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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門(鉛筆)依老照片摹繪
始建于明永樂十五年(1417年),明清兩代皇帝從皇城去西山皇家園林,就出西安門。
李自成進京也是由西安門攻入皇城,占領紫禁城,42天后又從西安門逃離皇城。
文、圖 | 羅雪村
當年皇城有四個城門:天安門、地安門、東安門和西安門。
除天安門,沒見過那三個門。
西安門說是1950年一場大火燒沒的,但西安門大街一直在。
一天,走在已經陌生又曾熟悉的西安門大街上,一些故人往事一一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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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門大街 2026年2月攝
此十字路口為西安門舊址。過去大街以此為界,以西稱西安門外大街,以東至府右街北口稱西安門大街,1965年后統稱西安門大街。
他家那個安靜的院落沒了
楊鐵嬰伯伯一家在西安門大街惜薪胡同里的西岔胡同21號住了幾十年。
現在那里是一堵高墻和露出大屋頂的機關辦公樓。
楊鐵嬰伯伯是個革命者,也是翻譯家,他翻譯轉譯了不少作品,特別有名的是《尤利烏斯·伏契克日記論文書信集》。
該書扉頁上他寫道:獻給我熱愛的人。
尤里烏斯·伏契克,上點兒年紀的中國人大多知道這位二戰時期的英雄,他參加捷克斯洛伐克抵抗運動,被納粹逮捕,后被殺害。他在獄中寫的筆記、論文和書信,據說當年被翻譯成86種文字。
捷克譽他為民族英雄,為他拍過一部電影《絞刑架下的報告》。
也許因為他是捷克共產黨員,其作品得以在中國翻譯出版,劇院上演關于他的話劇,使他像保爾·柯察金那樣受到那個年代中國人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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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鐵嬰伯伯譯著《尤利烏斯·伏契克日記論文書信集》書影,1953年群眾書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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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鐵嬰伯伯部分譯著書影
關于楊鐵嬰伯伯,父親講過:
抗戰后期,北平淪陷區地下黨動員了很多青年經平西齋堂到根據地來。楊鐵嬰就是那會兒到的戰線劇社。他在文學組,我在戲劇隊,他跟我挺近乎的。
他家是名門,在東直門內有大房子,后來又買了西安門的小院。
1949年進城后他去了公安部,后來又到北京市委。
我從部隊帶了輛藍牌自行車,老去楊鐵嬰家串門兒。他媽媽挺疼我的,想吃什么給做什么,楊鐵嬰愛喝櫻桃白蘭地,我愛吃豬油蔥花餅,再攤個雞蛋,弄點兒花生米。
楊鐵嬰會外語,翻譯了不少東西,伏契克的書他給過我一本,被抄家抄沒了。
1957年看到報紙上大右派楊鐵嬰的名字,嚇一跳,他怎么成右派了?
我去看他,他情緒低落極了,一個勁兒哭,冤枉唄,就因為說了句“是右派也不能打呀”被打成右派,還到南苑農場勞改了一段。
唉——他就是個書呆子。
我也想起以前去西岔胡同楊鐵嬰伯伯家,他家小院特別整潔、安靜。
2007年一天,我想請楊伯伯講講他在革命年代的事。以為他會打開話匣子,沒想他只說了句:“沒這個心情啦。” 原來,他家那座獨門院落,因一大機關用地,要將包括他家私產房在內的一大片民居拆遷。
“那您買房了嗎?”我問。
“雪村呀,我們革命一輩子,都為了工作,哪兒有錢呀。所以沒心情了,不愿回憶往事了。”
2010年一天,楊伯伯的女兒曉薇從國外回來。她北大畢業后曾在人民文學出版社當編輯,后來去了加拿大。我才知她爸爸住進了醫院。
曉薇說:“我爸爸現在不愿意任何人打擾他,就喜歡獨處,自己兄妹也不聯系。外邊敲門兒也不開……性格有些怪異,成了孤家寡人。”
又一天,和曉薇一同去武警醫院看望楊伯伯。
看著病床上瘦弱的他,就想他從前英氣昂揚的樣子。
楊伯伯說:“我過去認識的那些老人兒,現在還在的有幾位呀?想起老同志,心里都堆在一塊兒了。”
然后他說:“你爸爸,以前我們老在一塊兒,他的樣子就在我腦子里(他用手使勁兒按著腦門),一提羅丹,一提楊鐵嬰,沒有記不住對方的……”
最后,他好像在寬慰自己:“好在這一生留下點兒翻譯的東西。”
從醫院出來,曉薇講:“我爸爸是沙灘北大紅樓出來的,從日本留學一回來,被地下黨派到根據地送醫療器械,因為他懂日語,容易通過封鎖線……”
曉薇又講:“反右運動,我爸爸受了驚嚇,以后他對什么都回避,對我也是什么都不談。我媽媽老北大畢業后留校任教,我們家原來住北大中關園,1957年我媽媽受牽連給調到四十三中當老師。我8歲那年,全家被轟出北大。”
