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人大廠裁員40%,其實是一場表演

2026年2月26日凌晨5點，美國金融科技巨頭Block（前身為Square，旗下運營著Cash App、Afterpay等）上萬名員工收到一封同樣的郵件。發件人是公司的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Jack Dorsey。他用全小寫字母宣布了一個決定：

we…are…reducing the size of the company by about 40%…this will impact around 4,000 people…we're working to give clarity to everyone as quickly as we can…thank you.jack.

（我們……正在……將公司規模縮減約40%……這將影響約4000人……我們正努力盡快為每個人提供清晰的信息……謝謝你。杰克。）

2025年全年，Block的毛利潤達到了驚人的103.6億美元，比上一年飚升了17%。2025年第四季度，單季毛利潤28.7億美元，同比爆漲24%。其核心的“現金奶?！睒I務Cash App，僅Q4就創造了18.3億美元的毛利潤，同比增長33%。

明明形勢一片大好，未來無限可期，卻突然發起針對半數員工的大清洗。

在同步發給Block股東的信函中，Jack Dorsey給出了在形勢大好，未來可期時突然大裁員的理由：智能工具（Intelligence tools）從根本上改變了建立和運營一家公司的意義。在AI大模型的加持下，一個規模明顯更小、更加扁平化的團隊，能夠完成比以往龐大官僚體系更多、質量更高的工作。

他無疑是在大聲告訴股東和世界，公司好得很，賺得盆滿缽滿。但這些員工，對不起，已經沒用了。你們的工作，AI可以做得更便宜、更快、還不需要醫保和帶薪假。我們將從一家“人力密集”公司，徹底轉型為一家“算力密集”智能原生企業。

路透社將Block 的裁員稱為“一次將 AI 嵌入公司運營的系統性重組。”

消息公布后，Block的股價在盤后交易中狂飆了20%至27%。華爾街用真金白銀，為這次裁員獻上獎勵。自此，資本市場建立了全新的激勵機制：解雇人類，擁抱AI，立刻就能獲得“去人類化溢價”。

資本市場的狂歡無需贅述，科技界領袖也大多對這一趨勢表示認同。而美國的基層從業者與資深工程師在各大平臺中表達出恐慌、憤怒和不信任。應屆畢業生們則對職業前景感到非常悲觀，極度擔憂AI將奪走工作機會。

很多人感嘆，這便是歷史的車輪啊，大勢所趨，不可逆轉。

技術并沒有拉平人與人的差距，反而成了資本加速甩掉人類的利器。

但是，且慢。

當我們看完前面這一切宏大敘事，Block裁員的真相，真的完全如Jack Dorsey所說，是純粹基于AI生產力大爆發的歷史必然嗎？

01

如果我們將視線從宏大敘事聚焦于執行細節，會發現Jack Dorsey的這套組合拳中，充滿了荒誕、矛盾、表演與計算，至少可以挖出以下四條不和諧線索。

線索一：就在此次裁員發生的五個月前（2025年9月），Jack Dorsey斥資高達6810萬美元，在奧克蘭市中心舉辦了一場為期三天的Block全球員工線下聚會。這場奢華的派對邀請了Jay-Z、T-PAIn等頂級巨星表演，極度揮霍。

線索二：這份涉及數千人職業生死的內部備忘錄，是在凌晨5點整，發送給的全體員工。

線索三：郵件發出后不久，Jack Dorsey本人便將其公開發表在了他擁有數百萬粉絲的社交媒體平臺X上，將其變成了一場全球圍觀的網絡奇觀。

線索四：該封致員工的裁員郵件全文，沒有使用任何一個大寫字母，全部采用小寫字母格式。然而，就在同一天，Jack Dorsey向Block股東發布的、闡述AI轉型戰略和裁員計劃的公開信，卻嚴格遵循了規范的企業正字法，使用了極其符合正式商業溝通標準的大寫、標點和嚴謹的金融術語。

感受到了嗎？

從心理學和營銷學的交叉視角看，這是一場經過精心策劃的企業行為藝術和輿論操控。

02

在英語世界的通信語境中，全小寫通常帶有反體制、隨口一說的非正式感。

Dorsey試圖制造一種朋友間低聲交談、卸下防備的真性情感。但荒謬之處在于，現代智能設備普遍內置了自動大寫功能，要寫出一篇洋洋灑灑的全小寫長文，必須刻意關閉系統設置。這種刻意制造的“笨拙感”，對比發給股東那封格式完美、字斟句酌的商業信函，顯得無比虛偽。

當然，這種帶有強烈作秀性質的表演，在美國的商業與流行文化中屢見不鮮。華爾街、硅谷、好萊塢乃至超級碗的歷史上，類似的公關筆筆皆是：WeWork創始人亞當·諾依曼在公司財務暴雷前夕砸重金辦員工夏令營；埃隆·馬斯克接管Twitter時抱著洗手槽；阿什頓·庫徹和米拉·庫尼斯的聯合道歉視頻；Coinbase豪擲千萬美元買下超級碗黃金時段廣告，但全屏只播放一個極簡二維碼；勒布朗·詹姆斯的電視直播《決定》……

這一套在中國人看來或許有些刻意和戲精，但不得不承認，在當下的美國輿論場和資本市場，它確實行之有效。Jack Dorsey非常清楚如何做，比做什么更能定義公眾的認知，更能操控市場的情緒。

03

再從股票角度看。發布裁員消息和財報后，Block的股價在盤后交易中飆升了20%至24%，市值瞬間增加了約60億美元。通過簡單的數學換算，可以得出他獻祭的每一個員工，都在短短幾小時內，為他在資本市場上創造了約150萬美元的企業價值增量。

