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的春天,風里還帶著料峭的寒意,我這個六八屆初中畢業生,和一群年齡相仿的同學,背著簡單的行囊,一起坐上了離開上海的知青專列。那年我還不滿十六周歲,個子瘦小,身子單薄,臉上滿是少年的青澀與茫然,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千里之外貴州遵義山區里,一段長達八年的知青歲月。
![]()
鄉親們歡迎上海知青
我們一行上海知青,大多是同一所學校的同學,彼此熟悉又親近。分到馬家溝大隊第五生產隊的一共十二個人,其中八個是我同班同學,另外三個也同校不同班。六名男知青里,我年紀最小、個頭最矮、力氣最弱,同學們笑著給我起了個外號——小猴子。這個稱呼,從少年叫到青年,一叫就是若干年,成了我知青歲月里最親切、也最難忘的印記。
剛到馬家溝,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我的想象。這里貧窮、落后,山路崎嶇,土房低矮,處處都是艱苦的模樣。我們沒有專門的知青房,隊里把三間存放農具、雜物的舊倉庫收拾出來,給我們當住處。屋子四面透風,屋頂漏雨,六個人擠在一間房里,地上鋪著秫秸和谷草,就算是我們的床鋪。夜里風一吹,草屑亂飛,冷意直往骨頭里鉆,可那時候年紀小,再苦再難,也只能咬牙忍著。
初來乍到,我們這群城里孩子連生火做飯都不會。隊長的婆娘陳嬸心善,天天過來手把手教我們燒火煮飯,干糧蒸紅薯,一點點把我們領進門。等我們勉強能自理,一年一度的春耕春播生產就轟轟烈烈開始了,山里的農忙時節,也就此拉開了大幕。
春耕一開始,陳嬸就不再幫我們做飯,我們十二個人分成六組,兩人一組輪流做飯。水井離住處很遠,山路難走,挑水是實打實的力氣活。隊長心疼女知青,特意囑咐:男女搭配,別讓姑娘家去挑水。
自由組合那天,我站在人群里,心里又慌又自卑。女生們都挑身強力壯、個子高大的男生結伴,沒人愿意選我這個又瘦又小、挑不動水的“小猴子”。我低著頭,攥著衣角,難堪又難過,眼淚都在眼眶里打轉。就在我以為要落單、要被大家丟下的時候,一個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我跟他一組吧。”
我抬頭一看,是吳秋霞,心里滿是感動和溫暖。
初中畢業前她是我們學校五班的,我是二班的,在上海時倒是經常遇見,卻從沒說過一句話。那時候男女同學界限分明,路上遇見都不好意思打招呼。我后來才知道,她比我大一歲,個子比我還高一點,眉眼清秀,性格開朗大方,是六個女知青里最熱心、最爽朗的一個。就是這樣一個我連話都沒跟她說過的女生,在我最窘迫、最無助的時候,主動走到我身邊,愿意和我組合一起做飯。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沒掉下來。遠離父母、遠離家鄉,在陌生的大山里,有人愿意護著我、陪著我,這份溫暖,我記了一輩子。
輪到我們做飯那天,我天不亮就爬起來,想搶著去挑水,我不想讓同學們和吳秋霞看不起我。我剛走到井邊,她就小跑著追了上來,氣喘吁吁地喊我:“王春江,你能挑動兩桶水嗎?你會打水嗎?別掉到井里去了……”
一句簡單的叮囑,在我心里卻重千斤。那個年代,男女同學幾乎不說話,像她這樣主動關心、毫不避諱的女生,少之又少。我又暖又感動,暗暗咬牙,一定要把水挑回去。
可我身子太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水打上來,挑在肩上搖搖晃晃,沒到半路,兩桶水灑掉了三分之一。我滿頭大汗、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腿都在打顫。吳秋霞看我實在吃力,二話不說接過扁擔,穩穩當當把剩下的水挑回了隊部。
身邊的男同學見我挑水費勁,都主動幫我;女生們也心疼我,常常過來搭把手一起做飯。那段日子,雖然苦,可人心暖,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在這遙遠的馬家溝,我不是孤單的一個人。
下地干農活,隊長和鄉親們也處處照顧我。知道我年紀小、身子弱,從來不給我派重活,總是把最輕松的活兒留給我。評工分的時候,我心里過意不去,主動跟隊長說,給我少記二分工。隊長笑著拍我的肩膀:“全隊就你最小,讓你干這樣重的農活大家心里都過意不去,哪能再少給你記工分?大家多干點,就把你的工分找補回來了。”
鄉親們樸實善良,沒有半點嫌棄,只有真心實意的疼惜。而吳秋霞,更是時時刻刻把我放在心上。地里干活,她幫助我,收工回來做飯,她搶著干。我累得不想動,她就安慰我,讓我慢慢來,慢慢適應。
細心的陳隊長看在眼里,有一天笑著問她:“秋霞,你咋對小猴子這么好?”吳秋霞隨口一笑:“他是我弟弟。”隊長一愣:“他姓王,你姓吳,咋是弟弟?”吳秋霞不假思索:“表弟。”
一句隨口的謊話,隊長當真了,從此全隊人都知道,我是吳秋霞的表弟。她就這樣,以姐姐的名義,默默護了我一年又一年。
![]()
圖片來源網絡
