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紅巖革命歷史博物館里,有一組極具沖擊力的陳列,沒有多余的文字注解,卻讓每一位參觀者駐足良久。
一邊,是獄中英烈們用紅花被面、鐵片雕刀繡成的五星紅旗,針腳粗糙,卻藏著最熾熱的信仰;另一邊,是徐遠舉簽發的處決令,字跡冰冷,每一筆都浸著三百多條人命的鮮血。
這兩件東西,一邊是光明,一邊是黑暗,恰是徐遠舉一生的縮影——一個把人間變成地獄的惡魔,最終也把自己困在了絕望的牢籠里。
而誰也沒想到,這個雙手沾滿革命者鮮血的特務頭子,死后十八年,他的女兒會帶著一身窘迫,走進北京公安部的大門,只為求一張能讓她糊口的病故證明。
那是1991年的春天,北京的風還帶著幾分涼意。
接待室里,徐繼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衣服,神色平靜得不像一個來“討說法”的人。
面對當年功德林戰犯管理所的負責人姚倫,她只說了一句話:“我不求翻案,不求名譽,就想知道,我父親徐遠舉,到底是怎么死的。”
“徐遠舉”三個字一出口,姚倫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個名字,是刻在無數人心里的傷疤——1949年11月27日的那個夜晚,歌樂山的火光染紅了重慶的天空,渣滓洞、白公館里,三百多名共產黨員和民主人士慘遭屠殺,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徐遠舉。
徐繼紅當然清楚父親的罪孽。她來,只是因為生活實在拮據,走投無路,只有拿到官方的病故證明,才能去臺灣申領撫恤金,勉強活下去。
沒人能說清,那一刻姚倫的心情是怎樣的。恨,肯定是有的,可看著眼前這個無辜的女人,上一輩的血債,終究不能算在下一代人的頭上。
最終,姚倫從塵封的檔案室里,調出了那份沉睡了十八年的死亡證明,加蓋公章,鄭重地交到了徐繼紅手里。
臨走時,徐繼紅忍不住問:“你們恨我父親嗎?”
姚倫沉默片刻,坦誠作答:“恨,那么多同志慘死在他手里,這個仇,我們記了一輩子。但你是你,他是他,上一輩的恩怨,不該由你承擔。”
這句話,讓積壓在徐繼紅心里多年的委屈,瞬間決堤。
她帶著證明回到臺灣,領到了那筆撫恤金,后來還把一部分捐給了孤兒院——或許,這是她能為父親犯下的罪孽,做的唯一一點補償。
記者曾問她,恨不恨大陸,恨不恨那些關押父親的人。徐繼紅只是輕輕搖頭:“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父親的錯,他已經付出了代價。”
徐遠舉的代價,是一生的囚禁,是無盡的絕望,最終在59歲那年,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罪惡的一生。
可誰能想到,這個后來的殺人惡魔,起點其實和那個年代的很多年輕人一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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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徐遠舉出生在湖北大冶的一個普通家庭,18歲那年,他考入黃埔軍校第七期。彼時的他,和同期的學員一樣,本該有機會走上正面戰場,守護家國。
可徐遠舉的心,從來不在家國大義上,他眼里只有功名利祿。畢業后,他沒有留在軍隊,而是轉身投靠了戴笠,一頭扎進了軍統的黑暗漩渦里,成了一名特務。
在軍統內部,徐遠舉有個外號叫“徐猛子”,但這“猛”,不是勇敢,而是暴戾。他脾氣火爆,說話刻薄,張口閉口都是“戴老板怎么說”,對下屬更是動輒呵斥,沒人敢近他的身。
