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的村戰，死傷100多萬人口，清朝末年的“土客械斗”咋回事？

清末珠三角地區，居民有“土”、“客”之分。所謂“土”與“客”，并非民族之別，而是定居時間先后的區分。“土”指世居本地的家族，說粵語，也就是廣府白話?！翱汀眲t是后來遷入者，歷次中原衣冠南渡的漢人，講客家話?？图胰四苈牰自?，廣府人聽不懂客家話。廣府人資源多，衣食頗豐，居住珠三角沖積平原區。客家人資源少，多居住在山地，貧窮，礦工、種地較多。

在人口相對稀少、資源尚可支撐的時期，土客之間尚能相安。但至清代中晚期，人口激增與土地兼并打破了這種平衡。以廣東為例，清初人口僅約千萬，至道光三十年（1850年）已突破2800萬。珠江三角洲雖為沃土，亦難承載如此人口重壓，土客矛盾逐漸尖銳。

在珠江三角洲西部的四邑（臺山、開平、恩平、新會），客家人多自宋元時期遷入，初期居于貧瘠山地，后漸向平原擴展。廣府人（“土人”）視其為競爭者，尤其在科舉名額、水利分配等資源上摩擦不斷。地方志載，客民常“強買強占土著田地”，土人則“狹有余之勢以虐使流民”。這種對立在豐年尚可壓制，一旦天災或戰亂降臨，沖突便一觸即發。

1854年，廣東天地會發動“洪兵起義”，響應太平天國，圍攻廣州城。參加起義的多是廣府人，兩廣總督葉名琛兵力不足，遂招募客勇組建團練武裝對抗。客家人長期受當地土紳排擠，借此機會報復。由于官府的支持，客勇在圍剿洪兵中發展壯大，一時“持功氣驕”、“盛氣凌人”。某些客勇以為，他們的美日子來臨了，從此可以一洗當年被歧視，被奴役的恥辱，并且過上土人那樣的‘美日子’。各種客家團練武裝風起云涌，大批團練在鶴山、高明等地焚燒廣府村莊，劫掠財物。

械斗迅速蔓延。演變成咸豐同治年間（1854—1867）廣東土客大械斗，也就是廣府人與客家人之間的大械斗。

這場械斗起于粵中粵東部之鶴山，延及開平、恩平、高明、新興、新寧、陽春等17縣，綿延13載，屠殺過百萬。其規模之大、死傷之眾、影響之深，在中國歷史上是僅見的。

據說械斗的導火索是，一個客家地主，叫“高三”的，他的幼子被殺。他不惜傾家泄憤，與客籍秀才張寶銘推出武舉馬從龍為領袖，募集客家壯丁與紅巾軍為敵。這支地主武裝，后來協助清兵收復了縣城，并在江門、長沙等戰斗中得勝，擒殺了鶴山洪兵領袖大鯉魚、何困仔等。于是清政府嘉獎客勇勇敢，并令鶴山知縣統率客勇清除紅巾軍余黨。

而土人地主也不是坐以待斃的，他們揚言“客民挾官鏟土”，發動土人起來報復。

雙方以宗族為單位，筑堡結寨，從零星械斗升級為有組織的軍事行動?？图叶际亲⊥翗呛蛧埼?，半軍事化的防御體系，女人大腳干農活，男人械斗爭資源。土人都住圍村，歷史上都是出了名的“強悍好斗”、“奸滑好訟”。土人政治優勢大，廣府士紳多居官位?？兔駝t倚仗山區防御工事與尚武傳統抵抗。清政府雖依賴客勇鎮壓起義，但在民事訴訟上卻偏袒土人。

土客雙方聚集武裝，互相摧毀對方的村莊，互相殘殺，搶掠婦女財物，放火燒物，叫做“鏟村”。被害的一方再聚集力量進行報復。造成死的死，逃的逃，田園荒廢，村落化為丘墟。

據《赤溪縣志》載，新寧（今臺山）大湖山一戰，客民“男婦被殺溺水死者二千余人”；棋傍山遭土勇圍攻，“死者四千余”。清廷起初視其為“民間私斗”，未加干預，致使戰火延燒十三年。

1860年后，清廷始覺事態失控。此時太平天國未平，英法聯軍又陷廣州，朝廷無力派兵，轉而采取“以客制土”“以土制客”的分化策略。廣府人憑借人口多，經濟雄厚（可以雇傭湘兵，甚至英法軍隊），加上官兵的助攻下，客人全線敗退，死的死、逃的逃，遷的遷。也就是客家人歷史上的“第五次大遷徙”。

因廣府士紳在朝中影響力更大，官府逐漸傾向鎮壓客民。客家人最終陷入孤立：1866年，清廷以“大口八兩，小口四兩”發放盤纏，將數萬客民強制遷往粵西高州、雷州及海南瓊州，部分遠徙廣西、湖南，甚至渡海至東南亞。

這一路上死了不少了人，土人大多死于械斗，沒打贏客家。而客家人因為官府的偏袒被迫遷移，遷移過程中丟失了大量生產生活資料，大多死于饑餓。

這場械斗的代價觸目驚心。珠江三角洲西部田園荒廢，“荒村遍布”；號稱富庶、人口繁多的西路，“客屬千百村居，全數淪亡”，而客田千余頃也全數被土民占據；人口損失約50萬至100萬，占沖突地區總人口三成以上。四邑客家人比例從械斗前的20%銳減至3%，粵語從此主導該區域，客家方言幾近消失。所謂“勝利”的廣府人同樣損失慘重，許多家族男丁殆盡，譜牒中“咸豐殉難”的記錄比比皆是。

械斗也產生了一股移民潮。這場慘烈的大規模沖突導致五邑（新會、新寧、開平、恩平、鶴山）等地的客家人向海外大規模移民。開始踏上前往東南亞、夏威夷、舊金山的路途。土人所擄獲者，于殺戮外，則擇其年輕男子，悉載出溴門，賣往南美洲秘魯、古巴等埠作苦工，名曰“賣豬仔”。在今天的北美西部各州、東南亞各地華人隨處可見，追源溯流，在很大成程度上是因為這場可怕的大械斗。

客民于行路中勢孤力單，這期間被土民擄賣及自賣往南美洲的客民，為數約二到三萬。今日馬來西亞沙巴的客家人社群、舊金山“六邑會館”，其根皆在四邑械斗。

土客械斗還造成一個結果，廣東全域都說廣府白話了，客家話較少?？图以捠チ诉M一步擴張的可能。珠江三角洲的粵語在和客家話的競爭中取得了決定性的優勢，散居的客家人逐漸被粵語同化、土客之間也互相通婚。只有客家大本營梅州、惠陽等地，客家話的地位仍然牢不可破。

廣東的開平碉樓，也是著名景點，就是土客械斗的遺留景象。開平的碉樓無處不在，廣袤的田野，尋常的巷陌，據說有千余座。

除了廣東的土客械斗，其實廣西地區也有大量零星的土客械斗，只是程度不同。太平天國的領導集團都是客家人。洪秀全是廣東客家人，楊秀清、韋昌輝、石達開等是廣西客家人。廣西地少人多，還涉及少數民族，斗爭更加激烈， 大量客家人得不到土地只能當礦工，生存條件更差，更有斗爭積極性。

所以太平天國起義在廣西爆發，且主要軍事領導人全是廣西客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