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玩具商告贏了特朗普：多收我1100萬美元非法關稅，聯邦政府必須退錢

2026年2月20日，美國最高法院以6比3的投票結果裁定，特朗普政府大規模關稅違法。

這場震動全球的維權大戰，由伊利諾伊州的Learning Resources等小企業率先打響。

從地方法院到最高法院，經過近一年的法律拉鋸，益智類玩具廠商Learning Resources不僅為自己討回了公道，更為整個美國企業界撕開了爭取退稅的突破口。

近日，告贏特朗普的Learning Resources公司首席執行官Richard Woldenberg接受了《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NBD）專訪。他在采訪中講述了非法關稅給公司帶來的巨大經營壓力，以及起訴特朗普政府的心路歷程。他認為，特朗普大規模關稅不僅違法，在道德上也站不住腳，聯邦政府必須退錢。

“特朗普關稅讓我們多繳了1100萬美元”

2025年年初，特朗普重返白宮后，多次援引《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推出大規模關稅。

去年4月，Learning Resources對聯邦政府發起訴訟，成為首批挑戰特朗普關稅政策的公司之一。該公司主要研發兒童益智玩具及教育產品，絕大多數產品在中國、韓國、越南、泰國及印度生產。

在贏得地方法院的訴訟后，Learning Resources于同年6月直接向美國最高法院遞交緊急請愿，要求對特朗普政府依據IEEPA實施的關稅政策進行合憲性審查。

根據美國商會2025年的一份報告，像Learning Resources及其姊妹公司hand2mind這樣的小企業約占美國進口商的97%，每年進口額達8680億美元。報告稱，特朗普的關稅政策威脅到這類企業的生存。

美國最高法院于2月20日公布對Learning Resources等訴美國總統特朗普等一案的判決，認定特朗普政府大規模關稅違法。

NBD：特朗普關稅對公司業務造成了哪些直接影響？你的公司多繳納了多少關稅？

Richard Woldenberg：我們是一家主營教育類產品的企業，在全球多個地區生產產品，再把產品銷往全球。我們既向中國出口產品，也從中國進口產品，是真正的全球貿易參與者。

因為關稅是美國政府向進口商征收的，所以當我們把在美國以外地區生產的產品運回美國時，就需要繳納這筆稅款。

2025年，我們繳納的IEEPA關稅增加了1000萬美元，2026年到現在又繳了100萬美元，累計約1100萬美元。而在2024年，我們繳納的各類關稅和稅費總計也才略超200萬美元。

為了維持收支平衡，2025年年中，我們把產品價格上調了約5%，但今年我們決定不再漲價，自行承擔風險。

NBD：特朗普關稅讓你的公司成本增加了多少，銷售額是否也下滑了？

Richard Woldenberg：若把聯邦稅、州稅和其他稅款加在一起，總額比我們的利潤還高。

如果賺1美元，卻要繳納超過1美元的稅款，企業的資產就會慢慢被掏空，這是我們無法接受的。沒有任何一家企業能扛得住這樣的成本。因此我們不得不縮減開支、減少招聘并放緩新產品研發。

特朗普關稅不僅違法，我認為在道德上也站不住腳。

我們這類企業不得不上調產品價格，把稅負轉嫁給消費者，因為企業根本無法獨自承擔這筆成本。也就是說，最終承擔關稅的，其實是購買應稅商品的消費者。

普通民眾日常購買的襯衫、鞋子、玩具、電動工具和廚房用具等，很多都是進口商品。他們要拿出一大筆收入或積蓄來支付這筆隱形的關稅，億萬富翁們卻完全沒這個壓力，因為他們購買商品的規模根本不足以對他們的收入或存款產生實質性的觸動。

這樣一來，負擔實際上就從極少數的巨富階層，轉移到了那些并不富有的人身上。這就是所謂的“累退性”。收入微薄的人，反而交了最多的稅，而那些最有能力多交稅的人卻幾乎分文未付。

“如果我們強行搬回美國生產，無異于‘自殺’”

據新華社援引《華爾街日報》報道，特朗普曾承諾制造業繁榮會把美國帶入“黃金時代”，然而情況正好相反。

美國聯邦政府數據顯示，在特朗普政府宣布所謂“解放日”關稅計劃之后的8個月里，制造商每個月都在裁員，這加劇了自2023年以來已有超過20萬個工作崗位消失的萎縮趨勢。

Learning Resources生產約2000款產品。目前，該公司已將約16%的生產轉移到越南和印度，不過，在中國生產的產品仍占其總產量的60%。

Richard Woldenberg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采訪

NBD：你有沒有想過把生產線搬回美國，以避免巨額的關稅？

Richard Woldenberg：我講述這場訴訟的經歷，絕不是為了博取他人同情，但我們必須應對突然降臨在公司頭上的挑戰。生意場上總會遇到這種事，你只能去面對。作為老板，我的職責就是確保公司不倒閉。