再加上他那副鷹鉤鼻子、陰鷙眼神的模樣,只要他盯人一眼,身邊的人都會下意識地后退,心里發毛。
軍統魚龍混雜,想要站穩腳跟,要么有背景,要么夠狠。徐遠舉沒有背景,就靠一身狠勁,慢慢熬出了頭。
1935年,他被派往西藏從事情報工作,這一待就是近十年。西藏偏僻荒涼,遠離政治中心,是沒人愿意去的冷板凳,可徐遠舉忍了下來。
也正是這十年的煎熬,讓他得到了戴笠的真正信任,成了戴笠的心腹。抗戰期間,他被提拔為軍統西昌站站長,手里有了實權,骨子里的狠勁,也開始徹底暴露。
1937年,國民黨督導員馬其武帶著徐遠舉,去白利寺“拜會”五世格達活佛,想拉攏活佛加入國民黨,卻被活佛嚴詞拒絕。這件事,成了徐遠舉心里的一根刺,也讓他更加暴戾。
1946年,徐遠舉調任重慶綏靖公署二處處長,這是他罪惡一生的開端,也是無數革命者的噩夢。
重慶是國民黨在西南的核心據點,而徐遠舉手中的二處,就是專門鎮壓共產黨人和進步人士的特務機構,里面布滿了酷刑,堪稱人間地獄。
1948年春天,一份《挺進報》,徹底點燃了重慶的白色恐怖。
這份由地下黨創辦的刊物,前身是《彷徨》,專門刊登解放軍的勝利消息,后來地下黨改變策略,把報紙直接寄給國民黨的軍政頭目,進行政策攻心,沒想到竟擺上了西南最高軍政長官朱紹良的辦公桌。
朱紹良勃然大怒,把徐遠舉罵得狗血淋頭,限他限期破案,否則軍法處置。
徐遠舉被罵后,立刻調動軍統、中統、憲兵、警察所有力量,在重慶展開大規模搜捕,還想出了“紅旗特務計劃”,讓特務偽裝成進步學生、工人,混入群眾中打探消息。
可他萬萬沒想到,堡壘會從內部攻破。地下黨員陳柏林一時大意,把報紙傳給了社會人員,被偽裝成進步學生的特務騙取信任;隨后,陳柏林的上級任達哉被捕叛變,一口氣出賣了大批同志。
短短半年時間,130多名中共地下黨員被捕,絕大多數都被徐遠舉殘忍殺害。這其中,就有我們熟知的江姐——江竹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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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姐是川東臨委和下川東聯絡的負責人,負責傳遞情報、組織武裝斗爭,被叛徒出賣后被捕。
徐遠舉知道江姐的身份不一般,親自坐鎮審訊,想從她嘴里套出地下黨的秘密。
各種酷刑輪番上陣,竹簽釘手指、戴重鐐、坐老虎凳、吊鴨兒浮水,凡是能想到的殘忍手段,他都用在了江姐身上。
有人說,江姐受刑時,特務們用的本來是夾手指的竹筷子,后來被徐遠舉改成了更殘忍的竹簽,一根根釘進江姐的手指,血肉模糊。
江姐前后昏死過三次,可每次醒來,都咬緊牙關,一字不吐,始終沒有透露任何關于組織的秘密。
當時特務們留下的內部記錄里,只用了一句話形容江姐:“這個人太難對付了。”
這大概是徐遠舉職業生涯里,少有的真正碰壁的時候。
可他沒有絲毫反思,反而變本加厲,對其他被捕的地下黨員更加殘忍,仿佛要把從江姐身上受的“氣”,都撒在別人身上。
除了《挺進報》案,徐遠舉手上還有另一條血債——殺害愛國將領楊虎城。
1949年1月,代總統李宗仁下令,釋放被關押多年的楊虎城。
可在軍統體系里,李宗仁的這道命令,根本沒人當回事。
毛人鳳直接傳來密令,讓徐遠舉先把楊虎城秘密轉移出去,等風頭過了再做打算。
其實早在1949年8月,蔣介石就偕毛人鳳到重慶布置屠殺,毛人鳳還傳達了蔣介石的話:“過去因殺人太少,以致造成整個失敗的局面。”
后來,毛人鳳特意提到楊虎城,蔣介石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殺。”
8月27日,毛人鳳在重慶羅家灣何龍慶公館,和徐遠舉、周養浩密謀殺害楊虎城等人的計劃。
