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社區或被高速發展遺忘的偏遠角落里,都有一群“黃姑娘”。
紅船融媒今天對話的“黃姑娘”本名黃柑瑤,是香港特區的一名社工。十幾年來,黃姑娘和服務機構的隊友走遍香港,尋找弱勢群體,和他們聊天做朋友,提供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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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柑瑤
盡管同學中有人成為企業高管、政府官員,黃姑娘卻始終留在基層社區。
真正的社工服務并不是短視頻算法推送的那樣:去給老頭兒老太太理理發、推推輪椅、送壺油、送桶水、送箱牛奶,而是從實際需要上去幫助每一個人,從精神上重建“一個人”。
誤打誤撞成為社工
黃柑瑤十歲隨母親從福建泉州移居香港。說起自己的從業經歷,她笑著說,自己“讀書讀不好,就不想讀了”,原本想當導游,爸爸不同意,剛好港府當時在招一些青少年幫手,推廣旅游業,黃柑瑤說,雖然工資非常低,但是在當時“沒有方向,感覺還不錯”。
結果,黃姑娘去時卻走錯了門,進了社區中心。接待她的社工非常好,他說走錯了不要緊,問她有沒有興趣試一試?“我就在這位社工主理的青少年中心待了九個月。”后來,社工建議她去繼續讀書并建議她讀社工專業。
“所以我是幸運者,走社工這條路,也是因緣,好像上天安排我進錯了大門。進入這個界別以后,可能是爺爺對我的影響大一點。 我爺爺是村里面比較有名望的老人,所有的人都會找他幫忙。幫助別人,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幫助人成了黃柑瑤生活的一部分,“習慣了,還喜歡上了這個工作”。在她看來,在做精神健康服務時最有壓力,面對那些抑郁有自殺傾向的人,“我沒有經歷過他們的苦難,就很難去疏導他們,專業知識也很難用上。我能做的就是傾聽,多一份冷靜,多一份理解。可以共情,但我的專業告訴我:要遠離一些,不可以把對方整個人都背負在自己身上。”
剛開始工作的三年當中,黃柑瑤從一開始的“有困惑”,成了后來的“找到了方式和方法”,既能夠幫助別人,同時也不讓自己陷到“被幫助者”的情緒泥潭里邊。
原來,真正的社工服務并不是短視頻算法推送的那樣:去給老頭兒老太太理理發、推推輪椅、送壺油、送桶水、送箱牛奶,而是從實際需要上去幫助每一個人,從精神上重建“一個人”。
盡管同學中有人成為企業高管、政府官員,黃柑瑤卻始終留在社區,一做就是十八年。“有人問我后不后悔?一點都沒有。”她說:“他們的成功是年薪百萬,我的成功是看到一個人眼里重新有光。”
香港人還缺什么?
在香港,只要年滿6歲,就可以參與社工服務,社會參與度持續保持高位。例如:截至2025年9月,為保障第十五屆全國運動會及全國第十二屆殘疾人運動會暨第九屆特殊奧林匹克運動會香港賽區順利舉辦,當地組建了1.6萬余人的志愿者隊伍,年齡跨度從15歲至85歲。
黃柑瑤說,她服務的區域,多是偏遠、缺乏社會資源的角落。早年的香港社工,大多聚焦于社會福利與基層運動,尤其是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經濟起飛、貧富差距拉大的背景下,社工們為弱勢群體爭取福利、反映訴求,成為社會底層重要的發聲管道。
然而,隨著香港基礎設施日益完善,社會福利體系逐漸健全,傳統的“救助型”社工模式面臨挑戰。“路修平了,垃圾有人收了,老人有醫療券、有津貼……我們開始問自己:香港人還缺什么?”
