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派區開小火
唐鵬遠
夕陽西下,照得人的影子老長老長,每一個從對面房間里出來的人,拖著長長的尾巴,從門口掃過橫著那排房子的屋檐,掃過屋脊,一直掃到院壩的中間,就不再向遠這個方向,仿佛誰也不愿意越雷池,誰有事無事找醫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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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人和遠站在凵形右側一排房間的門口,估計他們從飲事班后面那淘了米端了水回來,到壩子另一頭荊刺叢邊,架起小灶,因別的地方是不被允許的。
“我那邊轉一下呢。”遠同才人招呼了一聲,又用自己的影子掃到對面,大房子有兩個門,遠從一個門進去,準備從另一個門出來。
這些人都開好了運單,認領過了第二天一早上山的背運物資,物資包裹嚴實之后依然堆放倉庫里面,保管員鎖了倉庫出來,好多民工就哪也不去了,打算在這里打地鋪過夜。也有去了S大道周邊,吃飯喝酒唱歌的,打牌的,這里雖然不是四川,但老鄉多,打牌的人多。
有一回,二年兵要買包煙,二人一起往里走,這邊小店大多復合經營,喝酥油茶,喝酒,還有專門唱歌,一家門口站著兩個姑娘,第三個在洗頭。
“轉路哇。”
“你好。” 遠習慣性地回了一句,看前面拴了馬,同了二年兵去看,那馬到底吃的什么呢,聽到身后幾個姑娘的聲音。
“你認得到哇。”
“見過。”
“那你們是在八一認識的喲?”
后面的話就聽不到了,世界雖大,但遠何曾認識她,遠不由得一陣苦笑。那馬也是,好好的草料麥子不吃,偏吃爛瓢底里的一把鹽。
后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勞什兒,爭一個姑娘喝酒唱歌,不想人家也不愿意,得到信的人來了,不分青紅皂白,一個啤酒瓶子砸在頭頂上,頓時頭破血流。
從此以后,遠轉路是轉S大道,又或江邊行走。
遠一進房間,發覺空間挺大,睡幾十個人沒有問題,有些人已經鋪好被單,那有棉絮墊子之類,也有干脆準備躺地上的。
“不冷哪?”
“七八月份的天氣,不冷。”
“地上好硬啰。”
“出門在外,那比得家里。”
男男女女的都有,應該是一家人一家人的,女人少,男同志多。這時還早,只有一兩個人,用了隨身的雜物包作枕頭,裹了衣服睡覺。有喝水吃干糧的,一會兒也準備睡。
有幾撥人,拿了菜葉子,“你們好好休息”,“謝謝領導關心啰”,一個老鄉還抓住了機會幽遠一默,遠跟著拿菜葉子的人從另一個房門出來。
老鄉還帶了砍刀,找出一截油松,幾刀下去,遠懷疑辟得比筷子頭還細,“好點燃火,這玩意兒肯燃得很”。
“哪兒找的柴喲?”
“外頭老百姓家的。”
小高壓鍋冒氣沒幾分鐘,沖了水,揭開鍋蓋,加了碎菜葉子,攪勻了,又煮開。
“晚上就吃稀飯哪?”
“都想吃點兒稀飯。”現在八九月份的天氣,稀飯當然是合適的,只是遠以為他們必定隨時都要吃得飽飽的,這是遠哥的獨門經驗,“出門在外,吃飽為第一要事,有什么事才好應付”。不過,看樣子晚上也不會有啥情況,也不會太久活動了,自用不著,稀飯也挺好。
另一撥人煮了方便面,也加了菜葉子進去,有一個人還拿了半瓶川曲對付,也是個嗜酒如命的人哪!
遠多遠就已經聞到一股肉香,一撥人居然燉了牛排,另一個鍋兒煮了飯,看樣子他們人多,等會要大嗨一頓了。
上午就聽說有人殺牛,黃牛拴在板房檐下木柱子上,出大門左前,牛也許還不知道他的命運,低了頭,兩個大眼睛看遠的時候,發覺牛眼不紅,分明有淚,看來還是感覺到了什么,從前耕田,這回要被賣了。想不到這會兒,見到了它的骨排。
“吃得安逸喲!打牙祭嗦!”
“要不拿個碗過來,舀兩塊。”都挺高興。
“你們都不夠吃”,遠哪能真吃他東西,回轉來,到自己那排房的側面,圍墻里幾棵樹前的壩子,撥弄快要曬干的黃精、野當歸,看天色已晚,干脆收了。
才人坐在房間桌旁木凳子上,翻看《西藏的野生藥材》,水桶臉架桌子板凳床各一個(張),地板倒是實木,下面空的,防潮,前后窗戶,只是后窗關嚴實了的,窗簾覆蓋。墻上兩棵釘了,拉了一截細繩串了幾朵靈芝,靈芝沒曬,陰干最好,可惜沒過幾天被運輸隊的中尉趁人不在全薅走了,倒留了一句話,“給遠醫生說過了的,靈芝拿起走了哈。”都一個單位的,又是老鄉,人家自不好多問什么,“這就是你們老鄉”,才人表示不服。
“沒有開燈哪?這么暗,看書對眼睛不好!”
