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劉寶軍,今年八十歲,雖眼睛看不見,卻擁有讓很多人羨慕的四世同堂的和美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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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回溯過往,命運的轉折來得猝不及防,一切都要從1968年的春天說起。
那時二十三歲的我,身高一米八二,濃眉大眼,是劉家村最出挑的小伙子。我在公社拖拉機站當技術員,未婚妻是鄰村村支書的女兒王秀蘭,人人都說我前途無量。
可一場高燒后,我的世界永遠陷入了黑暗。
"寶軍,會好的..."娘的聲音帶著顫抖,粗糙的手緊握著我的手腕。
我抬手在眼前晃動,什么也看不見。我猛地推開娘,摸到床頭的搪瓷缸狠狠砸向墻壁。“咣當”一聲,搪瓷缸在地上滾動了幾圈,發出清脆的聲響,撞出深深的凹痕,就像我此刻千瘡百孔的心。
"好不了了!"我嘶吼著,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一個月后,王秀蘭的父親帶著訂婚禮登門。沒說退婚,只說女兒還小,想再等兩年。話里的意思,誰都明白。
那天夜里,我摸到后院老槐樹下,解下褲腰帶打了個死結。就在這時,娘帶著哭腔的呼喊突然傳來:“寶軍!” 我手停在半空,僵在原地。很快,娘沖過來死死抱住我。
在娘的哀求下,我崩潰大哭,最后被她攙扶著回了屋。
失明后的一連串打擊,讓我變得渾渾噩噩,整日躺在昏暗的屋子里,像具行尸走肉。
"寶軍!快開門!"
娘急促的拍門聲驚醒了我。 門一開,冷風夾著泥土味撲面而來。還有個清脆的童聲:"奶奶,這就是叔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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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軍,娘給你帶了個伴兒。"娘小心翼翼地說,"她叫小雨,四歲了,她爹媽沒了..."
"我不要!"我猛地后退,"我自己都活不明白,還要養孩子?"
"叔叔不喜歡小雨嗎?"小女孩的聲音突然低落下來,帶著哭腔。
我僵住了。我聽見衣料摩擦聲,一只溫熱的小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指。
"叔叔的手好大呀!"小雨驚呼,軟軟的手指好奇地摸著我掌心的繭子,"奶奶說叔叔會修拖拉機,好厲害!"
那純粹的崇拜語氣讓我心頭一顫。我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抓得更緊。
"誰養的誰親..."娘輕聲說著,把小雨的包袱放在炕上。
小雨來的第七天,把我惹惱了。
"叔叔,太陽公公出來啦!"小女孩蹦跳著沖進屋子,身上帶著陽光的味道,"我幫你打開窗戶好不好?"
"別碰我東西!"我煩躁地揮手,卻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藥碗。
屋內一陣沉默,然后我聽到吸鼻子的聲音。
"...碗碎了。"小雨小聲說,"叔叔別動,我去拿掃把。"
聽著小女孩笨拙地打掃碎片,我突然感到一陣羞愧。我摸索著蹲下:"...我來吧。"
"不行!"小雨堅決地推開我的手,"奶奶說玻璃會扎手!"
我愣住了。自從失明后,所有人要么可憐我,要么嫌棄我,還是第一次有人...保護我。
當天夜里,我聽見炕那頭傳來壓抑的啜泣。
"...想爸爸媽媽了?"我生硬地問。
被子窸窣作響,一個小身子突然鉆進我被窩。我粗糙的大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囑咐她要乖乖聽話,心里滿是對她的疼惜。
"叔叔,"小雨帶著哭腔小聲說,"我能叫你爹爹嗎?"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黑暗中,我伸出手,摸到了她濕漉漉的小臉。
"...隨你。"我啞著嗓子說,輕輕擦去她的眼淚。
開春后,小雨成了我的"眼睛"。
"爹爹小心,這里有道坎兒!"她總是走在我前面半步,小手緊緊攥著我的三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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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抗拒出門,怕被人笑話。但小雨不依不饒:"爹爹,外頭桃花都開啦!可香可香了!"她硬是拉著我的手去摸粗糙的樹干,把飄落的花瓣放在我掌心。
"什么顏色?"我問。
"粉紅色的,像...像霞光!"小雨絞盡腦汁地形容,"還帶著露水,涼絲絲的!"
我笑了,這是失明后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村里人開始說閑話:"劉寶軍自己都養不活,還撿個丫頭片子。""那丫頭精得很,指不定圖什么呢。"
小雨聽見了,叉著腰站在路中央:"我爹爹是天下最厲害的!他會修拖拉機,還會給我扎辮子!"