隔日,曉薇找出她爸爸寫的一首打油詩給我看:“視而不見,聽若罔聞,心如古井,快樂自尋!”這四句順口溜反映了楊鐵嬰伯伯的心境——這樣一位熱愛伏契克的革命者,晚年如此這般——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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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什庫西巷路口對面是2008年后消失的惜薪胡同和西岔胡同 2026年2月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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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邊的楊鐵嬰伯伯
1951年6月他參加赴朝慰問團華北分團到內蒙包頭做報告,途中攝于黃河渡口。回來他把照片送給我父親作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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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鐵嬰伯伯1994年11月于西安門西岔胡同21號家中。雪村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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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鐵嬰伯伯畫像(鉛筆)2018年
百年光華女中
從西安門大街拐向西什庫大街,街邊有片民國年代的灰磚建筑,它就是北平光華女子中學遺跡。
有一年,我和媽媽陪爸爸來西安門北大一院看完病出來,走到這兒,媽媽說她小時候在這所叫光華女中的學校念過書,這是所教會學校,一個年級一個姑,教她的叫魏六姑,戴著像頭巾似的帽子,待學生像待自己的孩子,常帶她們去教堂做彌撒……
為什么不叫老師叫姑?媽媽說她也不知道。
后來,在教堂問一位工作人員,她說在舊中國,“姑姑”或“姆姆”是民間對修女的尊稱。
再說光華女中,它是1904年由天主教北京教區若瑟修女會創辦,開始施行小學教育,后發展為若瑟女子師范學校及附屬小學,1929年改為北平光華女子中學。
學校向普通民眾招生,對貧困學生給予救助。
媽媽上學時,光華女中已經像一所現代學校,有法國造的生物顯微鏡、天文望遠鏡,學堂里還有教士采集收藏的京郊植物標本供學生觀摩……
光華女中遺存的帶有中西元素的校舍,經過那么多政治動亂,特別是紅衛兵破四舊、打砸搶,沒有毀滅,真是萬幸。
站在光華女中遺跡前,想象媽媽在這里讀書的爛漫時光,恍若聽到里面傳出學堂樂歌:
“光陰似流水,
不一會兒課畢放學歸。
我們仔細想一回,
今天功課明白未?
老師講的話可曾有違背?
父母望兒歸,
我們一路莫徘徊,
將來治國平天下,
全靠吾輩。”
像又看到少女時候的媽媽與同學姐妹們走出校門,唱著《放學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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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華女中遺跡(鉛筆速寫)2020年
光華女中原址大門鎖著,里面看似在修繕。原來校門上方的五角星沒了,也許是為恢復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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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光華女中讀書時的媽媽(后排右一)與同學在一起,親如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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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華女中旁的若瑟修女會舊址(鉛筆速寫)20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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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華女中旁的西什庫天主教堂之一(鉛筆、水彩速寫)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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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華女中旁的西什庫天主教堂之二(鉛筆、水彩速寫)2024年
那天,我和爸媽走進媽媽小時候做過彌撒的天主教堂看了看。
這座教堂初建于清光緒十四年(1888年),后幾經劫難,特別是1900年義和團“扶清滅洋”,燒教堂、殺洋人,還殺信教的人……讀過劉紹棠《瓜棚記》的讀者,是否記得他筆下那個看瓜老爺爺,“他的身邊,放著一把長滿黃銹的生鐵刀,那是他十八九歲參加義和團時的武器,一直保留到今天。”
被義和團焚燒的西什庫教堂,清廷后來賠償重修。
1966年后教堂被關閉,一度為一家工廠倉庫。
