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農閑人不閑。
麥子種上了,玉米收完了,地里沒活了,按說該歇歇了,但沒人歇。歇著就是閑著,閑著就是沒錢。
有能耐的人開始折騰。
我當家子有個叔叔,20多歲,瘦,留著長頭發,穿著喇叭褲,能鉆營。
他有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后座兩邊各掛一個大筐,用鋼筋焊的架子,結實。
他半夜起來,騎車出門,去100里地外收東西。
收什么?收銅,收鋁,收廢舊機器上拆下來的零件。
他騎著車,一個村一個村地轉,一家廠一家廠地問,收夠了就拉回來,倒賣給縣里的收購站,掙個差價。
半夜出去,下午回來。回來路上找個小吃店買倆燒餅,就是一頓飯。回來賣了貨就睡覺。然后半夜再起來。
周而復始。
長大后的我很難理解,100里地騎車子一天時間能打個來回?
我媽說那時候人們串親戚、去城里趕集都是騎二八大杠。
一騎就是幾個小時,那時候人們體力真好。
所以那時候人們過年拜年都吃飯。遠啊,騎車累啊!
我叔叔的媳婦,我嬸子說,一年到頭他跟車子的時間比和她在一起的時間都多,沒睡過一個整覺,屁股都磨出了厚繭子。
后來他掙了錢,換了摩托車,換了汽車,開了廠子,在村里蓋了樓房,又在縣城買了房。
日子越過越好,可惜前幾年心梗去世,還不到60。
人們都說他是年輕時累的虧了身子。
- 也有人不出去,在家干。
干什么?做鞭炮。
我們村子里,好多人家做鞭炮。沒有工具,從搓紙筒到灌火藥到編鞭到封裝,純手工。
沒有工廠,家就是作坊,作坊就是家。
廂房里放著火藥;睡覺的屋里,地上堆著鞭盤子。大人小孩齊上陣,掙個辛苦錢。
我家房后面水爺爺家,東邊狗伯家都做鞭。
5天一個大集,集上專門有一趟街賣鞭。水爺爺家鞭響得脆,炸得碎,過年時候搶著買。
也有外地人上門來買的。
- 我家不做。
我爸是老師,沒時間,也沒技術不會干。但我家給做的人家幫忙。
我媽白天搟鞭炮筒子,我爸白天上班,下班回家,吃完晚飯,和我媽面對面一起搟,搟一下咕嚕一下。
計件的,一摞筒子紙算一件,一件幾百張,搟一摞才掙兩毛錢。
長時間坐著,我媽落下了腰疼的毛病,10多年前還做了手術。
當時有個表叔和我家借了幾百塊錢,好些年都沒還。我媽一直念叨,不管到多會這錢都得要回來,這得搟多少鞭啊?
我也不閑著,我負責把搟好的筒子捆成圓盤。
放學回家,地上總是鋪滿了一堆堆小山似的筒子,我愁啊!
我家還編鞭,就是把單個的鞭炮編成一掛掛的。
這個活臟。鞭盤子一破開,里面灌的鞭藥就飛散開,弄的身上頭上到處都是。
我媽在胡同里編鞭。好多嬸子大娘也端著簸箕聚一起,一邊干活一邊閑聊,也挺熱鬧。
后來也干過別的。
給鞭盤子打眼兒,用錐子在盤子上扎眼,好插芯子。
插芯子,把引線插進眼里,不能深不能淺,深了炸不響,淺了掉出來。
除了灌火藥,剩下的我全干過。
- 那時候也沒安全觀念。
做鞭的人家,幾間小屋子,大人小孩擠在一塊兒。
大人灌火藥,小孩在旁邊嘰嘰喳喳,打打鬧鬧,干雜活,掙零花錢。
沒人覺得不對。都這么干,也沒見誰出事。
直到那年冬天。
早上起來,看到大人們臉上表情都很凝重。原來是村北頭老王家,炸了。
老王家做鞭有年頭了,晚上不知道怎么就著了。
有人說是灌藥時候不小心,有人說是小孩玩火,有人說是炕頭太熱把火藥烤著了。
反正就是房子塌了半邊,人沒死,被燒的面目全非。
前幾年我還見過那家媳婦,60多了,臉上的肉一疙瘩一疙瘩的,手上沒手指,和機器貓似的。
學校組織了捐款,老師動員說:10塊錢不嫌多,1毛錢不嫌少。
我捐了1毛錢,一天的零花錢。
這事兒過后,村里做鞭的少了。但也有人接著做,說不做干啥?種地一年掙不了幾個錢,不做鞭,年咋過?
他們不在正房做了,把東西都搬到了廂房。
我媽還在搟筒子編鞭,只是不讓我去做鞭的人家玩去了。
- 再后來,村里沒有人做鞭了。
現在過年,人們不放鞭了。
弄幾個炮車,圍著村里轉,砰砰砰的,也挺熱鬧。
地上沒有了鞭炮碎屑,也很少聽到因為放鞭著火的事了。
老人們都嘆氣,說沒有年味了。
我覺得挺好。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