在鄉親們的包容、同學們的照顧、秋霞姐的呵護下,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也在悄悄長大。個子一點點拔高,身體一天天壯實,挑水不再搖晃,干活也有了力氣,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弱不禁風的小猴子。可大家還是習慣叫我“小猴子”,這稱呼里,沒有嘲笑,全是親近與疼愛。
1973年秋天,遵義化工廠來招工,一個無比珍貴的名額,落在了我們知青點。大家心疼我最小,一致同意讓我進廠工作。可我拿著審批表,想都沒想,直接塞給了秋霞姐。我心里清楚,這些年她照顧我最多、付出最多,好機會應該先給她。
秋霞姐說什么都不肯要,推來推去,知青組長周建新開口勸她:“吳秋霞,這次你去吧,下次有指標,再讓小猴子走。”
她這才勉強接過招工審批表,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可命運弄人,政審沒能通過。她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祖父是民族資本家,大伯是被打倒的干部,家庭成分問題,像一道跨不過去的坎,攔住了她離開大山的路。
從那以后,再有招工機會,秋霞姐再也不敢填表。她怕自己政審不過,白白浪費寶貴的名額,耽誤了別人。
1974年冬天,輪到我去參加招工體檢、政審。我滿心期待,以為終于能走出大山,可結果一樣殘酷——我外祖父是右派,我同樣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政審不合格,進廠的希望徹底破滅。
當時我失落又難過,秋霞姐反倒過來安慰我:“別急,慢慢等機會。真不能招工,一輩子當農民,也一樣好好活著。”
她總是這樣,自己受委屈從不抱怨,卻處處安慰我、鼓勵我。
時光一晃,到了1977年春天。當年一起插隊的十二名知青,走得只剩下我和吳秋霞兩個人。有人招工進了遵義化工廠,有人去了化工三分廠,有人去了供銷社,還有一位女同學因為身體原因病退回了上海。八年朝夕相處,八年風雨同舟,我和秋霞姐早已不是普通同學,她是我心里最親的姐姐,是我在大山里唯一的依靠。
她依舊叫我“小猴子弟弟”,照顧著我的吃喝起居,不許我抽煙,不許我打架,不許我逞強干活。有一回我忍不住,鼓起勇氣跟她表白,說我真心喜歡她。她卻輕輕批評我:“我是你姐,比你大一歲,別胡思亂想,以后不許胡說。”
我知道,她不是不心動,只是把感情藏在心底,一心只想護著我、陪著我。
那些年,沒有什么娛樂活動,每天晚飯后,我也自學高中課程,天天看書學習到深夜,看到吳秋霞姐姐屋里熄燈了,我才熄燈睡覺。學習中遇到不明白的問題,第二天就問秋霞姐姐,高中課程她早就學完了,不管數理化還是語文,幾乎沒有她不會的題。
那年秋天,我忽然渾身乏力、臉色發黃,去遵義醫院一檢查,是黃疸肝炎,心臟也查出了小毛病。醫生得知我是上海知青,勸我回上海治病,那時候病退政策相對寬松,只要符合條件,就能辦理病退手續。秋霞姐陪我一起去的醫院,她也勸我:“回上海吧,上海醫療條件好,回去好好治病,身體最重要。”
我不想走,是放心不下秋霞姐姐,知青點只剩她一個人,怕她孤單害怕。可她反過來安慰我,說自己早就習慣了,讓我安心回去。
離開馬家溝那天,我一步三回頭,心里滿是不舍與牽掛。陳隊長知道我不放心,就笑著對我說:“你放心,回頭讓我家小女兒夜晚過來給她作伴。”我帶著對大山的眷戀、對秋霞姐的牽掛,坐上了回上海的火車。
回到上海,我住進市醫院,大姑又四處找中醫給我開方調理。經過一個多月的治療,我的身體慢慢康復,血壓、心率都恢復正常,可我也因此錯過了1977年冬天那場改變無數人命運的全國高考。
剛回到上海時,我以為我和秋霞姐很難再見面,除非她也能回上海。
令我沒想到的是,1978年春天,我竟在上海街頭,意外見到了我日思夜想的秋霞姐。她考上了上海同濟大學,回上海讀書來了。
那一刻,我像做夢一樣,又驚又喜,眼淚都流了下來。命運終究沒有辜負這個善良、堅韌、好學的姑娘。
在她的鼓勵下,我振作精神,參加了1978年夏季的高考,順利考上了上海醫學院。大學幾年,我一次次向她表白,一次次訴說心意,她總是笑著推辭:“我是你姐,比你大一歲,老話說女大一不是妻,咱倆不合適。”
她嘴上拒絕,心里卻一直惦記我、關心我。我知道,她不是不愛,只是太過謹慎,太過珍重這份從大山里走出來的情誼。
大學畢業后,我沒有放棄,繼續用真心、用耐心、用陪伴,一點點打動她。終于有一天,她松口答應了我的追求。
那一刻,我心里像灌滿了蜜糖,滿滿的幸福感。這輩子所有的苦、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堅持,全都值了。
![]()
水井和轆轤
從馬家溝的地鋪到上海的大學校園,從十六歲的懵懂少年,到學有所成的青年,從一句“我跟他一組”到半生相守、不離不棄。吳秋霞不僅是我知青歲月里的光,更是我一生的愛人、一生的依靠。
那段艱苦的知青歲月,沒有磨滅我們的情誼,反而把最真、最善、最美的感情,深深種在了心底。馬家溝的山風、土路、谷草地鋪、井邊的身影、田間的陪伴,都成了我生命里最珍貴、最溫暖的回憶。
當下回望半生,我最想說的依舊是:謝謝你,我永遠的秋霞姐。在我最年少、最無助的時候,你牽起我的手,從大山深處,一直走到白頭。
講述人:王春江老師(上海老知青,醫學博士,心腦血管疾病專家,退休后定居杭州)
執筆創作:草根作家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