楊虎城先是被運往貴陽,后來又被轉回重慶,全程被秘密看管,沒有一點自由。
1949年9月6日夜,在徐遠舉的全程指揮下,楊虎城在重慶中美合作所遇害。
和他一起死的,還有他的秘書、兒子,以及那個從出生就被關在監獄里、年僅八歲的孩子——宋振中,也就是我們熟知的小蘿卜頭。
那個孩子,從記事起就待在牢里,從來沒有見過牢墻外面的世界,沒有吃過一頓飽飯,沒有玩過一次玩具,卻在懵懂無知的年紀,被徐遠舉的人殘忍殺害。
徐遠舉沒有親自動手,但這起命案的每一個環節,都是他一手策劃、一手指揮的。
這條血債,就像一塊巨石,一直壓在檔案里,從來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
而徐遠舉手上最大的血案,還在兩個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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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1月27日,下午四時。
當時的重慶,已經快要解放,國民黨的敗局早就定了,可他們臨死前,還要做最后的瘋狂。
蔣介石親自下令:渣滓洞、白公館的所有政治犯,一個不留,全部處決。
徐遠舉接到命令后,立刻布置下去,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就此拉開序幕。
白公館的關押者,被特務們兩人一組,押送到松林坡,一槍一個,殘忍殺害。
渣滓洞那邊,因為人手不夠,到了半夜,只處理了26人。
剩下的一百多號人,特務們懶得一個個動手,就直接把他們關進牢房,用機槍從門窗處瘋狂掃射。
掃射結束后,他們還覺得不夠,又澆上汽油,一把火點燃了渣滓洞。
火光沖天,哭聲、慘叫聲、槍聲交織在一起,響徹了整個歌樂山,那一夜,重慶的天空,都被鮮血染紅了。
這一夜,三百多名共產黨員和民主人士,就這樣慘死在特務的屠刀下。
江姐在里面,許建業在里面,小蘿卜頭宋振中也在里面。
許建業是《紅巖》里許云峰的原型,他被捕后堅貞不屈,卻因為一時大意,輕信了看守的假話,導致多名同志被捕,他痛不欲生,在獄中三次撞墻自殺未遂,最終被公開殺害。
這些英烈的名字,后來被羅廣斌和楊益言寫進了小說《紅巖》里。
1961年,《紅巖》出版后,在全國廣泛流傳,成了整整一代人接觸那段歷史的第一扇門,也讓更多人知道了徐遠舉的罪惡。
而策劃這一切的徐遠舉,后來在認罪書里,親筆寫下了一句話:“我血染紅巖的罪行,是令人發指的。”
這幾個字,是他自己選的,也是他對自己罪惡一生的最好注解。
可他終究沒能逃脫懲罰。
大屠殺結束后,徐遠舉知道重慶守不住了,就輾轉逃到了昆明,打算從那里坐飛機逃往臺灣,繼續過他的好日子。
可他的運氣太差了。
就在他準備登機的時候,云南省主席盧漢突然宣布起義,當場扣押了他和另外兩名軍統要員——沈醉、周養浩。
這一扣,就是一輩子。
1951年,徐遠舉被押回重慶,關進了白公館。
多么諷刺啊。
當年,他在這里審訊、折磨、殺害共產黨地下工作者,把這里變成了人間地獄。
而如今,他自己成了階下囚,住進了當年他親手打造的“牢籠”里,每天面對的,都是他曾經犯下的罪孽。
剛開始被關押的時候,徐遠舉整天惶恐不安,他知道自己血債太多,以為共產黨一定會殺了他,尤其是在“11·27”大屠殺一周年那天,他要錄口供,竟以為是臨刑前的交代,簽名、按指紋時,雙手止不住地發抖。
直到管理人員告訴他,罪惡雖大,但只要好好改造,還有立功的機會,他才稍稍松了口氣。
1956年,徐遠舉被轉押到北京功德林戰犯管理所。
這里關押著一批國民黨曾經叱咤風云的人物:杜聿明、王耀武、宋希濂、廖耀湘、黃維……這些曾經統兵數十萬的將領,此刻都和他一樣,在這里接受改造。
