個人的效忠。
![]()
他通過石油補貼、平民話語與反建制姿態,構建了一個獨立于教士集團之外的底層權力基礎。對于依靠宗教權威維持統治的伊朗神權體制而言,這種獨立于體制外、直接訴諸民眾的號召力,構成了根本性的威脅。
哈梅內伊需要的忠誠,是體制內的服從與教士集團的共識。而內賈德代表的,是繞過教士-革命衛隊聯盟,直接動員街頭的煽動型領袖,這讓哈梅內伊視其為“不穩定因素”。
他不是伊朗體制的守護者,而是最危險的敵人。
【當下的現實:為何不能啟用他】
在哈梅內伊死后的權力真空中,伊朗政權面臨兩難:一方面需要強硬人物凝聚抵抗意志,對抗美以的“連續斬首”;另一方面又必須防止權力滑向不可控的民粹強人。
內賈德似乎是前者的不二人選,但體制深知,一旦啟用他,將打開潘多拉魔盒。
首先,革命衛隊不會接受。作為最大的利益集團,革命衛隊絕不會容忍一個曾試圖審計其賬目、稱其為“犯罪集團”的人重新掌權。
其次,教士集團不會接受。內賈德對“教法學家統治”的挑戰與對宗教合法性的競爭,使他成為神權體制的異端。
最后,美以也不會接受。
![]()
因此,當3月1日晚間傳出內賈德遇襲身亡的消息時,雖然其辦公室隨后否認,但這一謠言的流傳本身具有象征意義。
無論是美以的定點清除,還是伊朗內部的權力博弈,內賈德都是被多方鎖定目標。在德黑蘭的地堡里,臨時領導委員會的三駕馬車(總統佩澤希齊揚、司法總監埃杰伊、教法學家阿拉菲)正在權衡權力交接。
他們可以接受革命衛隊的軍頭,可以接受溫和的改革派,但絕不會接受一個既反革命衛隊又反教士集團的民粹“局外人”。
內賈德的故事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在伊朗,反美不等于忠于體制,強硬不等于服從神權。當蛋糕被動,當神權被挑戰,當底層被喚醒,即便是“反美斗士”,也會成為教士集團與革命衛隊聯合絞殺的對象。
哈梅內伊之后,伊朗不需要一個更危險的敵人,哪怕這個敵人曾經高舉過反美的旗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