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佩服我爹,在外幾十年,老家紅白喜事他必隨禮,爹去世后我懂了。
我叫蘇瑤,今年42歲,生在新疆、長在新疆,可父親總說我們的根在陜南。父親蘇建華18歲參軍離開陜南老家,隨部隊來到新疆,一待就是一輩子。奇怪的是,爺奶去世后,他每年春節和清明都要跨越三千多公里回去上墳,風雨無阻。
“瑤瑤,把這些肉干和葡萄干分裝好。”記憶里,父親每次回老家前都會忙活到深夜。紙箱里塞滿新疆特產:核桃、紅棗、巴旦木……母親王秀英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面粉,眉頭緊緊鄒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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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蘇,你這次又打算隨多少禮錢?上個月剛給村東頭老李家孫子滿月寄了五百,咱們這日子還過不過了!”母親的聲音不由拔高了些。
父親頭也不抬,繼續往箱子里塞著真空包裝的羊肉:“李叔當年救過咱爹的命,這點錢算什么。”
“可咱們在新疆過得也不寬裕啊!”母親把搟面杖往案板上一摔,“老家那破房子沒人住,你還年年花錢修;送出去的禮錢誰記得住?等咱們有事,誰會大老遠跑來還禮?”
父親只是笑笑,那笑容里藏著我看不懂的執著。他的大手摸了摸我的頭:“瑤瑤長大就懂了。”
去年秋天,父親查出了肝癌晚期。那天我坐在病床邊給他削蘋果,夕陽透過窗戶把他的臉映得蠟黃。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我的肉里。
“瑤瑤,爹走后,你把我送回老家。”他的聲音輕得像片落葉,“墓地我都看好了,就在你爺奶旁邊,朝東,能看到日出。”
我的眼淚砸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爹,您別說這些……”
母親提著暖壺進來,聽到這話立刻紅了眼眶:“蘇建華,你什么意思?葬那么遠,以后我想你了去哪看?”
父親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過茫茫戈壁,落在了陜南的青山綠水上:“秀英啊,等你想我了,就回去看看。等你百年后……也葬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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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后,父親走了。收拾遺物時,我在他枕頭下發現一個褪色的藍布包,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本禮簿。最早的一本已經泛黃,日期是1986年。每一頁都詳細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誰家娶親、誰家嫁女、誰家老人過世……后面跟著金額,從最早的5元到后來的1000元,從未間斷。
“瑤瑤,咱們真要把爹送回陜南?”臨行前夜,丈夫壓低聲音問我,“這一去花費可不低。”
我摩挲著那些禮簿:“爹一輩子就這一個心愿。”
“我是擔心……畢竟離開幾十年了,老家還有人記得爹嗎?”丈夫嘆了口氣,“別到時候冷冷清清的……”
我的心里也打著鼓。父親總說老家的人如何如何好,可畢竟他離開陜南時還是毛頭小伙,如今回來卻是一抔骨灰。
我和丈夫輪換開了幾天車,當車子拐過最后一個山坳時,寒風裹著秦嶺特有的濕潤氣息撲面而來,遠處青瓦白墻若隱若現。遠遠看見村口黑壓壓站著一群人,初冬的風卷著枯葉打轉,幾個老人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面,身后跟著抱孩子的婦女、叼著煙的漢子。
“那是……等我們的?”母親的聲音發顫。
車子還沒停穩,一個滿頭白發的老漢就蹣跚著迎上來。
“建華回來了……回來就好……”老漢顫抖的手撫上父親的骨灰盒,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滾下來。后來我才知道,這是當年的生產隊長,92歲的李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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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老屋的路上,不斷有人加入我們的隊伍。系著圍裙的農婦、褲腿沾著泥巴的漢子……他們默默跟在后面,像一條沉默的河。
轉過曬谷場,我驚呆了——老屋前的空地上搭起了靈堂,白布黑幔在風中飄蕩,香燭的味道撲面而來。更讓我震驚的是院子正中那口黑漆棺材,棺頭上“福壽全歸”四個金字晃得人眼疼。
“這、這是……”我結結巴巴地問。
李爺爺抹著眼淚:“村里人湊錢買的,上好的柏木。這些年,他還資助了村里幾個貧困孩子讀書,大家記著他的好……”
靈堂里,父親的遺像被供在正中。照片里的他穿著舊軍裝,笑得像個少年。供桌上擺滿鄉親們帶來的祭品:自家釀的米酒、新蒸的饃饃……香爐里的灰已經積了厚厚一層。
“蘇家丫頭,這是你爹這些年隨的禮。”李爺爺遞來一個鼓鼓的紅布包,里面是一沓沓新舊不一的鈔票,“大家湊的,不多,就十五萬八千六百塊。”
我的手一抖,布包差點掉在地上。十五萬多!這相當于父親兩、三年的退休工資。
“這錢我們不能要……”母親慌忙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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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收下!”一個缺了門牙的老太太擠過來,她粗糙的手緊緊攥住母親,“秀英啊,建華這些年給村里每家紅白事都隨禮,誰家孩子上學、誰家老人生病,他知道了準寄錢來……這錢是大家的心意!”