而諷刺的是，2025年9月Jack Dorsey斥資6810萬美元舉辦的那場奢華全球員工線下聚會，在三季度財報前后被投資者知曉。華爾街認為該筆支出屬于極度不合理的管理失控，疊加當時不及預期的財報表現，Block的股價在消息釋出后單日暴跌了11%。

搞豪華團建，公司市值暴跌11%；而大手筆裁員，公司市值暴漲24%。

如果你是Jack Dorsey，你會作何選擇？

但不難猜測，Jack Dorsey之所以搞奢華團建，也是為了股票增值。如果是為了愛員工，何必裁員工呢？

04

要真正理解這場表演，我們還得了解Jack Dorsey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在公眾視野里，Dorsey一直熱衷于塑造一個遠離世俗銅臭、追求精神升華的“頓悟者”或“精神導師”形象。他長期宣揚并實踐著內觀禪修、極端斷食、每日冰浴等苦行僧式的生活方式。他的社交媒體動態，時常輸出關于“簡潔”、“專注”、“人類意識”的崇高愿景。

然而，普通打工人如果指望這種“修行者”能大發慈悲，就大錯特錯了。一個對自己肉體和精神都能夠施加如此殘酷紀律的人，憑什么會對員工的眼淚心軟？

而將“人生導師”與“冷酷反派”的特質融合，恰恰是好萊塢屢試不爽的頂級劇作技巧?！蹲骷抑谩返冉浀鋽⑹聦W中，這被稱為“陰影（反派）”與“導師”的重疊。可見藝術真的源于生活。

而從心理學角度，Jack Dorsey身上共存著“宏大自戀”與“情感隔離”人格。

當然，這種人格在硅谷的傳奇創始人中并不罕見，甚至幾乎是顛覆性創新者們的共同特質。

其實還有一個有意思的點是Jack Dorsey的X社交媒體，唯三關注的人分別是：Elon Musk、Edward Snowden和Stella Assange。這或許能幫助我們了解Jack Dorsey是一個怎樣的人。

05

再回到Jack Dorsey的致股東信，他在信中不僅解釋了裁員邏輯，還向整個科技行業發出極具煽動性的警告：“我不認為我們這個決定做得太早，我認為大多數公司都太晚了。在接下來的一年里，我相信大多數公司都會得出相同的結論，并進行類似的結構性調整?！?/strong>

真的為了警告嗎？這段“公開”表態，中國人讀起來應該非常熟悉，男頻權謀劇和女頻宮斗劇里都常見這種套路。

在當下形勢之下，裁員降本其實是各大科技巨頭心知肚明、早晚都要干的事，Jack Dorsey干了本無可厚非，可他偏偏要跳出來站在道德與技術的高地上“苦口婆心”“指點江山”，未免太過心機。電視劇和小說里的權臣與后宮都擅長這樣楔釘子。

更重要的是，他直接把所有同行都架在了火上烤。

可以想象，華爾街的投資者轉頭就會去質問其他科技公司的CEO：“Block已經用AI替代了4000人，實現了降本增效，股價大漲，你們為什么還不動手？”這一問極可能打亂同行的既定節奏，把整個硅谷乃至全球科技圈拖下水。迫使那些原本財務健康、并沒有迫切裁員需求的公司，為了迎合股東，不得不跟風裁員，把原本有可能通過培訓、轉崗、自然更迭實現的平緩過渡，加速催化為失業海嘯。

Dorsey倒是一石二鳥，對沖了自己的道德風險，但未免有點又當又立。

未來，歷史或許會記下：2026年的全球裁員潮，其烈度與廣度，一部分源于真實的技術替代，另一部分，則源于一場由頭部玩家發起、資本積極附和的營銷表演。

當然，或許我們不該過于苛責。這里不得不引出另外一個思考：AI時代的人，是新人類還是一切如故？遵循的是何種道德？社會又將以怎樣的規則運轉？

是否即便“自然選擇號”不開槍，“藍色空間號”和“深空號”也會選擇開槍？

06

最后，我們聊聊“凌晨5點”。

這個時間點，從現代職業健康角度看，是人體生物鐘和生理防御最脆弱的時刻。而喜歡中國古代軍事史的朋友，會立刻想到“雞鳴而攻”。史載，彭城之戰中，項羽率3萬精騎繞至劉邦56萬聯軍大營后方，于凌晨雞鳴時分發動突襲。漢軍尚在睡夢之中，猝不及防，瞬間崩潰，一日之內被殲數十萬。

Dorsey這一手“黎明奇襲”，在戰術上，確保了在員工最無防備、最無組織抵抗能力時完成裁員，堪稱高效。但從情感上講，Jack Dorsey是完全不顧員工死活，是把員工當敵軍砍啊。

有沒有一種冰冷徹骨，背脊發涼感？

當然，究竟是“AI原因”＞“營銷表演”，還是“營銷表演”＞“AI原因”，以及這番操作在商業上的最終成敗、歷史評價，都還需要漫長的時間來驗證、書寫。

但馬斯克的X和特斯拉，在2022、2023、2024、2025年裁員后，都發生過緊急召回部分員工的情況。而去年9月，Salesforce CEO貝尼奧夫曾裁掉4000名客服工程師，稱AI可扛半數工作。結果年末只能以加薪25%大手筆召回被裁員工。

Block能堅持多久？今天這場被華爾街狂歡所定義的成功，是否會被重新審視？

但不管Jack Dorsey和Block未來的命運如何，不管這股裁員浪潮會如何席卷、何時平息，不管我們如何調侃、解構、分析，有一個事實已經無比清晰：我們，每一個身處這個時代的個體，真的到了必須要嚴肅思考未來，并將思考付諸行動的歷史節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