這天,在教堂出口處,一位修女與一女青年輕聲交談,修女說:“人有兩種需要,一個是肉體的需要,另一個是心靈的需要……”
劉紹棠是“左”眼中之右,右眼中之“左”
作家劉紹棠在西安門大街路南光明胡同41號住了幾十年。
1997年他病逝后,我來畫訪過他的舊居,門口掛著“劉紹棠鄉土文學研究會”銅牌。
這天,再來看他的舊居,一把銹鎖掛在破舊的院門上,門口散扔著幾件沒人要的雜物。銅牌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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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紹棠舊居 2026年2月攝
與這位作家見過一面,是1993年12月23日中國文聯在團結湖文聯大樓里召開“紀念毛澤東誕辰100周年座談會”上。
那天參會的有林默涵等。
劉紹棠是坐著輪椅來的,還發了言,慷慨激昂地講了一些革命的大話,記得其中一句:“文藝工作者要時時想著人民。”
后來讀從維熙《走向混沌》一書,里面寫到1957年大鳴大放時,劉紹棠對作者說對延安時期“講話”該重新審視,現在是到了“在‘普及與提高’中強調‘提高’的時候了”。
1997年《文藝報》發表《劉紹棠情系延安》一文,寫他一直熱愛延安,向往延安……文章引用他一段話:“人世間再昂貴的東西也有價,唯獨母親的奶水無價。戰爭年月,延安人民用自己的奶水哺育了中國革命,我們今天無論怎么表示,都無法報答那種養育之恩。”
他有一段獨白,說自己“是‘左’眼中之右,右眼中之‘左’,令人左右為難”。
李希凡先生90年代初曾與劉紹棠在文藝界會議上幾次碰面,“每當我看到他拖著病殘之身,仍然慷慨激昂地捍衛社會主義文藝方向,反擊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文藝觀時,我就深感內疚。”
現在的人,如果想起劉紹棠,該還是他那些捧在手里看是泥土,聞著是泥香的作品,是這些作品讓他對得起“鄉土文學作家”這一稱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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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紹棠家院子(鋼筆速寫)1997年
從維熙先生講劉紹棠的光明胡同三合院舊居,是1957年花2400元稿費買的,“他家有個一排南倒房和東側兩間廂房圍成的小院,院里有三棵棗樹,非常好的小院……”
1957年后,二人均蒙難。從維熙從勞改地回京時,怕被人發現,都是天黑了來敲劉紹棠的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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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紹棠舊居(鋼筆速寫)2001年
院門外的槐樹是他1957年種的,當年細胳膊粗,現在成老槐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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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紹棠畫像(毛筆、墨)2000年
附記:
西安門大街還有可記的地方。
西安門大街103號英斂之舊居
英斂之,民國著名人物,做過兩件大事:創辦《大公報》;創辦輔仁大學。
舊居是座二層磚木小樓,有個文雅的名字“且樓”,上世紀90年代末尚存,時為工商銀行營業用房,再后沒了。
養蜂夾道
西安門大街東頭過去有條胡同叫養蜂夾道,現在叫文津街北岔,但老北京人仍習慣叫養蜂夾道。
1號在50年代建一俱樂部,為黨政軍高級干部娛樂、健身場所。記得父親認識的史進前老將軍,90年代每周去養蜂夾道打網球。近幾年我每年去文津街甲13號305醫院體檢,見醫院旁一軍人站崗的單位,猜想該是那個俱樂部所在。
3號1949年前是國民政府靜生生物調查所辦公地,1950年后為中國科學院建院之初院址。
父親講過,他在那時候認識了竺可楨等科學家,還有邵荃麟,他知道了我父親的經歷后,讓我父親到文教委員會找他,當時政務院文教委員會在科學院對面的中南海里。
北京婦產兒童醫院
西安門大街1號。
1953年我的哥哥出生在這家醫院,那時叫北京市立婦幼保健實驗院,院長林巧稚。
醫院內有座建于1915年的北京城及華北地區水準原點建筑。所謂水準原點,是計算一地區水準點的原始基準,而所有地形圖、各種建筑物、地下構筑物、管網等要有統一高程,這高程起點標準就是水準原點,它對水文考察及軍事、建筑、地震等多方面研究都有意義。
這天,因醫院內施工,只能看到水準原點建筑頂部,像一座小小古希臘神廟。
抗日名將張自忠舊居
在西安門大街往府右街去的街邊,以前經常路過。這天想去看看,剛走到往府右街去的路口,就被攔住,讓出示身份證。同時有兩個騎共享單車的學生也被攔下,其中一位嘟囔了一句:這太不友好了。
我已然沒了去看張自忠舊居的興致,掉頭離去。
(舊京寫生系列之二十八,寫于2026年2月25日)
這是六根推送的第3896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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