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推所」的維權陷阱：是誰在濫用流量和信任牟取暴利？

近日，來自北京的李阿姨（化名）遭遇了一件令人糟心的退費騙局，不僅沒能要回培訓課程的費用，又將 7000 余元白白打了水漂。

據了解，李阿姨出于興趣使然在某培訓機構報名了課程進行學習。課程服務結束三個月后，她無意間在微信視頻號刷到了某律所發布的「避雷視頻」，視頻聲稱能幫在此類培訓機構學習過的用戶，即使已完成全程學習都能全額退款，甚至還能獲得三倍賠款。由此，李阿姨便向機構申請全額退款，自然遭到了拒絕。李阿姨覺得非常不公平，畢竟視頻里提到別人都能退費成功還獲賠，自己只退款都被拒絕。于是，氣憤不已的李阿姨便在這條「避雷視頻」下留言吐槽自己的遭遇。

很快，一位自稱也是該培訓機構學員的楊某（化名）主動添加李阿姨為好友。楊某聲稱自己曾在沈某的幫助下，不僅成功退回課程費用，還獲得了賠款，并將沈某的微信推薦給了李阿姨。

經聯系，沈某承諾李阿姨不僅可以百分百退回課程費用，還能獲得三倍賠款，但需事先支付 3000 元律師費才能協助處理退費事宜。完成支付后，李阿姨在沈某的指導下通過撥打培訓機構客服熱線電話、向第三方平臺投訴等多種手段向培訓機構索要退款，均以失敗告終。

隨后，沈某又將李阿姨介紹給某法律咨詢有限公司的袁律師，稱走法律途徑可快速全額退費三倍賠償，但要收取 30%的律師費，后續問題由律所全權負責。在沈某擔保下，李阿姨再次支付約 4000 元并簽署了《個人委托服務協議》。可該律所將她拉進「法律退費群」后便沒了消息。目前，李阿姨已經意識到自己遭遇了詐騙，正在尋求進一步的幫助以挽回損失。

李阿姨的遭遇并非個例。2026 年 1 月 13 日，新京報就曾在官方發表的報道《退費 3000，被騙 30000？》詳細報道了此類事件，這些不法分子利用學員希望多退點錢的心態，在網上大肆宣傳自己可以百分百退費、可以退一賠三，從而進行詐騙。

記者搜索發現，在網絡平臺上亦存在不少與李阿姨經歷相似的帖子：當事人找律所幫退網課、培訓課的報名費，在向律所繳納數百元乃至上千元不等的「材料費」「律師費」后，對方的態度卻陡然轉變，甚至直接消失，退費進展更是停滯了。更有甚者，通過不斷加碼條件，引誘當事人逐步升級服務項目，進行逐級收費。

這類「律所」常被稱為「網絡推廣律師事務所」（簡稱 「網推所」）。其網推所針對「代退費」的操作呈現出鮮明的產業化特征：先通過短視頻、直播等渠道批量投放「律師介入」「退一賠三」等虛假內容，打著「無痛退款」「零風險維權」的旗號，用 AI 低成本復制海量不實「黑帖」，放大個案矛盾、制造消費者對立情緒；再將用戶導入微信、QQ 群等私域，由「法務顧問」「維權專員」進行話術轉化；隨后采用「總包+分包」 的平臺化協作模式，由咨詢公司負責推廣簽約與資金收取，合作律所負責背書，通過跨區域協作擴大產能、分散執法風險。在執行層面，網推所會向用戶下發統一話術模板、投訴腳本，組織多渠道、重復性批量化投訴，甚至教唆用戶偽造「虛假病例」，編造「生病」「貸款買課」等理由，引導用戶集體報警、集中訴訟，以輿情壓力和擾亂社會秩序為要挾，逼迫企業超額退款，網推所則從中牟取 30%-50%不等的高額服務費。

（微信視頻號平臺檢索到網推所大量引流賬號）

據調查發現，以天津中農、河南東騰、貴州優科為代表的超 30 家網推所代退費機構（律所），在微信公眾號、微信視頻號、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平臺發布虛假引流廣告，聲稱曾幫助用戶成功全額退費。其相關賬號數量超過 300 個，呈現出組織化、平臺化、跨區域擴散的特征，利用法律與監管漏洞逃避打擊，已形成較為成熟且具有規模性的黑灰產業鏈條。一位網推所前端法律銷售顧問向記者透露：「公司要求每天不間斷撥打電話，成功簽約一個客戶獎勵 500 元。」

網推所的猖獗行為，對企業經營秩序、社會穩定與法律行業的生態平衡都造成了深遠且隱蔽的影響。

消費者權益：淪為牟利的工具，遭遇二次傷害

網推所利用消費者法律知識匱乏、急切維權的心態設下「陷阱」，消費者不僅可能無法拿回原本的費用，還會被收取高額「服務費」「律師費」，遭遇二次財產損失。更嚴重的是，消費者在網推所指導下參與虛假投訴、集體示威等行為，可能面臨法律風險，同時還存在個人信息泄露的隱患。正如業內專家所言，消費者一旦「落坑」，很容易受到二次傷害，其合法權益并未得到保護，反而成為網推所牟取暴利的工具。