“哦,停電了。” 遠去拉門邊的開關線,燈不亮,應該是停電了,“走,才人,出去轉一會兒。”
二人剛要出大門,發現炊事班偏邊棚子有人,那里堆滿了木柴,有一臺發電機,八年兵他們正在那兒搗鼓,八年兵抓緊搖把,使勁兒搖,那個像拖拉機機頭的東西“恐恐恐”地響了幾聲,終究響不起來,歇了幾分鐘過后,八年兵左手扶著機頭上的一個卡子可能是油門,右手抓緊搖把,又使勁兒地搖,這次多堅持了幾圈,還是響了幾聲又熄了。
“是不是火花塞不行啰?”
“擰下來看看。”
八年兵擰下火花塞,看了一眼,發覺有點兒積炭,“你們有新錢沒得?”牦牛從上衣口袋掏出一百元大鈔,“你娃有錢。”
八年兵用百元大鈔伸入火花塞中間打火的位置,擦試了幾下,錢給牦牛,安上火花塞,又準備搖。
“我來。”
“哦,看牦牛的!”
牦牛如法炮制,左手控制油門,右手抓了搖把狠勁兒猛搖,“恐恐、恐恐恐、恐恐恐恐恐”,打燃火了。
“還是牦牛兇!”
“來電了。”炊事班里頭也有人喊。
遠和才人轉入炊事班,十年兵正準備收拾關門,里面有一個水缸,上邊有一個水龍頭。
“你們還有自來水嗦?”
“有水管子專門從一公里外的山間泉水引下來的,你們看不到管子,都埋好了的。”
“你關了門,別人用水咋個辦呢?”
“后門外頭還有個水龍頭。” 十年兵手指向后門外,后門外有個洗衣臺,水龍頭就在旁邊,炊事員洗菜潑水都在旁也的位置,后面有路,通向凵形院子。
從炊事班出來,上S大道,直接向上走,過了老太婆家,上面是村公所,別的商家,S大道頂上拐彎的路對面角上是派出機構,背運季才有兩三個人,其余的村家店家商家星羅棋布于S大道左近斜坡上,一梯緊接著一梯,深處有門前房側開闊的,系有騾馬。
回到派點,休息一陣,正準備熄燈睡覺。
“遠醫生,睡了沒得,開小火”。
遠開門看,是四年兵,“隊長喊開小火,專門叫我過來喊,把遠醫生媳婦也叫上,在炊事班開小火。”
平時有人開小火,不會喊遠。就在前幾天不遠,也是天要黑的時候,有一條狗竄到炊事班的后面,十年兵、四年兵、二年兵幾個用石頭加棍棒,打得狗無處可逃,先是瘸了腿,慘叫,后頭連聲音也沒有了,少校說,你們要弄干凈啰,不要叫人進來找事哦。幾個人動作倒挺麻利,幾十分鐘過后搞得干干凈凈,皮子肚腸都不要,挖了坑埋了,就在凵形橫排房門前朝炊事班后的方向,門口小坎壩上,架起木架子,吊個鍋兒,下面生火煮狗肉吃,遠那里肯吃,所以一般是不叫的。隊長不知咋了,不會又打狗了吧。
遠和才人進炊事班旁邊的房間時,已經有五六個人了,好像不是狗肉。一會兒隊長陪了中校進來,先讓了坐,“莫客氣,都坐”,隊長特地叫了遠和才人坐在旁邊。
“隊長又整啥好吃的喲?”
十年兵先上了花生臘肉,又來一大盆類似于現在柴火雞樣的大菜。
“這是我從麥田里打的鳥,還有蛇肉,門巴老鄉從墨脫抓來的蛇”
隊長一介紹,大家都來了食欲。
“現在田里頭還有鳥哇?”
“多,那邊田里頭,吃田里頭落下的麥子,我一天上午,扛個小口徑,打了十幾只,有一只飛到外邊刺笆籠,沒有找到。”
中校吃了幾口,先走了。許是喝了酒,隊長豪氣。隊長家就在旁邊那個村莊,少校了,還當隊長,年年運輸都少不了他。
“昨天醫生還幫我們帶車,來,喝一個。”
“醫生看病也得行,老百姓都喜歡。”
“遠醫生,叫你媳婦多吃點兒,不能把她虧待了,遠醫生,你找到了這么好的女人。她有什么委屈,曉得先到部隊上來找你!”
派區太小了,藏不住事兒,才人受了委屈,請了假來派區,無意當中說出來的事,都知道了。
“來來來,我敬你們兩口子。”
遠卻在心里一直想著那首歌的名字,叫《霸王別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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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絡)
作者簡介:
唐鵬遠:筆名培善,原為西藏軍區林芝軍分區醫生。現為西藏自主擇業軍轉干部,喜愛文學創作,尤其喜歡詩詞創作,已經在“文學沙龍”、“長江詩歌”“雪域老兵吧”等公眾平臺發表數十篇詩作。現居四川省成都,自由職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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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鵬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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