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里的風 城里的煙

□ 劉 歡

印象中很久沒有回老家了。那天，為著哥哥的新婚喜宴，回了趟灣里老家。

許久未見的小房子，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只是屋內陳列的物件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很少人跡罷了。

祖母還是那樣，戴著個小紅帽，整日里坐在那里，目光總是盯著一處，若是有人來，她便是擠出個笑臉，頻頻點頭，然后指指自己的耳朵，像是自嘲般笑道：“我老婆子耳朵聽不見。”然后自顧自的呵呵笑起來。印象中，祖母一直這樣，她好像沒變過，那樣隨和樸實。她總喜歡拉著我，說一些我不熟悉的人，再講一些她認為我能記得的過去……，總之，她喜歡回憶那些零零碎碎的過去事，每每聊這她眼睛總是閃閃的發光。我試著和她溝通過，但，很明顯成了我們祖孫二人自顧自的說辭，她聽不清我的講話，我聽不懂她講話，但她笑，我便跟著她咯咯地笑。

我常常在想，當我看到祖母的時候，我不知道她能否看清我，很明顯，她聽不清我的聲音……，人老了，就是這樣一步一步地與這個世界模糊脫節嗎？我想問問祖母，如今她眼前的世界是怎樣的？而過去是怎樣？但，我不知道如何用方言和她形容我這個晚輩的思索。或許我看來簡單的問題，也不過是高考喜歡考察的思想問題，但于她而言，她聽來會是怎樣難以言說。我常常想，她眼中的這90載，肯定不單單止步于我們的一頁頁歷史課本的記載；更不該單單依附于時代的變遷，祖國的變化，但究竟如何，不得知。

鄉村，仍是記憶中的模樣，記憶中的味道?；蛟S那時我能踩著滑板車，在偌大的花園滑翔；爬著小山坡，只為了去“小副食店”買一袋零食?，F如今，憶起往事，覺得好生樂趣。

父親拿著個鋤頭，嚷嚷著要去掛墳。我無事，也屁顛地跟著來了墳地。一座座逝去親人的墳挨著，面前是長滿青菜的山坡，而后是雜草和直挺的竹樹。父親拿著鋤頭就要開始除雜草，卻是拿錯了工具，無濟于事。我跑回家中尋鐮刀。這鐮刀看著倒也可愛，彎彎的，我總覺著它沒有菜刀那般鋒利，咋能割草？而當祖母和父親，拿著這鐮刀對著那竹子一卡，便是一脆，一斷，一掉，那一下，直截了當，是低估了這鐮刀的威力。

在我老家的川北，每年春節前夕，都要去埋葬逝去親人的墓地墳前掛墳，清除雜草，打掃灰塵，焚化冥幣，燃香點燭，……，就這樣，我跟著父親笨拙地燒冥幣，祖母嘴里嘟嘟嘟囔個不停，不對我，不對父親，燃燒吧！我學著父親恭恭敬敬向長眠在墳瑩的親人三躬鞠，鞭炮聲響，結束了這每年春節前都要對先祖緬懷紀念的儀式。

回去路上，見鄉親們要燒垃圾。雖牌坊立著“禁止縱火”，但垃圾多了，鄉親們任仍然在自家田地燒毀，約定俗成。若是冬天，圖個暖和。

城市，便不能如此。

回到城里，那晚父親說要把樓上的干雜樹些垃圾，一塊燒了，沒想那么多，便是干了。

垃圾燃燒刺鼻的煙熏味，一陣陣從樓上飄下來。開始，我們都沒覺得怎樣，父親還嚷著去烤火取暖，一切都很正常。我在樓下彈吉他，弟弟爭分奪秒地玩游戲。當琴聲漸微，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

聽那急促粗暴的敲門聲，那人似乎把我們這層樓的門都敲了個遍。弟弟害怕地看向我，我喃喃道“走錯了吧。不過也煩人，大晚上敲門這么大的力，不擾民?。　闭斘曳治龅仡^頭是道，我們都等著別的戶開門，這敲門聲就該停，可好一會，卻沒有停下。我惱怒的湊上貓眼觀看，門外站著穿黑色衣服的保安，我有些錯愕，爸爸在家，媽媽也在家，看那熟悉的保安大叔，但我實在想不出別的事，便開了門。

“著火了?。≌f你們屋頭著火了啊?！比齻€保安齊刷刷地站在面前，其中一個拿著滅火器。我先是一愣，然后，指著樓上，“??！你們說樓上嘛，是我們在燒垃……”。說著，他們就走進屋里面，我一邊領著他們，一邊喊著爸爸。當我先他們一步上樓，看見爸爸在火光映襯下，正享受著這暖意，他問我“咋啦？”我憋不住笑，道“他們來滅火了…”，“啊？”

保安三倆下，用滅火器把火撲滅了，開始和父親談起消防管制的嚴格。保安說，周圍好多人看到你們這著火啊。父親笑笑，同保安致歉，送走了保安。

正當我們都以為這場因為父親消防知識缺乏而亂焚燒垃圾帶來的“誤會”即將結束時，“客人”又來了。

我探看貓眼，發現來的居然是警察。打開門，“你們點的火？”“嗯……”說完，我領著他們上樓，同行的還有三個穿著厚厚消防服的消防員。來到“事發現場”，發現那火堆已經滅了，灰堆下面殘存著零星火星。“誰點的？”警察叔叔對著我問道，“是我爸……”，我小心翼翼道。“喊出來！”我便立刻去敲父親臥室門。父親來到警察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小孩，認下了自己犯的錯。消防員帶來的裝備沒用上，用水盆在我們小院池塘里舀兩瓢水，把那剩余的火星澆滅?！案嬖V他們不用來了，救護車可以撤了?！本鞂χ粋€消防員說。“很多人報警，以為火勢很嚴重，還專門調了幾支消防隊過來?！本鞂Ω赣H進行了消防知識普及和簡單教育，然后做了筆錄，便匆匆離去。突然，人群中跑來一個小孩，警察問他是哪家小孩，他道“我報的警！”我對他笑笑，領著他下了樓，他說，他在家正讀書呢，就看見你們家樓上著火了。我說，感謝感謝！

消防員和警察都走了，家里恢復了平靜。

腦海中一直回蕩著警察的話。我自己笑了，笑父親的無消防常識，笑那個小弟弟的可愛，笑保安的無奈，消防員的無語……。

不過，這個出警速度，也確實讓我佩服這些他們工作人員的責任心、執行力強。次日，我還打趣父親呢，他卻是笑嘻嘻和我說“那消防員一盆水，把我來年美好心愿澆滅了嘛?！?/p>

過幾日，就是2026的新春佳節了，那時回到家鄉，灣里春風輕拂，炊煙裊裊，那便是鄉村的一道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