我蹲下身,準確無誤地摸到她氣得發燙的小臉:"傻丫頭,跟那些人計較什么。"
那年冬天,我發了高燒。迷迷糊糊中,感覺有只小手不停地在我額頭和臉頰之間移動。
"爹爹吃藥..."小雨在娘的指導下,小心翼翼地把藥碗湊到我嘴邊,藥汁險些灑出,她緊張地輕呼一聲,又很快穩住。
"你...自己做的?"我勉強咽下苦藥。
"嗯!奶奶教我煮的!"她驕傲地說,"奶奶去請大夫了,馬上回來。"
我摸到她手上有個水泡,心里一疼:"燙著了?"
"不疼!"她迅速抽回手,"爹爹快好起來,我等著你給我講故事呢..."
三天后我退了燒,卻聽見娘在廚房低聲啜泣。原來小雨這幾天為了照顧我,夜里都不敢睡,把自己熬的生病了。
我跌跌撞撞跑到炕邊,摸到她滾燙的額頭。那一刻,我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換她的健康,滿心都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擔憂。
1971年,村里小學開學了。
"我不去!"小雨把書包扔在地上,"我要在家陪爹爹!"
我沉下臉:"必須去。不識字將來怎么有出息?"
"那爹爹怎么辦?誰給你引路?"
我心頭一熱,還是硬著心腸:"我有娘照顧。你要不去,就別叫我爹爹。"
小雨最終妥協了,但每天放學都跑得飛快。她會把學到的字一個個念給我聽,用我的手指在桌上比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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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毛主席萬歲'!"她驕傲地宣布,又壓低聲音,"不過我最喜歡寫的是'爹爹'兩個字。"
有天她回來時抽抽搭搭地哭。原來有同學說她是"沒爹沒娘的野孩子"。我摸到門邊又頹然停下,被她死死抱住。
"我有爹爹!"她哭著說,"他們再說,我就告訴他們我爹爹是英雄!"
我哭笑不得,摸著她的小辮子,滿是父親對女兒的慈愛:"傻丫頭,爹爹只是個瞎子..."
"不許這么說!"她突然嚴厲起來,"爹爹的眼睛在我這里呢!我替你看!"
時光悄然流逝,小雨出落成了一個大姑娘,亭亭玉立,還在縣農機廠謀得了一份工作。
工作后的小雨,時常跟我提起廠里一個憨厚老實的小伙子。一來二去,我知道了那后生叫李強,父親早逝,和小雨一樣都是苦孩子。他總是默默地幫小雨承擔一些工作,在小雨遇到難題時,也總能及時出現,耐心地幫忙解決。慢慢地,兩人情愫暗生。
1988年秋天,小雨帶著李強回家吃飯。一進家門,李強就熟絡地幫著娘燒火做飯,吃飯時,他把豬頭肉夾到我碗里,小聲說:“叔,我爹走得早...以后您就是我親爹。”聽著他真摯的話語,我知道,這孩子是真心把小雨和我當成家人了。
成親那天,小雨穿著紅嫁衣跪在我面前。我摸到她發間的桂花香,聽見她說:“爹,新房就在西屋,您夜里要喝水就敲墻。”
"他對你好嗎?"我有些擔心地問,心里滿是嫁女兒的不舍。
"好著呢。"她笑著回答,"他說以后咱們一起住,他給您養老。"
我搖搖頭:"你們過你們的日子。我有手有腳..."
"您又來了!"小雨把梳子一放,從后面抱住我,"誰養的誰親,這話不是您教我的嗎?"
我的眼淚砸在她手背上。當年娘帶回來的哪里是個小丫頭,分明是老天賜給我的小太陽,是我捧在手心疼愛的女兒。
如今我八十歲了,院子里跑著兩個重孫。小雨每天清晨仍會來幫我梳頭,就像她四歲那年,第一次用小手抓住我手指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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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爺爺,什么是幸福呀?"重孫趴在我膝頭問。
我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雖然眼前依舊黑暗,但心里亮堂堂的:"幸福就是,有人始終記得牽你的手。"
這時一雙熟悉的手搭上我的肩膀,輕輕捏了捏。那雙手不再小巧柔軟,卻依然溫暖有力。
我知道,那是我的女兒,是我在黑暗中前行的指引,是我這一生最珍貴的依靠。
歲月帶不走這份溫暖與羈絆,于黑暗生根,被愛澆灌出繁花。人間至善,是平凡日子里不離不棄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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