答案,藏在香港人的人情世故里,藏在一碗湯、一條蔥里……
“我們在做社區服務時就發現,其實香港人說的人情就是社區關系,人情越來越薄了。”黃柑瑤說,“不是他們沒有錢買蔥,而是缺少那種‘你幫我買條蔥,我送你一碗湯'的溫暖。這種溫暖,好像能打破貧窮感。”
怎樣才能打破貧窮感?要用快樂。黃柑瑤解釋說,“快樂是什么?可能是人與人的關系,可能是我在這個社區里住得安心不安心?我跟我的鄰居是不是有好的關系?我對這個社區有沒有感覺,我會不會覺得自己是洪水橋人(本地人)。”
看見每個人的光
工作三年后,基于以上思考,2010年起,黃柑瑤和團隊開始轉向“社區資本”(Community Assets)模式。黃姑娘對“社區資本”的理解,遠遠超越了經濟學的范疇。她引用聯合國提出的12種社區資本類型,包括文化、自然資源、人際關系等。有形的資本如建筑、河流,無形的資本如手藝、生活智慧。
黃柑瑤說:“我們不再只是問‘你需要什么’,而是問‘你擁有什么’。”
在薄扶林村,黃柑瑤遇到一位曾是牛奶公司司機的老人,會開一種現已絕跡的“牛股車”。黃柑瑤沒有直接提供經濟援助,而是鼓勵他講述那段歷史。“原來整個薄扶林村曾是香港島的奶源基地,村民至今仍以‘牛奶公司員工'為傲。”
黃柑瑤組織村民口述歷史、舉辦活動,讓老人從“被救助者”變成“歷史的見證者”。“他們不是沒有貢獻,只是社會忘了聽他們的故事。”
黃姑娘說,社工的視角應當是“bottom-up”(自下而上)。“我們不是站在高處俯視誰掉進了福利的安全網底,而是向上看,尋找每個人身上的光。”所以,如果抱著這個心態,你就會覺得沒有一個人是多余的,沒有一個人不可以改變。每一分努力都是有意義的。
博弈中的堅持
社工工作常與權力結構發生摩擦。黃柑瑤曾帶領村民爭取福利、反對過度開發,也曾面對官員的質疑與冷漠。
但她不認為對抗是唯一路徑。“權力也需要被看見、被理解。”她說,“我們不是要搞什么事情,而是要搭建對話的橋梁,讓底層的聲音被聽見。”
黃柑瑤將這種策略稱為“發光”:當你自己發光,別人自然會來看你在做什么。
她說,社工們一直在最基層,一直在工作,一直在努力。“一直都是用這種方法”。
在洪水橋,黃柑瑤與村民一起規劃小河生態,這是一個以“十年期”為長度的項目。清理河坑、記錄生態、策劃導覽……他們的努力甚至吸引了政府官員前來考察。
“當他們看到社區在發光,他們也會好奇,也會想參與。”對政府來說有沖突嗎?沒沖突。”因為社區圓滿,政府也圓滿了。“我們和政府雖然不是在做同樣的東西,但意念其實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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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柑瑤(右)與朱順忠
鋼筋水泥中,種下人情溫暖
社工工作希望人們更多地從鋼筋混凝土的社區單元中走出來,面對都市化不可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似乎越來越遠,社工工作意義還有多大?黃姑娘并不悲觀:“物極必反,人們會重新渴望那些真實的關系、那些腳踏實地的感覺。”
而黃姑娘所做的,正是為那一天做準備——不是阻止發展,而是在發展中保留人性的溫度。
在香港社工的身上,我們看到了一種不同于傳統社工的現代實踐:他們不僅是福利的傳遞者,更是社區的編織者;不僅是問題的反映者,更是未來的共建者。
他們不是“火柴人”,不必燃燒自己。更像小小的螢火蟲,在社區中那些被遺忘的角落點亮希望,也讓每一個普通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找到心安之所,對未來有希望。
在訪談的最后,黃柑瑤說起自己的十年計劃:“頭五年打拼把社區做起來,后五年培訓接班人,然后我就可能要休息了,好累好累。”
但黃姑娘的眼神中看不到疲憊,只有堅定。
在那片被高樓包圍的土地上,黃姑娘和她的“社區資本”,正悄悄重建著一種價值——“個體人”的尊嚴,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與溫暖。
而這,或許正是我們生而為人,最需要的“資本”。
后記:發達的香港社工文化
香港社工文化早已深深融入香港現代城市肌理,成為城市文明的鮮明注腳。作為社會福利服務的核心力量,香港注冊社會福利NGO超400家,政府通過整筆撥款資助計劃每年投入約200億港元支持其運營,這些機構的服務網絡廣泛覆蓋安老、康復、家庭支援、兒童青少年福利及社區發展等多元領域,在社會發展中支持著民眾最基本的需要。
采訪:朱順忠
編輯:王子薇
攝影:黃敏麗
視頻:李辰昊
統籌:李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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