葬禮那天,全村人都來了。男人們輪換著抬棺,女人們在廚房忙活,孩子們在院子里跑來跑去。嗩吶聲撕心裂肺,紙錢像雪片般飛舞。我捧著父親的遺像走在最前面,身后是綿延半里地的送葬隊伍。
下葬時,李爺爺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建華小時候最愛吃這個……”打開是一把已經干癟的野山棗。他把山棗撒在棺木上,黃土漸漸掩埋了一切。
“爹回家了……”我跪在新墳前,突然明白了他幾十年的堅持。這不是簡單的禮尚往來,而是一個游子對根的眷戀,是用最樸實的方式告訴家鄉:我從未離開。
守靈那晚,村里的老人們圍著火塘講父親小時候的糗事:偷生產隊的紅薯被罰挑糞、給村花寫情書塞錯了人家大門……笑聲中,父親在我心里漸漸鮮活起來,不再是那個嚴肅的軍人,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陜南少年。
“你爹十六歲那年發洪水,他跳進河里救了三個娃。”李爺爺啜著米酒說,“后來參軍走的那天,全村人都來送,他哭得像個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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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靜靜聽著,眼淚無聲地流。我知道,她終于理解了父親那些“傻氣”的行為。
返程前夜,我翻出父親的那些禮簿,在最新一頁鄭重寫下:“2024年11月,蘇建華葬禮,收鄉親們禮金十五萬八千六百元。”然后另起一行:“捐予村小學修繕校舍。”
清晨離別時,全村人都來送行。汽車開出老遠,還能看見他們站在村口揮手。母親突然說:“瑤瑤,等我走了……也把我送回來吧。”
我握緊她的手,看向窗外。朝陽正從山脊躍出,照亮了父親長眠的那片山坡。我終于懂得,有些牽掛,不是距離能夠割斷的;有些情義,會像秦嶺的松柏一樣長青。
今年清明,我帶著家人回到陜南。站在父親墳前,女兒好奇地問:“爺爺真的在這里能看見日出嗎?”我摸著她的頭,望向遠方泛起魚肚白的天空。山風掠過新植的松柏,遠處傳來鄉親們熱情的呼喊,邀我們去家里吃飯。
返程時,鄉親們往車里塞滿辣子醬、曬干的竹筍和臘肉。車緩緩啟動,后視鏡里,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卻依然執著地揮手。母親握著父親生前最愛的山棗,輕聲說:“明年清明,咱們多住幾天吧。”
回到新疆,我將山棗擺在父親照片前。書架上,新舊禮簿靜靜相依。翻開“蘇瑤隨禮記錄”新頁,筆尖懸在半空,往事如潮水般涌來:父親深夜打包特產的背影、靈堂前鄉親們濕潤的眼眶、黃土掩埋棺木時那把干癟的山棗……
女兒突然踮著腳湊過來,小手輕輕觸碰禮簿:“媽媽,等我長大了,也要給姥爺的老家送禮物嗎?”童言無忌卻讓我鼻尖發酸,窗外的陽光正巧落在她發梢,像極了父親墳前跳動的燭火。我握住她的手,在紙上鄭重寫下:“2025年清明,回鄉祭掃,續一份跨越千里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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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懂得,父親用禮簿記錄的何止是人情往來,更是用半生光陰編織的鄉情紐帶。如今這紐帶交到我手中,又將系住下一代人的腳步。這份對故土的眷戀,如同陜南漫山遍野的翠竹,深深扎根在血脈里,無論風雨如何侵襲,總會在下一個春天,長出新的枝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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