功德林實行的是一套完整的改造制度,政治學習、勞動生產、寫悔過材料,每一樣都不能少。
讓人沒想到的是,徐遠舉在這里的表現,竟然異常積極。
開會的時候,他總是搶著發言,不管對錯,都要表達自己的觀點;平時主動交悔過材料,一篇又一篇,寫得密密麻麻;學習班上,他記的筆記也格外認真,沒有一點敷衍。
更讓人意外的是,他還自費買了一本《資本論》。
要知道,在當時的戰犯里,自己花錢買這本書的人沒幾個,大多數人都是買了放著當裝飾,擺擺樣子。
可徐遠舉不一樣,他是真的在看,書頁邊上寫滿了批注,密密麻麻,能看出來,他是真的在用心讀,在試著反思自己的過去。
沈醉后來在回憶錄里,還專門提到了這件事,說他從來沒見過哪個戰犯,能像徐遠舉這樣,認真讀《資本論》。
徐遠舉有嚴重的肺結核,病情一度非常危險,隨時都有可能喪命。
那時候,鏈霉素極度緊缺,大陸根本買不到,政府為了救他,專門派人去香港、澳門,花重金購來英美產的鏈霉素,給他治病。
不僅如此,病床邊還安排了解放軍戰士輪班守護,一方面是照顧他的起居,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防范有人來報復他——畢竟,他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恨他的人太多了。
這種待遇,是徐遠舉在軍統生涯里,從來沒有見過的。
在軍統里,只有爾虞我詐、互相利用,沒有絲毫溫情,可在這里,他這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戰犯,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善待。
他心里很清楚,政府是想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可他最大的愿望,還是能被特赦,能重獲自由。
1959年12月,第一批特赦名單宣讀了。
徐遠舉坐在臺下,聽得格外認真,耳朵豎得老高,生怕錯過自己的名字。
杜聿明、王耀武、宋希濂……一個個熟悉的名字被念出來,可直到名單念完,他也沒有聽到“徐遠舉”三個字。
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了,當場跳了起來,大聲嚷嚷著:“我也認真學習,勞動也流汗水,積極寫材料,我哪件事不如人家,哪里不符合特赦標準?”
管理人員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他按下來,耐心地開導他,讓他再等等,好好改造,總會有機會的。
徐遠舉雖然安靜了下來,但心里的不甘,卻越來越強烈。
他繼續積極改造,比以前更加努力,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等下一批特赦,一定要有我。
可他沒想到,第二批特赦,沒有他;第三批特赦,還是沒有他。
1966年,特赦工作全面停止,徐遠舉的希望,徹底破滅了。
從那以后,他整個人都變了。
以前那個積極發言、主動交材料的徐遠舉,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默寡言的老人。
他的脾氣比以前收斂了很多,不再囂張,不再暴躁,只是整天坐著,一句話也不說,眼神空洞,仿佛丟了魂一樣。
其實,他一直沒被特赦,道理很簡單。
功德林里的那些將領,他們的罪行,大多是戰場上的事,定性為軍事行為,性質和徐遠舉不一樣。
而徐遠舉的案子,是系統性的政治迫害,《挺進報》案、楊虎城案、渣滓洞大屠殺,三百多條直接命案,都掛在他的名下。
這些死者,都是手無寸鐵的共產黨員和民主人士,他們的名字,在民間有著巨大的重量,他們的家人,還在承受著失去親人的痛苦。
這些血債,不是幾篇檢討材料、幾年積極改造,就能抵消的。