企業經營：遭遇多重打擊，發展空間被擠壓

這場由網推所掀起的「退費」圍剿，不僅讓消費者淪為受害者，更讓企業陷入「泥潭」，承受著經營秩序與品牌聲譽的雙重打擊。文化素養智慧服務平臺梨花教育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據該平臺披露，自 2025 年 8 月起，平臺收到投訴件數量出現明顯異常增長，11 月投訴量已超 3500 單。其中，單個用戶在兩個月內通過各類投訴平臺累計投訴近八百次，平均每天提交投訴約 14 條。并且，大量投訴內容呈現話術重復和高度模板化現象，單月投訴量達到正常情況下的 10 倍。除此之外，平臺還遭遇了極端行為：19 名學員到企業拉橫幅示威進行威脅，并尾隨企業員工要挾平臺領導，背后正是已注銷的北京德瑾律師事務所以‘受害人’身份誘導用戶集體投訴的結果。」

上述平臺負責人告訴記者，為處理異常投訴，平臺累計投入人力超 20000 小時，直接經濟損失達數億元，品牌搜索指數下降 60%。網推所的行為嚴重擠占了原本計劃用于用戶服務、產品優化和技術研發的資源配置空間，對企業穩健經營和長期發展形成持續壓力。為應對網推所帶來的沖擊，企業不得不投入超億元資金及大量人力物力用于應對和調解投訴，還需針對性優化服務流程，包括招聘擴充售后人員、升級售后工單系統、設置用戶學習提示、調整營銷策略等。

投訴處理平臺：公共資源被擠占，服務效能受影響

網推所的違規操作嚴重擾亂了正常的市場秩序和環境。大量異常投訴的出現，增加了相關投訴平臺處理投訴、調解矛盾的工作負擔，擠占了原本應用于其他事務處理的資源，降低了處理效率，損害了平臺服務效能。

記者從多個投訴平臺獲悉，近期涉及「代退費」相關領域的異常投訴占比顯著上升，部分投訴處理系統出現階段性擁堵。一位工作人員無奈表示：「我們需要花費大量時間甄別投訴真偽，原本一天能處理 20 件有效投訴，現在一半以上都是網推所制造的虛假訴求。」這種資源錯配不僅加劇平臺處理負擔，也導致真實消費者的合理訴求因處理通道擁擠而延遲受理，間接損害了平臺的服務效能和其他消費者的合法權益。

法律服務行業：專業權威與信任體系遭重創

據了解，大部分網推所并無法律行業相關從業資格，卻打著「律所」「律師」「法律維權」的幌子，先通過「零風險維權」「百分百勝訴」「不成功不收費」等虛假宣傳、夸大承諾吸引客戶；再利用消費者對法律程序不熟悉，又急于解決問題的心理，使用標準化話術誘導其快速消費；最后又通過拖延服務、轉包案件等方式規避責任，導致消費者權益受損。

一旦消費者發現服務承諾與實際效果存在顯著差異，尤其在涉及財產權益受損等重大利益問題時，容易將個體機構的不當行為擴大為對整個法律服務行業產生質疑和負面評價，嚴重損害了法律服務行業為民服務、公平公正的聲譽和形象，使得公眾對法律服務行業的信任度大幅降低，造成行業「信任危機」。

面對整治網推所亂象這一巨大挑戰，任何單一手段都難以根治，需要法律法規、平臺責任與企業自律協同發力，進行全面、系統性的治理。

有消息表明，為進一步加強對法律咨詢服務機構監管力度，司法部、公安部、市場監管總局于 2025 年末在全國開展規范法律咨詢服務機構專項行動。此次行動聚焦社會各界反映強烈的部分法律咨詢服務機構假冒律師名義實施詐騙、招搖撞騙，以及進行虛假宣傳、虛假承諾等違法犯罪問題，通過公開問題線索反映渠道，對重點線索展開核查，依法查處一批違法違規行為，引導法律咨詢服務機構依法依規、誠信執業。

去年上半年，廣東省司法行政機關與律師協會已對多家網推所作出行業處分或行政處罰。廣東省司法廳黨委委員、副廳長李燕梅也公開表態，將指導省律協盡快出臺關于網絡推廣和承攬業務方面的指引性文件。各地司法部門也在持續發力，洛陽市司法局對河南向正律師事務所作出停業整頓六個月、罰款三萬元的行政處罰，上海靜安區司法局對上海川匯律師事務所處以停業整頓一個月、罰款五萬元的處罰。

消費者也需提高警惕，若有維權需求，應優先選擇在當地司法局正常備案的本地律所，切勿輕易聽信所謂「法律咨詢公司」的「退一賠三」「零風險維權」 等虛假宣傳，避免陷入網推所的連環陷阱。

當流量被操縱，當信任被利用，社會的公平與穩定必將受到嚴重沖擊。網推所的泛濫，絕非互聯網經濟發展中無足輕重的旁支。整治網推所黑產，不僅僅是保護某個企業或某個行業，更是維護社會穩定、推動互聯網經濟穩健發展的必要手段。唯有監管部門、平臺、企業、消費者多方共同努力，形成治理合力，才能鏟除網推所滋生的土壤，讓信任重新成為連接企業、用戶和社會的堅韌紐帶，讓社會發展回歸有序和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