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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聽雷》
是那一記悶雷,撞破了天。
我正伏在窗邊,看瓦檐上的殘雪如何化作最后一滴淚。忽然,天心一震,仿佛有人用拳擂在我的胸上——不痛,卻讓整顆心顫了顫。那聲音滾過長空,像天神推著石磨,碾過云層,碾過遠山,碾過我的眉尖。而后,萬籟俱寂。只有檐角那只風鈴,還在余音里微微地抖,像初醒的蝶,抖落翅上的霜。
我推門出去。
泥土醒了。踩上去軟軟的,像踩著土地的呼吸。蹲下身,把耳朵貼在土上——地心深處,傳來細碎的響動,那是蚯蚓翻身,是草根汲水,是冬眠的蟲豸在黑暗里伸第一個懶腰。這些聲音太輕了,輕得像繡花針落在綢緞上;又太重了,重得能壓住整個冬天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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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哭。
想起外祖母說過,驚蟄這天,雷聲能叫醒地底下所有的魂。那我的魂呢?那個在冬天里睡得太沉、忘了做夢的魂,可曾聽見?
河邊柳枝泛青了。不是綠,是青——一種將醒未醒的顏色。遠遠看去,像淡煙,走近了又沒了。那青意藏在樹皮底下,藏在芽苞里,藏在枝梢最細處。風來時,千萬條柳絲一起擺動,像神女梳她初醒的青絲。我站在樹下,久久地看。看著看著,自己也成了一棵樹,根須扎進土里,正飲著地底第一口春水。
黃昏來得遲。天邊燒著霞,不是夏日那般濃烈,是薄薄的、羞怯的緋紅,像少女新染的指甲。空氣里有股甜腥的氣味,是泥土的,是草芽的,是解凍的河水的。我深深地吸一口,肺腑里都是春天的、微涼的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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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時,第二聲雷響了。
這一聲更近,更沉。震得群山回應,震得我的心也跟著嗡嗡地響。剎那間,我聽見了——聽見萬千蟄蟲同時破土,聽見草木同時抽芽,聽見整片大地同時醒來。那聲音浩浩蕩蕩,從地心涌出,漫過田野,漫過山崗,漫過我的身體,又向天際涌去。我站在聲音的洪流里,覺得自己也碎了,碎成無數(shù)個我,散落在每一寸蘇醒的土地上。
雷聲過后,夜雨如約而至。
雨絲細密,不是下,是飄——像誰的呼吸,又輕又勻。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青草和遠山的味道。雨水順著屋檐流下,匯成千萬條銀線,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簾。我站在簾里,聽雨打新葉,聽瓦溝流水,聽土地咕咚咕咚地飲。
這個夜晚,整個天地都在飲。
飲到酣處,我聽見自己心里,也有一聲雷滾過——輕輕的,沉沉的,像種子破殼時的第一次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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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chuàng)作手記:寫驚蟄,最難的不是寫“驚”,而是寫“蟄”與“驚”之間的那一瞬間。我特別想捕捉那種將醒未醒的臨界狀態(tài)——萬物都在夢里聽見了什么,又將醒未醒。
所以我把筆觸落在“聽”上。聽雷,聽土,聽心。用女性的敏感去捕捉那些極輕極細的聲音:蚯蚓翻身、草根汲水、繡花針落綢緞。這些聲音太輕了,輕到需要把耳朵貼在地上才能聽見;又太重了,重到能壓住整個冬天的寂靜。我想用這種矛盾,寫出驚蟄獨有的張力——天地之間,一聲輕雷,卻能讓萬物翻身。
寫到外祖母的話,是故意的。在我的書寫里,總有一條從外祖母到母親到我的暗河。那條河里流淌的,不只是血脈,更是對天地節(jié)律的敏感。外祖母說雷聲能叫醒魂,這話外祖母信,母親信,我也信。因為我們懂得,最深的喚醒,從來不是用巨響,而是用一聲剛好能聽見的輕喚。
語言上,我刻意追求一種介于清醒與迷醉之間的質(zhì)感。“天神推著石磨”、“種子破殼時的第一次悸動”——這些意象都帶著夢的余溫。我想讓整篇散文詩,也像一個剛被雷聲驚醒的夢:將醒未醒,半夢半真。
結(jié)尾的“心里也有一聲雷”,是整篇的魂。驚蟄的雷,最后要落在心上。天地叫醒萬物,萬物叫醒人,人叫醒自己的魂——這才是驚蟄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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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思結(jié)語:驚蟄,是天地的鬧鐘。
一聲雷下,草木蟲豸都得醒來。可人不一樣。人有一層最厚的殼——不是土,是心。心若睡得太沉,雷聲再大也聽不見。
那一聲心里的雷,才是真正的驚蟄。它輕輕地響,卻能讓整顆心顫一顫,讓沉睡了太久的魂,忽然想起——春天來了,該醒了。
醒來的方式有很多種。蚯蚓用翻身醒來,草根用汲水醒來,柳樹用泛青醒來。人呢?用聽。聽見雷,聽見雨,聽見土里細碎的響動,聽見自己心里那一記輕輕的、沉沉的震動。
原來,最深的喚醒,不是被誰叫醒,而是忽然聽見——自己早已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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