面對巨額關稅，我們其實根本沒有可行的備選方案，比如把生產線遷回美國。

美國的產業環境根本無法讓我們以有競爭力的成本進行生產。如果強行在美國本土生產，對我們來說無異于“經濟自殺”，企業必然會倒閉。

所以，當時我們不得不四處奔走，尋找其他減輕稅收負擔的方法，以此求生。我們也確實做到了。

此外，我們不得不動用之前積攢的資金來維持企業的正常運營，好讓生意能繼續做下去。

NBD：在這場法律較量中，你還面臨人身攻擊。特朗普曾公開說，提起訴訟的人是“卑鄙小人”（Sleazebags）。你個人還獨自承擔了高達七位數的律師費。你是如何應對訴訟過程中遇到的阻力的？

Richard Woldenberg：我們是一家家族私營企業，從1916年創立至今，已有110年的發展歷程。

公司有500多名員工，他們的生計都依賴于企業的發展。我們不僅有中國的供應商，還有中國的客戶。我們的客戶遍布全世界，產品銷往全球各地的學校。當意識到自己的公司會影響這么多人的生活，我感受到一份沉重的責任。

因此，提起訴訟不僅是出于經濟考量，更是為了守護企業在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

至于謾罵和訴訟帶來的阻力，法治應該凌駕于這類爭議之上。

“聯邦政府必須返還這筆本就無權征收的關稅”

2026年3月2日，美國聯邦上訴法院駁回特朗普政府推遲啟動退還關稅程序的請求，將案件發回美國國際貿易法院。這一決定意味著，退稅程序可迅速啟動。據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的預算模型測算，最高法院關稅終裁涉及的退稅金額達1750億美元。

3月4日，美國國際貿易法院法官在相關訴訟案中也發出指令，要求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在關稅清算中，不得依據IEEPA征收關稅。

法庭記錄顯示，美國已有超過1000家企業加入法律訴訟，要求政府返還已繳納的關稅。參與起訴的包括開市客、銳步、聯邦快遞、戴森、博士倫等知名企業。

NBD：接下來，你會采取哪些措施，追回多繳納的關稅？

Richard Woldenberg：目前關稅退款的流程還未啟動，一切都還處于初期階段。幾天前，相關案件剛被移交至國際貿易法院。目前已有多家企業提起訴訟，主張退稅權利。

在我看來，美國最高法院已經認定這些關稅在征收時就是違法的，這意味著聯邦政府在很大范圍內超額征收了公民的稅款，可能有數百萬企業或相關代理商都繳納了IEEPA關稅。

其實，聯邦政府知道如何推進退稅流程，也有相關的法律規定來規范退稅。但真正的難題在于貿易法晦澀難懂，還存在很多陷阱。這是一套老舊且混亂的法律，因此人們對這一流程并不信任。

聯邦政府目前并沒有表現出要承擔起退稅的責任，但他們遲早得改變態度，因為從法律上來說，他們別無選擇，必須返還這筆本就無權征收的關稅。

現在，每家企業都在通過不同的途徑爭取拿回這筆錢，這個過程需要一些時間。但毫無疑問，聯邦政府欠我們這筆錢，也終究會還給我們，只是具體的時間還未確定。

“中國企業是我們的朋友”

從智能手機到圣誕飾品，美國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都離不開中國工廠。

麥格理投資銀行（Macquarie）的一份報告顯示，在美國的進口商品中，中國制造的占比驚人：97%的嬰兒車、96%的人造花和雨傘、95%的煙花、93%的兒童涂色書以及90%的梳子均產自中國。

NBD：在你看來，對于高度依賴全球供應鏈的企業來說，關稅帶來的最大傷害是什么？

Richard Woldenberg：我們在中國的合作方基本都是和我們一樣的民營企業。他們工作勤奮，技術精湛，做事專注。正是因為有他們的支持，我們的產品才能保持高品質。我們很樂意與他們合作，他們也是我們的朋友。

維持了幾十年的合作關系遭到破壞，對我們來說非常痛苦。即便處境艱難，我們也一直在盡最大努力維護這些合作關系。

我希望，我們能熬過這場風波，未來可以和中國及其他地區的合作伙伴一道，重建彼此的合作關系。我是一個樂觀主義者，我相信國際合作有著美好的未來。

記者|鄭雨航 蘭素英

編輯|肖勇 王嘉琦

視覺|蔡沛君

排版|蘭素英

統籌|易啟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