和他一起被盧漢扣押、一起關進功德林的沈醉,就是最好的對比。
沈醉在1960年就獲得了特赦,后來被任命為全國政協文史資料專員,寫了多部回憶錄,記錄了大量當年的歷史細節,也算為歷史研究做了一點貢獻。
兩個人同時進去,一個早早獲得自由,一個卻只能在牢里煎熬,核心的差距,就在于案子的性質和直接命案的數量——這不是積極表現,就能彌補的缺口。
“文革”開始后,一些已經被特赦的戰犯,又被重新關了進來,一時間,功德林里人人自危。
徐遠舉本來想寫一本自述,記錄自己如何爬上權力的頂峰,又如何跌落塵埃,腹稿都已經打好了,可最終還是沒能完成。
那時候,各地的造反派經常跑到監獄里,對戰犯進行逼供,想套取整斗老干部的黑材料。
徐遠舉因為身份特殊,成了重點逼供對象,每天都不堪重負。
但他卻很有骨氣,一直抵制造反派,不肯配合他們,不肯說一句違心的話。
更有意思的是,他從小就有過目不忘的天賦,后來竟把這個天賦用在了熟讀毛主席語錄上。
批斗會上,不管誰引用語錄來批判他,他都能立刻引用另一條語錄予以回贈,要是有人把語錄念錯了,他還能當場糾正,從來沒有錯過一次。
1971年“林彪事件”后,獄中的政治空氣稍微好了一些,一直愁眉苦臉的徐遠舉,又恢復了一點活力。
他再三寫報告,請求多派一些勞動任務,還特意注明要“體力勞動”,他還四處拜師,學農藝、學縫紉、學寫古典詩詞,看起來精力很旺盛。
他還寫了一百多首詩,其中有一首叫《盼赦》,里面有一句“盼赦如饑渴,憂憂不欲生”,字字句句,都寫滿了他對自由的渴望。
可自由,終究沒有降臨到他的身上。
1973年1月的一天,一件小事,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徐遠舉在縫紉車間干活,交活的時候,檢驗員說他做的十幾件棉服針腳不整,要求他返工。
放在平時,這根本不算什么,返工就返工,可那天,徐遠舉的情緒格外不好。
他當場就發了火,認定是有人故意找他的麻煩,故意刁難他。
同屋的文強,也是當年的戰犯,好心過來勸他,讓他消消氣,返工就好了,沒必要生氣。
可徐遠舉卻像是被點燃的炸藥,對著文強大吼:“我沒出息,活該!你們用不著假好心!”
吼完之后,他就呆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眼神空洞,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這些年,他積極改造,小心翼翼,盼了一批又一批特赦,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走出去,重獲自由,可自己,卻始終被困在這里,看不到一點希望。
這口氣,他憋了太久太久,久到他再也承受不住了。
當天夜里,北京的天氣格外冷,零下好幾度,哪怕不算最冷的夜晚,冷水澆在身上,也足以凍得人打哆嗦。
可徐遠舉,卻端來一臉盆冷水,毫不猶豫地從自己的頭上澆了下去,嘴里還念叨著:“沖沖晦氣,沖沖晦氣……”
他大概是想通過這種方式,發泄心里的不甘和絕望,也大概是想結束這種看不到頭的煎熬。
沒幾個小時,報應就來了。
徐遠舉開始高燒不退,渾身打顫,鼻孔和嘴角冒出白沫,兩眼翻白,陷入了昏迷狀態。
醫護人員很快就來了,對他進行搶救,可按照功德林的管理規定,戰犯外出就醫,需要經過層層審批,不能隨便送出去。
這一套審批程序走下來,耽擱了將近兩天時間。
1月21日,徐遠舉才被送入北京復興醫院,經過醫生確診,是腦干大面積出血,病情已經無力回天。
1973年1月22日,經過全力搶救,徐遠舉還是沒能活過來,宣告死亡,終年59歲。
他到死,都沒有等到那一張特赦令,都沒有重獲自由。
徐遠舉的死訊,很快就報到了中央。
周恩來總理看到那份死亡報告時,注意到了一個時間上的疑點:19日發病,21日才送醫院,中間這兩天,到底發生了什么?
總理當即下令,徹查此事,一定要弄清楚徐遠舉的真實死因,不能有任何隱瞞。
調查結論出來得很快,沒有陰謀,沒有人為處決,更沒有報復。
徐遠舉的死因,就是他自己在寒冬臘月里,用冷水澆頭,誘發了腦溢血,再加上就醫不及時,最終搶救無效死亡。
雖然審批程序有遲延,但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有人蓄意拖延致死。
他的死因檔案,時間、地點、原因、搶救經過,每一個細節都記錄得一清二楚,沒有任何含糊。
這件事,就這樣封進了檔案,沉默了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里,沒人再提起徐遠舉這個名字,仿佛他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樣。
直到1991年,徐繼紅從臺灣來到北京,走進了公安部的接待室,這個塵封了十八年的名字,才再次被提起。
姚倫聽完徐繼紅的訴求,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從檔案室里,調出了那份塵封了十八年的死亡證明,加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安部的公章,鄭重地交到了徐繼紅的手里。
徐繼紅接過證明,雙手微微顫抖,她知道,這張紙,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臨走前,她忍不住問了姚倫一句:“你們恨我父親嗎?”
姚倫沉默了片刻,沒有回避,坦誠地說:“恨,怎么能不恨?那么多同志,那么多無辜的人,都死在他手里,這個仇,我們一直記著。”
停頓了一下,姚倫又說:“但你是他的女兒,上一輩的恩怨,上一輩的罪孽,沒道理讓下一代人來扛,你好好生活吧。”
這句話,讓徐繼紅瞬間紅了眼眶,積壓在心里多年的委屈和愧疚,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她對著姚倫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接待室。
徐繼紅帶著那張證明,回到了臺灣,后來,她真的領到了那筆撫恤金。
據說,她把撫恤金中的一部分,捐給了孤兒院,大概是想替父親,償還一點點罪孽,也大概是想通過這種方式,獲得一絲心安。
后來有記者問她,恨不恨大陸,恨不恨那些關押她父親的人。
徐繼紅搖了搖頭,平靜地說:“恨不能解決問題,我父親犯的錯,他已經付出了代價,我能做的,就是好好生活,不再被仇恨困住。”
如今,在重慶紅巖革命歷史博物館里,有兩件東西,一直并排陳列著。
一件,是江姐和獄友們在獄中繡成的五星紅旗。
這面紅旗,針腳粗糙,顏色也不鮮艷,卻是革命先烈們對自由、對光明的無限向往,是他們用生命守護的信仰。
另一件,是徐遠舉當年簽發的處決令。
那張紙上,字跡冰冷,每一個字,都沾滿了鮮血,是徐遠舉罪惡一生的鐵證。
兩件東西放在一起,旁邊沒有太多的說明文字,沒有多余的評價。
來這里參觀的人,只要看上一眼,就都能明白,它們各自代表了什么。
一邊是光明,一邊是黑暗;一邊是堅守,一邊是背叛;一邊是用生命守護信仰的英烈,一邊是雙手沾滿鮮血的惡魔。
徐遠舉的一生,是罪惡的一生,也是充滿反差的一生。
他從一個普通青年,變成了軍統的“紅人”,變成了血染紅巖的惡魔,手上沾滿了無數英烈的鮮血,最終淪為階下囚,在絕望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死后,女兒為了糊口,向被他傷害過的人討要一張證明,這本身就是對他最大的諷刺。
而那些被他殺害的英烈,他們的名字,永遠刻在歷史的豐碑上,永遠被后人銘記。
歷史不會忘記,那些為了自由和光明,拋頭顱、灑熱血的英烈;也不會忘記,那些雙手沾滿鮮血,犯下滔天罪行的惡魔。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這大概就是歷史最公正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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